叶岫云低头笑了笑,忽然问:“皇上,你闻闻我……”
净天不解,还是轻轻嗅了嗅。
“香吗?”
净天点了点头:“很香。”
“我这可是为了你。”
净天迷惘地看着她眼中的醉意,风流的酡颜似笑非笑,她似乎忽然间就明白了。
没有什么能比一场天昏地暗的鱼水之欢更能抚慰长久的同心而离居的痛。
从楚州归来的皇帝拥有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收获,此后的半年里都龙颜大悦。
叶岫云迈入宫门前五味杂陈,心想这一次又是自己孤零零的在宫里了,不想眼见一个熟人向自己走来,待她看清一些,就愈发的五味杂陈了。
叶岫云整整三日都没原谅灵药又回到这个地方来。
灵药看她甚至没怪自己当年未曾相送,只怪自己没走出这片宫墙,便知道她是动了肝火,生了大气,很难哄好的了。
灵药苦思冥想了三日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原谅,但叶岫云一向有事不过三的原则,很快便自己将自己哄好了,抱着灵药说从今以后就是我们三个相依为命了。
三个?
灵药抱着雪雕玉琢的孩子,惊奇不已道:“叶姑娘,她真像你,和你一样满身的灵气。”
叶岫云拍了拍胸膛:“那是自然。”
但为了惩罚灵药放弃自由这件事,叶岫云决定将瑟瑟交给她照顾,让净天指派来照顾小皇女的人都听灵药的吩咐,累一累这个不听话的灵药来解气。
灵衿一直等着皇帝与叶岫云两个下一次的争吵,这样的事情原就不足为奇,她甚至已然将此视作一种调和宫中光阴的乐趣。
但奇怪的是,直到她上了年纪受圣恩赐出宫养老,这两个人也再未吵过一架,她们那在争吵与和好中循环往复的游戏,似乎在某一日就忽然间毫无预兆地结束了。
这皇宫中的岁月少了些许争吵与和好之后也成了似水流年,叶岫云回宫半年之后,因天台宫不祥,皇帝将寝宫之东的一片宫苑修缮之后送给她居住,那片宫苑有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叶岫云常常借着那银杏树爬上宫墙坐着吹笛,落花随风掠过她含着笑意的眉梢眼角,轻轻落在御辇上净天的掌心里。
开始能走路之后的小皇女瑟瑟很想爬上那株银杏树,从心和从序争吵着是要扶着她上去还是拉着她下来,两个人都很有道理,也都觉得对方太过没道理,后来被叶岫云三个孩子一人一下屁股板打回屋里了。
又是一个夜里,叶岫云与净天在中庭的凉榻上纳凉说话,手边放着净天册立皇后的旨意与为她准备好三辞三让的奏表,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着叶岫云答应下来。
但叶岫云只把剥好了的枇杷壳和削下来的甜瓜皮丢在上头垫着。
净天有些愁闷:“那你还想要什么吗?”
叶岫云指着天心的明月。
净天望了须臾,颔首道:“好,朕给你摘下来就是。”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番外即将送达。
第330章 番外一 灵衿的思索(一)
番外一 灵衿的思索
我六岁那年因家中变故,为内廷采买的宫官带入宫中服侍。
与一众贫寒无以生计的同伴一样,那一日我望着巍峨的宫阙,在惊愕这世上还有如此神仙瑶台一般的地方时,不知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出来。
一年来的教授训导里我都极力做到最好,甚少挨打或受罚,教养我们的宫官们都是受过训练的人,从不会对我们疾言厉色或是以势压人。
但她们总有冷漠的法子惩戒不听管教的小奴婢,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有时常因木讷而有些不讨喜,有时看着宫官们因我而叹息的神情,我想我只怕分不到一个更好的前程了。
七岁那一年的九月十八,内廷的海棠花一夜绽放,九月十九一早,皇帝的第九个女儿、国朝的九皇女降生。
这位小皇女的降生在当时对我漫长而麻木的宫廷生活唯一的改变就是:为庆贺她的降生,我与众内廷宫人一样多得了一贯钱和一匹缎的赏赐。我随同伴一样,只在接过赏赐时道了句谢主隆恩。
但是,很快我就在内廷宫人的闲话之中听说了一些有趣儿的事情。
虽说妄议主上的私隐被抓住了可是大罪,但私下里却没人不说。
而我听到的则是,九皇女生下来不会哭,后来也不会笑,甚至……不会说话。
我笑笑,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要是会说话就奇了怪了,但同伴又说:“寻常的婴孩也该哭该笑,可九皇女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皇上早盼着她是祥瑞罩身,能再得个皇储那样的孩儿,谁料更像是个哑巴,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哑巴又怎样?皇帝的女儿是人中龙凤,就算是哑巴的龙凤也是龙凤。我暗暗想。
果然不出我的预料,很快皇帝身旁的法师就将这不哭不笑的九皇女解释为是“贵不可言”之人,所以一出生才没有动静,但将来必能言语,断不是个失语的哑巴。
皇帝笃信非常,赐她名为天,其意之沉重尽在这一字之中。内廷的风言霎时又变了一个样子,人人都说,这九皇女只怕能与皇储比量比量了。
我掰着手里的月例钱,记得入宫时就曾听过皇储握玉而生的故事,正是这般手握玉珠的祥瑞之兆,助益了当今皇帝昔年夺得久违之位,此后皇帝更为笃信不说,还盼着上天能再赐祥瑞。
皇帝果然和我们这些宫人是不一样的,皇帝想要的是再来一个祥瑞,我只是想手里的银子能多一些就好,如此方便我关通关通,换一个主子通融、月例丰厚的差使上去。
可惜我到手的银子究竟是不够,又为我性子不够圆滑老练,一年半的教导训养之后,我被分到了书院当差,这差使只占了我盼愿的一半主子很是通融。
我只是协助几个书院的文官们抄录奉送,那些文官都是读书人,对内廷宫人也无惩戒之权,我的上峰是个自甘清贫,在这里当差半辈子的老宫官,每日理会我的时间都不如和那些文官们赏什么古人碑帖的时间多。
若有低阶的文官,比着内廷宫人还有不足,至少我们为了主子的颜面,是穿不得破衣烂衫的。只是另一半盼愿自然毫无疑问地折了,书院宫人的月例只比我受训导做小宫人时多一点儿,比在内廷服侍主子的同伴们可缺了太多,更无主子指缝里漏下来的赏赐。
还好我吃住不愁,有多少都是一样攒着,攒到出宫也够养老了。
我第一次犯错,是在书院当值的第七年春天,皇三殿下雅好文墨,在书院办了一场赏魏碑的书法集会,我奉命兼差端茶倒水等事,赏玩碑帖又是各自大展风采、倾洒陆海潘江之时,我却在慌乱之中不知被谁推了一下,将一盏刚刚沏好的茶水尽皆泼在了皇五殿下净梵的身上。
身后是皇储君的笑:“白瞎了小五这字。还有这衣裳也不能要了……”
我慌忙跪下请罪,知道辩驳是自己被人推搡才失了手只怕更不能减罪,不如先求饶才是。
“粗手粗脚的奴婢不会做事,拖出去打就是了。”皇七殿下净秋道,“不过一件衣裳,也值得为这个烦扰?”
“这可是阿母新赐给小五的衣裳,这可是头一次穿就给败坏了。”皇三殿下净文一副可惜之色。
“阿母的福泽到底也不是人人都受得起的。”皇储君道。
我正待被拖出去受责,却听面前的五殿下净梵面对如此狼藉之状,以及众人讥讽之言,只是温声道:“不要紧,我倒不觉得烫,只是湿了衣裳罢了,你们也不要打罚她了。”说着便唤她随身侍人去更衣,临行之际甚至还向诸人施礼告罪。
我惶然望着她行走之际滴落在地的水痕,只觉日头快要把身心都烤焦了,风一吹时身上又瑟瑟发抖,才发觉背上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
我到底被放过了,爬起来时,只见皇储君身旁依偎着个貌美的侍人,正得意地笑着,她留出半寸的指甲染着冶艳的花汁颜色,与此刻掌中把玩的石榴花一模一样,我想起方才被人推搡时,背上就有被这细长的指甲剜下的痛。
皇储君好声色犬马,其实品貌并不足以承担储贰之责,但她手中所握的玉珠,足以纵容她这一生许多的任性。
因我受了净梵殿下的恩惠,此后道听途说之时,也会多多留意于这位五殿下。
不同于皇储的跋扈,五殿下可谓是诸皇女中性情最为宽厚之人,品貌更是端庄,然而,我在听众人谈论对她的赞誉的同时,也听说了皇帝对她的不喜。
那时我还不明白,只是身为母亲,即便有了皇帝这样的身份,对待自己的孩儿,至多不过喜爱之心不同而已,为何会加之以“不喜”之心呢?
在书院的差使一做就是十年,我终得“官升三品”,在内院也做了个五品的宫人,顶替了我那位老死宫中的上峰的差。
可惜我没有与文官们赏鉴魏碑的兴致,每日只是供佛一般伺候着这些侍奉皇帝的文官翰林们,闲来数着我攒下来的钱,算着我出宫的日子。
也就是这一年的冬至,我又见到了昔日有宽赦之恩的五殿下,只是不同以往,她身旁还跟着一位端严秀丽的小殿下,那贵不可言的婴儿终于在十年之后长成了一个冷若寒霜的小殿下。
她裹着雪白的貂裘,站在月下的白梅林里折梅,书院有一处梅林,是清一色的白梅,开得比内廷梅园的还要好。
五殿下牵着她的手,嘱咐她雪后路滑,又问她要不要更高些的几枝,说那几枝花苞最多,能开上数日。
她摇了摇如玉似的小脸,又向我道:“你来。”
我奉命去折来,她又名身旁的侍从接过来,从始至终都假手于人,不肯沾染半分。
我想她们折梅来赏玩,大约真的只是赏玩罢了,至于如何折下,如何修剪,如何挑选,都只需要下一个命令,自有人为她们做。
五殿下递了个眼色,她身后的侍人便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我掌心。
“今日是冬至,为我姐妹二人一时之兴,倒劳累了你这里一干人等,拿去喝些酒暖暖身吧。”
我连忙谢恩,心想这荷包如此沉重,其中必然价值不菲。后来我在灯下细细地看,里头竟是散碎金银,比我一年的俸禄都要多上数倍。
我叹了口气,怪不得昔日同伴成了旁人口中的金奴银婢,原来人与人之间短短十年就是天壤之别,至于什么苟富贵毋相忘之言……我们彼此都没说过。
九殿下的性子无疑是最刻薄的了,哪怕她短短十余岁年纪,眉眼竟能挂着柔嫩的冷漠,看着便让人畏惧。但其实我一向觉得以刻薄来形容她似乎不大妥当,若对服侍之人冷漠,倒是刻薄,偏偏她对谁都是一样,连皇上想与之叙骨肉天伦都不得。
这就不是刻薄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后来宫中有了十一殿下这位小皇女,皇上便再未试图与九殿下圆这份亲情,她因贵不可言而获得的宠爱与期盼、诟病与忌恨,都在十年之后,为她冷漠刻薄的性情所掩盖。
后来人再提起这位九殿下时,也只有“听之任之、敬而远之”八个字了。
我庆幸自己当年那盏茶不是泼在了她的身上,否则必然逃不过一顿好打。
我在书院当差的第十一年,年满十八岁后,调任百福院,充九殿下近侍总管,官升半阶。
未至开府之年的皇女们于宫中百福院居住,当年整座百福院中尚存五、七、九、十一四位殿下,我满目茫然、满心潦倒地见到了未来服侍半生的主子,只恨命里福薄。
而她甚至未曾抬眼看我半点,只问了我的本名之后,命我改叫灵衿。
九殿下四岁开始进讲,每日五鼓便有殿中守夜的宫人入绣帷服侍起床,一刻钟后往馆中去,午休之后未时习骑射乐理等,每月除朔望之日,从无停歇。
我不知冬日的清晨、连成人都要贪睡片刻的寒意里,这位身娇肉贵的小殿下如何能日夜不改,甚至常常起得更早,以此训斥迟到的宫人惫懒?
后来我将她身旁近身服侍之人改做三班,才勉强能够让一班当值守夜时,另外两班都能好生歇歇觉再来服侍。
由此我想,大约是她把说话的力气都省了,才有如此的精力吧。
九殿下唯一称得上交好的,也就只有五殿下了,这也缘系五殿下在九殿下幼时便照拂颇多,而九殿下最不畏惧皇储的刁难,曾有一次二人因微故为皇储讥讽,九殿下竟当众与皇储殴打起来,她本年幼力弱,打到最后却硬生生吓怕了皇储东宫的近侍们上前拉架。
后来当日一众宫人近侍都遭了惩处,我虽不在当场,却也被罚了半年的俸禄,只不过与服侍皇女所得的赏赐相较而言,那一点俸禄罚了也就罚了。
九殿下也因此被罚闭门思过一个月,与之相反的是,皇储仅仅是被申饬而已。
九殿下闭门思过时自然出不了门,但我想对她而言,能不能迈出百福院的门根本无关紧要。
我很奇怪这个孩子如何有这般心性,毕竟哪怕是个大人,也未尝有她这份决绝和刚硬。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想,也许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动摇她的心智了。
她只会天长日久地做一樽玉像,或许也可以是一座冰雕。
在九殿下被罚思过之日,五殿下竟钻了墙角的狗洞进来看她,甚至在我为她摘去身上的草叶时羞赧道:“我倒是想翻墙过来的,可是实在有些困难。”
我想这无论如何都算作患难见真情了,九殿下便是再不通人情也该能明白一二她的心意,何况还有皇储“珠玉在前”。
不料九殿下闻言只道:“我也觉得,五姐姐的骑射功夫还需进益些。”
【作者有话说】
我们最强打工人喜提第一个番外的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