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她生得玉雪可爱,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但只要看人,就算是惹了什么祸、做错了什么事,也让人无法责怪她了。
于是,与对待二位殿下的严厉不同,皇上比叶姑娘还要宠溺这个孩子,这其中自然也有一些别的原因:譬如瑟瑟虽然活泼,但始终身弱多病,无论叶姑娘与皇上怎样用心养育,她都无法恢复健康。
御医说这也许和她出生时先天的不足有关,只能于后天勉尽人力地爱护。
也许是瑟瑟的命运触及了皇上心中有关叶姑娘年轻时所受苦难的记忆,她在这段母女亲情中,少见得充当了倾泻宠溺之人。
她几乎不向瑟瑟索取任何价值,不需她和两位殿下一样用心功课,勤勉有礼才能得到夸奖,她只要笑一笑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皇上的宠爱,索取想要的东西。
叶姑娘有时要教训做坏事的瑟瑟,其实她嘴上说要教训,却从来没有教训过这个孩子,连打屁股都舍不得,只是吓唬而已。
但皇上每每还是都会打岔过去,等到叶姑娘要和皇上讲道理、不要她来干预自己时,皇上就会翻起旧账,将昔日问二位小殿下功课时叶姑娘打掩护的事情抖出来。
一来二去,叶姑娘也没办法了。
毕竟她同样舍不得让瑟瑟受苦,她只是担心皇上的纵容会教坏了瑟瑟,让她变成让人讨厌的孩子。
但我想不会的,我不止一次地在瑟瑟小公主身上看见叶姑娘的影子,她待人的善良、性情的活泼,她的宽容和任性,都像极了叶姑娘少年时,只是她在许多时候都比叶姑娘幸福太多。
也许正因如此,上苍不肯让她获得尽善尽美的幸福,才会收回她一部分的健康。
典仪结束时,瑟瑟公主牵着我到叶姑娘更衣之处,看二人的冠冕都摆在高处,便要我抱她去取。
抱着皇上的十二旒白玉冠在怀里,瑟瑟问我:“阿姨,这个帽子真漂亮,我从小就喜欢,可阿母不怎么戴,一戴上就急着走,等回来就见不到了。”
我低声道:“只能抱一抱,一会就放回去好不好?”
瑟瑟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只是喜欢珠子玩。”
我将她放下来,瑟瑟便坐在榻上,摆弄着上头莹润的玉琉,二位殿下自门外进来,见她正摆弄着皇帝的冠冕,从心殿下惊呼道:“瑟瑟,快放下。”
瑟瑟刚要笑着唤她姐姐的小脸霎时皱了皱,抱着怀里的冠冕:“我就玩一下。”
“这是皇上的冕旒,快放下好不好?不然给阿娘看见了,会打你屁股的。”
“阿母的东西我都能玩。”瑟瑟最不喜欢旁人疾言厉色她学会了疾言厉色这个词后,只要人家和她说话的声音大了,她就责怪人家是疾言厉色,“二姐姐,你不要大声疾言厉色地说我。”
从心殿下叹了口气:“我没有大声,你的声音才大,我的声音没有你大。”她又伸出手,“这是很贵重的东西,千万不要弄坏了,给姐姐好不好?”
“难道我还没有这个帽子贵重吗?”瑟瑟道,“我才不会弄坏,我只是喜欢上头的珠子,让我玩一玩就好了。”
一向沉默的从序殿下拦住了又要开口的从心殿下,向瑟瑟公主走来,从腰间摘了个金丝笼来,凑近给瑟瑟看:“瑟瑟,我们来换好不好?”
瑟瑟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是我昨夜新捉的促织,夜里叫起来很好听。”
瑟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冕旒,又看了看她掌心的金丝笼,没怎么犹豫就交换了。
从序殿下命人摆回去,只看瑟瑟捧着金丝笼,眼中颇有得意之色。
皇上与叶姑娘更去肩挑日月的袍服,穿了更为消暑的纨衫,二位殿下行礼问安时,瑟瑟公主张开手臂:“阿母!娘亲!”
皇上抱起她来掂了掂,笑道:“朕的小公主在玩什么呢?”
瑟瑟炫耀道:“是大虫子!夜里会叫的大虫子。”
皇上叹了口气,但是不能理解这种乐趣:“哦……”
叶姑娘看两个小殿下热得满头是汗,便给她们打了打扇子,让人端来几碗樱桃酥山。
瑟瑟坐在皇上的怀里,正享受在皇上一口一口喂来的酥山,眼珠儿就圆溜溜地望着叶姑娘,忍不住道:“阿娘……”
叶姑娘看着她:“嗯?”
“你也喂喂阿母好不好?”
皇上怔了怔,叶姑娘也怔了怔,二人相望一眼,颇有些无措了。
瑟瑟公主道:“阿娘喂过我,喂过大姐姐和二姐姐,就是没有喂过阿母。”她看了一眼唯一没有享用酥山的皇上,“阿母也很想吃酥山吧?”
叶姑娘最是知道皇上的喜好:“她不喜欢凉的甜的……”
瑟瑟公主才不信大人的鬼话:“要是阿娘喂的,阿母就喜欢吧?”
皇上淡淡一笑,抱着瑟瑟公主亲了一下:“是啊,阿娘喂的阿母就喜欢。”便得意洋洋地问叶姑娘,“云云?啊……”
似水流年的日子连数都忘了数,一晃又过了两年,瑟瑟公主五岁时,她生了一场大病。
仅仅是在秋日里吹了一场风,她的小脸便在暗无人声的寂寂长夜中突然涨红,火热迅速吞噬了她小小的身体,让昨晚还在期待着捉蟋蟀的小公主突然之间便连哭都哭不动了。
那一场病打碎了长久的平静温和,让叶姑娘与皇上都陷入了巨大的担虑与伤心之中,皇上甚至诏用了隐退已久的钱院正来为瑟瑟治疗,诏令素日所养的法师日夜为瑟瑟公主做法事祈福。
除每日临朝之时,皇上余下都在长秋宫中守着,她既担心瑟瑟的病情,又担心为这病情的煎熬会伤害日夜照料瑟瑟的叶姑娘。
叶姑娘一向喜聚不喜散,于她而言,任何有关缺憾和失去的征兆都会让她迅速沉入恐慌之中消耗她的精神。
皇上怕她因伤心而伤身,嘱咐一应侍奉之人仔细照料,但她总也不放心,到底未曾将这些事假手于人,而是自己亲自来守她。
每当瑟瑟公主服药或针灸时,叶姑娘总是满面伤心,自责没有将她照料好,害她小小的孩子要受那么多的苦皇上宽慰道:“瑟瑟本就是病弱的孩子,如若不是遇到你,甚至不能长大到如今,小孩子总会生病的,病好了就长大了。”
叶姑娘悒郁地抱着因高热嚷着头痛的瑟瑟,试着安抚她的痛苦,瑟瑟在她的怀中难得睡一个好觉时,她甚至因不愿惊动她的美梦而一动不动,至于自己的饮食茶饭便都抛去脑后。
皇上见她瘦得比瑟瑟还快,只能亲自过来看她用膳,叶姑娘自然更无胃口,皇上便揽着她伏在自己怀中,轻轻拍了拍:“我小的时候和姐妹们住在百福院,不能日日与先皇相见,当时净文生病,先皇就常常去看她,净秋和净梵也跟着学,每当她们想见她、或是想向她要些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装病。那个时候侍人看我久不能见先皇,以为我很羡慕她们,便也出主意让我装病。”
叶姑娘问:“那你有装病吗?”
皇上道:“我让她管好自己的嘴巴。”
叶姑娘笑道:“人家为你出谋划策,你不领情就算了,反去责怪人家,真是苦了伺候你的人。”
我见同样侍奉在侧的灵衿竟颇有同感之色,心想,果然还是叶姑娘善解人意。
皇上道:“其实等到后来我真的生病时,侍人背着我去请,她也没有来。”
静谧须臾后,是叶姑娘含着怜惜的叹气声:“你应该不止一次等过她吧?”
一个孩子,若在最难过之时,都无法等来母亲的看望和爱护,那她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再对这人世有什么期待
皇上淡淡一笑:“我并不怪她不来,甚至不觉得这是她的错,而是我等错了人。”她对叶姑娘说,“我等你的每一次,你都会来,无论走了多远……如今瑟瑟不必生病就会有母亲来爱她,她一定会明白她所拥有的爱,一定会痊愈的。”
叶姑娘伤心道:“我没有母亲,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做一个母亲……也许是我做得不好,才害她这样难过。我甚至在想,如若瑟瑟真的是我生的孩子就好了,我的身体这么好,一定会把她生的很健康。”她对皇上叙说心事的声音在哽咽,“我想我之前不该对她那么凶的,她贪玩,或是贪吃凉的东西,都随她好了,我为什么还要为一点淘气凶她那一次两次呢?”
“她一定不会怪你的。”皇上柔声道,“她知道你爱她,被爱的孩子才有不喜欢被管束的资格。”
这一夜不知为何成了她们互剖心事的长夜,皇上向叶姑娘说起她的童年,我听了一夜,才发觉自我服侍她以来所听的离奇传闻,其实根本不是真的。
至少,那与皇上自己说出的真相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净天:小的时候生病等不到来摸自己额头的母亲,长大了之后,在牢里能等来云云的照顾,病里能等来云云的歌声,如今也能等到女儿的痊愈。
第340章 净梵番外一:降福自天
在第九妹净天降生之前,高净梵对自己出生之时的佳兆一向是很满意的。
她是母亲于敕造的皇家寺院中听了一夜佛音而降下的孩子,因与佛法结缘而得名为“梵”。
她的三姐净文与七妹净秋出生之时都无如此佳兆,她身负的祥瑞是自皇储握玉而生之后宫闱中多年难得的喜事。
至净梵三岁时,有人将这件事告诉了她,她去问母亲,得到母亲肯定的回答后,她喜不自胜。
因她自幼便注视着皇长姐所佩玉珠,那玉珠被镶嵌在一串水晶珠所坠的金牌上,日日为皇储所佩,照耀腰间,光彩溢目。
净梵很是想要摸一摸,又不敢说,当她终于下定决心向皇长姐提出这个请求时,却被宫人为难的神色隐隐拒绝,但皇长姐净却毫不在意,当即就摘了手串给她,捏了捏她的小脸道:“小五,你可以拆下来弹着玩,玩得开心就是它的好用处了。”
此话一出,一众宫人连忙劝阻,言下之意皆在强调这玉珠不可亵渎。
净梵很是懂事,知道这是开玩笑,点了点头道:“大姐姐,我不会弄坏的,我只是觉得这珠子很漂亮。”
净有些失望地淡淡道:“巧夺天工之物,怎会不好呢。”
净梵生性早慧,为人细腻温柔,她很擅长察言观色,揣度这些人口是心非下真正的意欲,于是她很快发现,皇长姐净很讨厌这枚玉珠,但一众宫人乃至母亲却都爱护非常,似是把这玉珠看得比她的人还要贵重。
她不解,宫人解释,这是皇储出生之时于手中所握的天赐玉珠,在先皇在位时,皇帝还不是储君,在夺嫡之争中几无优势,如今的皇储出生之时身负祥瑞,被时人称之为“珠皇孙”,这祥瑞最后助得当今圣上夺得帝位,是江山永固之宝。
她惊奇不已,便问那自己出生时可有玉珠吗?
宫人笑道:“小殿下虽无玉珠,却是陛下闻梵音而降的孩儿,抓周时亦抓了陛下礼佛所用的念珠,在您小时候,宫里的老人都叫小殿下为‘佛公主’呢,所以皇上就把那串紫檀念珠赐给了五殿下。”
虽然无玉,但净梵也算满意,又问:“三姐姐和七妹妹呢?”
宫人答道:“二位殿下却是没有的。”
净梵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油然而生一股骄傲之意,那时她对还没有想过与皇长姐这个储君去争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福泽也是同她一样深厚的,别人都比不了。
何况净梵生来便有一副清俊如诗的好容貌,这副容貌是她一众的姐妹都无法匹敌的,她又很擅长收敛自己的情绪,将许多的心事藏在不可见人的暗处,自己享受着静静观看别人喜怒的感觉,她慢慢发现,自己很擅长洞穿人心。
但一开始,她没有想过以此来嘲弄或窥探谁,她只是在想,若能知道这人心里真的在想什么,自己或许可以更好的宽慰她的伤心或祝贺她的欣喜,她只是想成为一个人人都喜爱的孩子,尤其是得到母亲的喜爱。
九妹妹降生的那一日是九月十九,前一日天气骤然回暖,海棠花开遍宫闱,长安因而起了阵风,她让百福院的宫人取了纸鸢来,想放一放,结果怎么都放不起来。
等到夜幕降临,她不知怎么感到烦闷,晚膳用不下去,净文找她一起去作画,净秋找她看自己舞剑,她都一一拒绝了,早早沐浴上床,却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捱到三更时分,她决心披上衣衫出来散步。
那一夜空庭无月,只有北方几颗星辰煌亮如灯,她绕着百福院走,宫人小心为她提灯照路,忽然间便听到屋檐上的巨响,宫人惊呼了一声,净梵也跟着吓了一跳,甚至想到也许会是刺客,却还是努力镇定下来,告诫宫人不要慌乱。
正待让人一探究竟时,那落在屋檐上的东西竟长唳起来,这时她眯着眼去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只鹤。
随行的宫人抚着胸口,只笑道:“仙鹤来鸣可是吉兆,小殿下果真是有福之人。”
净梵笑了笑:“许是哪里的宫苑飞来的,你找人去知会一声,我们也回去吧。”
临行之际,她又扶着阑干望了望那金檐上的鹤,心想,倒也不失为一桩奇遇。
然而她过了子时刚刚回到百福院,便听净秋说:“五姐姐,我们有九妹妹了,阿母让我们去看她。”
比净天年长许多的净梵依旧清楚记得她刚出生时的模样,不同于后来净天风容甚盛的相貌,刚刚出生时的她皱巴巴的,也不白嫩,像个黑猴子。
净和净文看见之后都没说话,实在也说不出什么。
净秋年纪小,又素来心直口快,当即惊呼道:“她是泥巴捏的吗?她的头发秃秃的,也没有眉毛,好丑。”
照顾小皇女的乳母宫人们纷纷忍着笑,解释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七殿下生来也是如此,以后就会好看了。”
正坐去一旁发呆的净道:“我可记得小五出生时就白白嫩嫩的。”
净文也觉得对这个丑丑的小猴子没什么可说的,坐到一旁喝茶,闻言道:“我也记得,五妹妹出生的时候是在庙里,三天之后回宫我们都看见了,她白嫩嫩的,像莲藕变的,如今也是肤白如脂。看来这个小妹妹将来就是个黑黢黢的家伙了。”
净秋道:“那太好了,她长得黑就不怕晒,不会和三姐姐五姐姐一样怕晒就不陪我爬树了。”
净文笑道:“你就得意吧,将来你就不是最丑的了。”
净梵默默听着,觉得她们说的没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