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侥幸逃脱，扮作乞丐，日日在官窑附近徘徊，直到在官窑的炉灰中，扒出了她姐姐身上那未能烧尽的玛瑙坠子。

　　叶岫云又怒又恨，来到净梵净天面前，求她们一定要为佩兰、佩英姐妹报仇。

　　净梵净天听了那少女的冤情，也为之胆寒不已，以人命投炉何其残忍，那李清泉实属罪大恶极。

　　想来她派人暗地里跟踪二人，也是做贼心虚，生怕自己手上的人命不如追查出来。

　　叶岫云见她二人皆是一脸顾虑重重之色，不由得问：“难道……难道因为她是皇储的人，二位殿下才不敢治她的罪吗？”

　　这话问得不但僭越，且是大不敬了，净天当时便发怒，让人拖她出去掌嘴。

　　叶岫云却一副凛然无畏之色，她一旦固执起来，这些人里就算是崔长光也带不走她。

　　净天看到她扬起的头颅，竟是那样孤傲的曲线，她的脸颊上还有被佩英抓出来的血痕。

　　净梵这时方才开口：“岫云，你难道就是这样揣测我与九殿下的吗？”

　　叶岫云低下头：“朝政的事情我都不懂，我只知道李清泉该死，而二位殿下明明能让她死，却有所顾虑……我不知除了皇储的面子，还有什么能让二位殿下如此顾虑。”她不待净天开口训斥，便道，“九殿下即便要罚我，我也是这么一句话。”

　　净梵微微叹息，柔声道：“云云，你站起来，听我与你说。”

　　叶岫云站起身来，见净梵缓缓起身，独自走向窗边，望着山中官窑依稀的轮廓，低声道：“我们确有顾忌，却并非顾忌皇储，而是……顾忌无有证据为李清泉定罪。只凭那少女的一面之词，是拿不下一个官窑督办的，她身后的人，不止皇储，还有很多与她收受贿赂的人，与她通了关节的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保下她。若我们不能将她一击而杀之，那少女佩英就会有性命之忧。我们也会被扣上党争的罪过，受到皇上的训斥，甚至成为皇储的敌人。”

　　叶岫云低着头，忧冲地想，这也许是她第一次触碰这两个尊贵的女子的心事。

　　也许她们的生命注定与她不同，她留在她们的身边，不知是福是祸。

　　净梵这时向她走来，伸手抚摸她受了伤的脸颊：“我知道你的心光明热烈，最看不惯人间的不平与阴谋，只是你也要学着长大，知道人世间就是这样尔虞我诈，好多事不是想要伸张就能成功的，每一件事我们都需要用心地谋划，才能保护自己……还有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叶岫云抬起头望着她，久久默然之后，她颔首道：“我知错了。”

　　净梵笑了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又怎么会怪你呢？我想九殿下也是一样。”

　　叶岫云望了望净天，后者依旧只是端坐在那里，如玉雕的像一样，闻言淡淡道：“权且记下，再犯一并惩处。”

　　叶岫云悻悻地一笑，心想不是打就是罚，难怪小云一点笑的模样没有。

　　自己要是跟了她，不是屁股烂了就是脸打烂了膝盖坏了，有可能小命都难保呢。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可见还是五殿下好一些。

　　但她心里总是多想着九殿下一些……

　　心事心事，心里一旦有了事，就是怎么都不能放下的。

　　有什么办法。

　　给李清泉治罪，就要拿住板上钉钉的证据来。杜佩兰尸骨无存，就剩下个没烧尽的玛瑙坠子，实在没什么用。

　　叶岫云道：“实在不行，我就去她府上搜罗搜罗……”

　　晏春斋道：“你还有这种技艺？你究竟是混哪条道上的？”

　　叶岫云道：“自然是阳关大道。”她摆了摆手，知道晏春斋想岔了，只道，“我一向不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这个提议当即就被否了，净梵净天都觉得她不稳妥，也怕她出了事。

　　薛灵芜道：“其实……二位殿下不妨领着我们先去看看这个人，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二位殿下都是人中龙凤，自然有洞察人心的本领，若是能从她的言谈举止中找出什么破绽，那就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有一个搞笑的事情，干将莫邪铸剑这种事，有故事说是吴王，有故事说是楚王，比如东周列国志里就是吴王，但无论是是吴还是楚，都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南方政权，神化祭祀色彩很浓厚，我猜这跟政权习惯用人祭祀有关系。但只要拿人铸剑，那个君王的角色一定不是正派的，可见古人的是非观是没有问题的，而且很辛辣。

　　谢谢大家，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56章 地府夜游

　　官窑督办李清泉在临州的府邸有好几座，她专门挑了一处最小的，用来迎接被知州岳慧仪请来的皇五殿下与皇九殿下。

　　她在京城还有人脉眼线，也对二人多少知道一些。

　　五殿下为人温厚宽和，九殿下性子更冷些，是个冷面冷心的人物。她便从一开始就尽力讨好着净梵，果然也换得净梵的好颜色。

　　叶岫云与武止晚伴净梵，薛灵芜与云文若伴净天，崔长光与晏春斋则在暗处小心护持着。

　　一行人就这么进了李清泉的府上。

　　那府上倒清幽别致，亭台水榭别有韵味，内室陈设也有几分典雅的味道。

　　只是越往里走，叶岫云身上便有些不自在，总是感觉脊背生凉，像是有鬼附在身上咬她后脖颈的肉似的。

　　她自然不信鬼神之说，却觉得这宅子定然古怪。

　　她借口去解手，悄悄绕去后园，攀上墙头跳到树上，只见后园里挖了一口大池子，形状却十分古怪，池边用挂满符咒的绳索围起来，外墙上摆着各种佛像瑞兽，神龛上还供着关帝像，悬着八卦镜，插着桃木剑……

　　叶岫云皱了皱眉，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感觉那风吹在身上都是阴风。

　　晚上她陪着净梵净天回到馆驿，净梵说那李清泉果然狡诈阴险，八面玲珑，就知道她们是出师不利了。

　　叶岫云想净梵都这样说了，那人势必是有些本事的。

　　她沉默了须臾，忽然开口：“我发现她后园里摆着的东西有些奇怪。”

　　净梵问：“哪里奇怪？”

　　叶岫云皱了皱眉：“我不认得是什么，说不出来，但我可以画出来。”

　　武止晚给她取了笔墨来，叶岫云凭着记忆，将那后园里的摆设一一画出来。

　　众人依次看了，只也觉得古怪，却没看出什么。

　　云文若最后一个看来，忽然道：“这是一个驱邪的阵法，一应摆设皆是此用途。”

　　“驱邪？”

　　云文若凝眉思忖片刻，忽而开口：“我想她……会否是……怕鬼？”

　　叶岫云眼中一亮：“做贼尚且心虚，何况是做杀人凶手呢？”她眼珠轻轻转了转。

　　晏春斋低声向武止晚道：“这就是一准儿有坏心眼了。”

　　“五殿下，九殿下，我有一个法子。”

　　净梵笑道：“哦？”

　　武止晚回晏春斋以一个十分佩服的眼神。

　　叶岫云坏笑：“我们给她来一个……地府夜游。”

　　叶岫云拿住了李清泉做贼心虚的短处，想了一招地府夜游的“诡计”，由自己潜入她的卧房里，将迷药给她灌得足够，将人带出到提早布置好的地府里去等她醒来，再让人扮成杜佩兰的鬼魂向她索命。

　　李清泉害死杜佩兰后本就惶惶不安，找那道人将那日宴饮的园子里布了一个又一个驱邪镇祟的阵法。

　　等到她被捉来，亲眼看着杜佩兰的鬼魂向她扑来索命时，当场吓得丢了魂魄，什么话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时净梵与净天同时从帘幕后绕出来，如看罗网中的猎物一般注视着神情仓皇屁滚尿流的李清泉。

　　叶岫云将少女杜佩英抱出来，李清泉只见了佩英那与佩兰相似的容貌一眼，便当时吓得昏厥过去。

　　官窑督办李清泉枉杀人命，以人投窑的案子上报到朝廷后朝野哗然。

　　她在任多年，官窑烧出的骨瓷供给了大内与官宦人家无数，如今尽皆附上了杜佩兰的冤魂，皇帝震怒之下，将内廷所有的骨瓷尽数销毁于市口。

　　被解来京城的李清泉随即被投入丽景门外的刑狱中受审，她曾向皇储求救，却被皇储如弃子一般抛舍，当她听闻自己所烧的那樽水月观音已被皇储亲自监看，毁于东宫门外后，她便向刑讯的官员招供自己多年来，将历年领来御窑与官窑的高价订单以低价交与民窑烧制，从中为皇储牟利之事抖了个干干净净。

　　皇帝拿到这份口供后不久，李清泉就饿死在了丽景狱中，但皇帝依旧将她曝尸示众以作警戒。

　　这些事，叶岫云都是不知道的，她只是一味单纯地想，自己做了一件除暴安良的好事，拿下了一个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狗官，临州官窑很快就会迎来一位更好的督办。

　　她安慰少女佩英，将净梵给她的赏赐尽皆给了佩英，还帮她去求了净梵与净天，想给她寻一个归处。

　　后来是临州的知州岳慧仪将佩兰领走了。

　　叶岫云听说岳慧仪的官声不错，也还算放心了一些。

　　临别之际，杜佩英用家传的技艺，为叶岫云烧了一只白瓷笛。

　　因笛子要讲音准，是以烧制难度极高，但杜佩英烧出的笛子，连云文若都觉得是上品，嫌弃叶岫云糟蹋了这笛子。

　　临州的亏阙从官窑上补了，岳慧仪这个知州自然毫无无损，她出身高门，为官有道，将来总是要做宰辅宰执出入庙堂之人，净梵和净天都不会寻她的麻烦。

　　临行之际，岳慧仪亲自为二位殿下送行。

　　叶岫云坐在船边吹笛，大约是心情不错，她将手中的瓷笛也吹得悠扬。

　　此刻恰逢是天光云影共徘徊的好风景，众人临江远望，但间青山隐隐，绿水悠悠，又闻得这轻快而空灵的歌声，皆有些畅舒襟怀之感。

　　武止晚徘徊在江畔的渡口，想着自己家中的老母，想着自己要更上一楼层的抱负，盼着此行结束能立一些功劳，至少也要做得岳慧仪这等主政一方的官员方得荣休。晏春斋只在树下听笛声，寻她心里的乐事美滋滋地回味着。

　　云文若依依望着净梵净天二人在亭中于岳慧仪作别，不曾留意薛灵芜也在亭下的道上痴痴地望着她。

　　江水茫茫，将人的悲欢也卷进了波涛中，于是许多爱慕、思念、希冀、遗憾都在层涌的雪浪间远去了。

　　人的动情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

　　净梵向山下望去，感慨江山如画。

　　净天淡去眼中的绿影，只想，叶岫云真的很吵。

　　她们登上临州下会州的官船，趁夜色南去，江雾茫茫里，叶岫云带着晏春斋和武止晚，拉着崔长光四个人赌钱，出老千赚得盆满钵满，笑得欢天喜地，被晏春斋发现后，和崔长光两个追出来，按她在船边打得她求饶不止。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双更，一会还有！

　　谢谢大家

　　第57章 得偿所愿

　　她们第二日上午弃船登岸。

　　会州地界虽不如临州繁华，只有一处最妙那就是历代会州知州接皇帝圣驾所用的园林。

　　织染署在会州治所共有两处，一处是织室，一处是染室，所产的织锦上乘者堪称寸锦寸金，比蜀锦也不逊色。

　　叶岫云不稀罕这东西，觉得只是块好看的布，不比瓷的玉兔儿和笛子可爱有趣。

　　但她看武止晚大约是喜欢，就打着孝敬干娘的名义买了几匹，顺便送武止晚一些。

　　武止晚心中欢喜，却又奇怪：“你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