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叶岫云就是二十岁了。
她十七岁到京城,遇上这些待她好或者……也还好的人,到底也算是一场奇遇。人这一辈子难得有如此奇遇,虽说也有些坎坷,但明日明年的月,再也不会有今时今日湖心上这一种美。
叶岫云拿锦帕擦了擦手,这还是净梵给她的帕子,果然摸着就贵重。
她听到湖心忽然有了动静,茫茫寒雾里,那两条船竟到了湖心那么远了。叶岫云站起来挥了挥手,以为她们在和自己玩笑,忽然间却见个人影一头扎进水里。
伴随着一阵飘渺的惊呼声,叶岫云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异样,可今夜湖边的船都不见了,只有琼华的画船与净梵净天她们听曲的客船。
叶岫云思索片刻,便将外衣和靴子脱了,扑通跳到水里,一个劲地向湖心游去。
船上众人皆在惊惶之中,武止晚远远看见人来了,再近些,她看清那是叶岫云的身形,只觉见到了救星,连忙喊道:“小叶子!你快来!五殿下和文若掉到湖里了!快救救我们!”
叶岫云猛地一惊,这一行人可都是京城北方人士,不大识水性,方才那个扑腾进去的人影想就是云文若与净梵了。
她连忙屏住一口气,扎进湖水里,费力睁开眼,好在终于看到了缓缓下沉的人,她向上换气,直向那人游去,攥住了衣裳才认出这是云文若,只是人已不清醒了。
叶岫云提着她向上游,好不容易将露出水面,却见净天等人所乘的船正在下沉,她连忙道:“你们的船兴许是哪儿漏了!快,快往另一艘船上去。”
幸而两艘船离得不远,众人皆换到了琼华的画船上去,搭着手将云文若抱了上来。
叶岫云瞥见净梵也游了上来,还纳罕她居然会游水,怎么之前一点不知道。不过净梵虽然会水,云文若可是一点儿都不会,此时早已闭过气去。
【作者有话说】
为了剧情的连贯,今天是两更,但是下一章还要等一下
第79章 情意
净梵浑身湿漉漉地走过来,将云文若抱在怀里,叶岫云瞧她的样子,大约是以为云文若淹死了。
叶岫云抢了两下,没抢过她,反而被净梵幽幽地望了一眼。
叶岫云怔了怔,道:“我来看看。”
她撑开云文若的唇,将里面呛进去的杂物清理出来,而后向里吹气,再按着她的胸部,交换着来。
净天站在一旁,在众人都有些惊魂未定时,紧盯着那只缓缓沉下湖中的客船。
“醒了!”武止晚道,“她眼睛睁开了。”
云文若吐了一身的水之后缓缓醒来,叶岫云终于松了口气,眼看着净梵再度握住云文若双肩,极是关切地问着。
她再一望去,净天反而站在远处,只静静地看着了。
她走过去,看净天的脸都白了,不禁道:“她没事了,你也去看看她吧。”
净天微微抬起头,只见叶岫云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正要开口,武止晚就给她抱衣裳过来披着。
净天只好从二人身前走过,来到了云文若身旁。
叶岫云打了两个冷战,武止晚让她赶紧进船舱里暖和暖和,她望了一眼挂着灯笼的船舱,忽然奇怪道:“怎么少了个人?”
武止晚疑惑:“大家都在这儿,你说少了谁呢?”
叶岫云四下里望了望,只见茜色帘幕上浮动出个人影,她抹了抹眼角的水珠,下一刻双目顿时一震
“殿下!”
净天已抱起云文若,要向船舱里去,净梵裹着衣裳忡然看着,叶岫云叫这一声,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叶岫云疾步过去,握住净梵双肩,便将她倒转了个方向护在怀中。
武止晚惊呼一声:“小叶子!”
只见那琵琶女琼华,不知何时现身,将一把手臂长的刀挥向净梵,那方位找得极准,船上无处躲避,是冲着割了净梵的咽喉去的。只是被叶岫云挡住,才落在了她的背上。
叶岫云在湖水里浸了一番,身上冷得少了些知觉,一刀划下只觉得酥酥麻麻的,被净梵反握住手臂问她怎样时,那痛楚才袭上身体,叶岫云怕疼,这一刀直叫她痛得浑身瘫软,倒在了净梵怀里。
晏春斋拔出刀来,一刀刺入琼华的腹部。
两个湿漉漉的人,身上全无一丝的暖意。
血色从叶岫云的背上晕了出来。
叶岫云醒了醒神,抬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的……”却还是忍不住疼得眉头紧锁,“不,一点点小事……背上……好疼。”
武止晚驱赶那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船家将船划向对岸,武止晚脱下衣裳给她按在背上止血,叶岫云一时还勉强支持得住,知道大约是没伤到要害。
一行人上了岸,琼英察觉异样,往画船上赶去,却只见到了琼华的尸首,她大惊地尖叫 捡起琼华的刀就向叶岫云扑来:“你杀了我姐姐!”
叶岫云无力地睁开眼,见那少女含着恨意的目光,举着刀向自己扑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柄长剑就没入了那少女的胸膛。
少女胸口大片大片杜鹃花似的血色绽出,倒下时,身后的净天凌厉地将剑拔了出来,血珠顺着泛着寒光的剑身滴落。
叶岫云垂下头,只见少女倒下的地上还散落着不少的莲子,有剥好了的,还有没剥出莲蓬的,此时却都滴上了血。
后来的事情叶岫云都不得而知了。
她是在出事的第二日才醒过来的,醒来时才知道有很多人都守在她的身边,譬如武止晚,譬如净梵,她四下里张望,却没见到净天,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她醒过来之后,才知道自己已住进了知州的府衙,当地的知州得知了在自己的地界上有人刺杀皇帝的两位殿下,吓得魂飞魄散,在净梵净天都未加以罪责时尽心尽力地服侍着,恨不得将当地的名医全都搜罗到府衙中伺候。
叶岫云背上的刀伤虽没伤到要害,但割得太深,又失血过多,是得花上些时日才能养好的,只是养好了伤也要留疤。
叶岫云听完之后笑了笑:“留个疤怕什么。”
武止晚端着药和甜汤过来,坐在床边,将她的上半身扶着靠在自己怀里,吹了吹碗里的药:“啊”
叶岫云皱了皱眉,伸出手道:“一勺一勺要苦死了。”她捧着药碗咕嘟咕嘟地喝下去,输了漱口,武止晚又舀了甜汤:“啊……”
叶岫云张嘴巴:“啊……”
她喝了些甜的东西,精神也好了不少,武止晚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你,真是,叫人为你担心死了。”
叶岫云趴在枕头上:“我也觉得我倒霉,自打来了京城不过两年,我就有两回都是趴着养伤。”
武止晚微微叹息道:“那一夜真是凶险,我如今回想起来都害怕。”
叶岫云笑了笑:“我看你们这群旱鸭子,以后还敢不敢到什么船上泛舟去风雅了。”
武止晚还没和她讲事情的原委,只因净梵与净天都吩咐过了,不想叶岫云知道太多内情。
譬如那琼华琼英姐妹以卖唱为生,到了信州结识了苏倾世,那时苏倾世向皇储献了锦瑟之后郁郁寡欢,于是之后对琼华的感情,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在锦瑟与皇储相继出事后,苏倾世便在信州散播流言,在净梵一行抵达之前,与琼华决裂。
净梵在与苏倾世的夜会之后达成了一桩交易,她毒死了苏倾世之后,免去株连之祸,得到了信州苏氏的一大笔家财,这些家财都被苏倾世隐匿起来,在官府并无记录。
琼华离开苏府后并未远去,而是一直关注着苏府的动向,在苏倾世暴毙之后才知道那日的决裂不过是在庇护她们免于灾祸。但琼华并不领受她的好意,她们都是命若浮萍的人,只为那一点点的爱才能存活。于是在打探出她们一行的行踪之后,才买通了那船家要置她们于死地。
可惜事既不成,只是白白赔了许多的性命。
武止晚只能用琼华姐妹是反叛朝廷的逆党,佯装为琵琶女只为刺杀净梵与净天来向叶岫云解释,所幸叶岫云也并未生疑,只是感慨自己救这么给人骗了。
得知内情的人,心绪无不是百感交集。只因那故事中的人,被俗世的名利、虚妄、贪婪、嗔痴折磨到扭曲,而解脱这一切的出路却是死亡。
武止晚有时也会艳羡她这副纯真的心肠,竟没有一丝的烦恼。
因为叶岫云的伤势与刺杀案的缘故,净梵净天不得以在信州又停留了些日子,她们一一过来看望过叶岫云,叶岫云只觉得简直是要被捧在手心里了。
她起初还挺喜欢的,后来就受不了了,捧在手心里竟也有百般不适,晏春斋笑话她是过不得一点好日子,纯粹是活该。
净梵来得最殷勤,叶岫云几次劝她不要再把自己救她的事情记在心上,净梵都默而不答。
后来,净梵再一次听她这样说之后,放下手中的碗盏,低声反问她:“云云,究竟为何、为何要扑过来救我?”
叶岫云微微一笑:“因为我不想殿下受伤。”
净梵见她散开的发,因为伏在床上,有一缕已经落了下来。
她伸手为她将那缕发挽在耳侧,像是在这一瞬间思索了许多许多,而后轻声一笑:“是我错了。”
叶岫云疑惑:“殿下?”
净梵忽而一笑,轻抚她泛着红晕的脸颊:“我会珍重你的情意的,岫云。”
第80章 情之所至
叶岫云的伤起初养得还不错,等到伤口结痂之时就开始发痒,她伸手轻轻地抓,就抓破了,指甲缝里湿漉漉的红。
夜里武止晚给她上药,以为是伤口又坏了,不顾叶岫云的阻拦,火急火燎把一群大夫都叫了过来,还惊动了净梵与净天。
大夫再三看了伤口,支支吾吾道:“伤口结痂难免痒一些,却也……不要抓得这么厉害。”
叶岫云抱着枕头,不敢看这一屋子的人,不敢说一句话了。
众人松了口气,武止晚瞪着眼看她,叶岫云抿着唇,有些可怜地问那大夫:“可是真的很痒……”
大夫想了想,道:“可以摘些芦荟,去了叶捣碎来敷上,但也只能缓解一二,毕竟背部脆弱,伤口还是太深了。”
送走了大夫,武止晚就去给她找芦荟,偏偏留了净梵和净天在这里,叶岫云一个也不敢看,闭着眼装睡,不多久就真的睡着了。
净梵就这么守着,待她睡着了才离开。
净天也跟着出门,接着就转了回来,叶岫云并不知道,照顾她的侍女就这么垂首退下,放净天进来图谋不轨。
净天见她压着胸口睡,半边脸在枕头上压出印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她正露出一二分笑意,又看她指尖还有一丁点的血色,想必就是抓伤口时留下的,不觉又沉下脸,伸手摊开她的掌心,作势就要打她的手板。
可这自然是不能打的,只好用荷包上的穗子轻轻地撩拨了两下。
叶岫云如今喝的药里都添了镇静安眠的东西,是以一睡就睡得沉沉,不见有什么动静。
净梵又轻轻抓了两下她的掌心,沉吟片刻,见她因为养伤,衣裳都是披着,并未系上。
净天捏住她的衣领,缓缓将衣裳向下拉了两下,露出背上刚刚上过药的伤口。
叶岫云骨肉匀亭,身上很是有力气,摸着都硬邦邦的,唯有屁股上有二两肉。
净天克制着,没有乘人之危捏上两把非礼一下。
那是道很长的疤痕,出事的那天夜里,她眼看着琼华的刀砍下去,吓得魂魄都散了。
净天一辈子少有那样惊心动魄的时刻。
她轻轻地用手给她扇了扇风,听到叶岫云哼了两声,那动静……还怪好听的。
净天凑在她耳根,想她大约是睡热了,耳根居然红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