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热了?还是做什么卿卿我我的春(和谐)梦害羞了?
不会是梦里也勾搭人呢!
不过这颜色还怪可人心意的。
她想了想就饶恕了叶岫云的罪梦,秉着一口气,凑在她耳根处亲了一下。
又伸手捏了捏脸蛋。
净天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叶岫云“唰”地一下睁开眼。
她僵硬地摸到自己耳根那块地方,脸上烧得厉害,指尖却凉透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像是一柄大铁锤一记一记地砸着。
背上出了一层的汗,蛰得伤口一阵阵疼,她却忽然笑了起来,不知怎么就笑个不停了。
叶岫云想,她偷亲我,她喜欢我。
她还嘴硬,还捏我脸。
她真是坏死了。
可我偏偏就是喜欢她。
叶岫云伤愈之后,净梵方才决定启程回京,因有知州的协助,回京的船大了许多,一用器具都十分便宜叶岫云趴着养伤。
是了,哪怕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叶岫云还是大半路程都被拘着趴在船里不许动。幸而过来跟她说话的人不少,不然真是要把人憋闷坏了。
武止晚给她念诗听:“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她希望叶岫云能懂得她的心意。
叶岫云听了之后却想,今夜的月色实在是很好的,她只盼着这月色永远这样好,聚在一堆儿的人永远不要分开。
武止晚将灯挑得亮一些时,晏春斋进来,一巴掌拍在叶岫云屁股上,说看看伤,动手就扒衣裳,自然也是跟她闹着玩。
净梵望着江上的明月,在萧萧瑟瑟的清风里,将在信州的一切都遗忘了。
净天在船尾,云文若依旧追随着她。
净天在听叶岫云的笑声,她想自己也许真的动情了。
然而,仅仅数年之后,当叶岫云终于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做出她的选择,放弃了心爱之人为她铺好的路,转而决定去陪着被她伤害到走投无路的另一个人一起走向死亡时,她才知道上天并没有容情她到这个地步,一切都为时已晚。
当她在武止晚的哭求中被押出净梵的府邸,当她被吊上丽景狱刑房的木架,被晏春斋亲自动刑时,血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来。
她一向怕疼,但那十三日里,却不觉得身体上有什么痛楚是不能忍受的。
她那时疼到极致,想到的只是她们最后相聚在这个江雾弥漫的长夜,江上的清风含着湿润的香气,山间的明月遥映美玉一样的光辉。她以为可以长久的团圆,仅仅只停留了那么一瞬间而已。
世上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佳期在等待她。
叶岫云二十岁那年春季,皇帝将年号改为甘露,相传是因为皇帝在上苑见到天降甘露,以为是祥瑞之兆。
但叶岫云并不觉得那一年对皇帝来说有什么可祥瑞的。
春猎时,皇帝一向都不怎么喜好田猎的净文殿下非要与几个妹妹和宾客出门到河边修禊,接着就在山原上被马跌了下来,只是她可没什么好运,一条腿当时就断了,后来干脆就成了个残废。
皇帝责罚了她幕府上下,连同伺候的奴婢也打过之后发配,但依旧换不回净文那条腿。
紧接着入夏就是几场暴雨,皇帝最小的女儿净明,那一年才只有八岁,在给皇帝请安的路上遇上下雨,着了风寒,回去便一病不起。
叶岫云跟着净梵去探望过一回,觉得这位小公主真是个娇贵却不娇气的人,她竟很喜欢那天叶岫云栓在荷包上的蜡浇的兔子。
叶岫云解下来送给她,虽然还是被内侍盘查了一番,但确认无误后净明笑着握在手里,叶岫云便也觉得欢喜。
因在信州救驾有功,皇帝有意恩赏她一个官职,但叶岫云怕穿官袍讲规矩,央求净梵帮她换成了五十两黄金。
净梵看她眼睛都直了,忍不住笑着问:“岫云,就这么喜欢金色的东西。”
叶岫云美滋滋道:“喜欢。”
净梵想,金翟冠戴在她头上的时候,她也会很欢喜吧,毕竟都是金色的东西,是她喜欢的东西,兆头又那么好。
她忽而轻轻地、旁若无人地笑了一下。
叶岫云还在摸金子,见状只觉得净梵笑得甜蜜,忍不住问:“殿下想到什么好事了?”
净梵这才发觉自己一时的动情,但也无妨,她便对叶岫云道:“只是看着你,心中忍不住想笑。”
“我哪里就这么好笑了?”叶岫云瘪瘪嘴。
“不是好笑,是……”净梵道,“情之所至。”
【作者有话说】
情人怨遥夜张九龄《望月怀古》
月照河小糖先甜一下。
月照河小刀再虐一下。
凌晨应该还有一更,还在写。
第81章 公主
净梵略坐坐便走,她这一年来更加忙碌,净、净文、净明相继出事,净秋又在边地,皇帝春秋日高,政事便分到了净梵与净天身上。
是以,不止净梵忙得不可开交,连净天都少来了。
叶岫云想她,有几回就偷偷翻墙过去,到底她技艺高超,净天偌大的府邸,连个能发现她的人都没有。
她有时就在墙头,望着净天在院子里徘徊,或对着一丛花团锦簇是牡丹吟诗,或与几个宾客堂上饮酒。
她从春日的草色里望她到仲夏的暖风,又在墙头望着梧桐萧萧落叶。
直到晏春斋告诉她,日后不要再与九殿下来往频繁了。
叶岫云第一次感觉到仓皇:“为什么?”
晏春斋道:“九殿下已经长大了,不方便跟五殿下见面了,你如今是五殿下的人,自然不该来往得那么频繁了。”
叶岫云微微低下头,双眸中透出一股幽深的彷徨:“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自从秋天武止晚的母亲病了,她便回家去照顾,叶岫云也去过,但最后武母还是病死在了八月里,没能给武止晚留下个最后一个团圆的中秋。
武止晚在家丁忧,叶岫云时时去探望,听她夜里一个人哭泣,伤心母亲终究没有等到她做大官的那一日。
人生的遗憾往往如此,恰如叶岫云的团圆美满不过数年,她就又快是一个人了。
晏春斋叹了口气,告诉她吧,她哪里能明白这些?不告诉她,她只这样蒙在鼓里,将来万一出了事,后悔也晚了。
她俯身,握着叶岫云的双肩:“如若要你在五殿下和九殿下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叶岫云抬起眼帘,望着她冷冷一笑:“我为什么要选?再惹我不自在我就走了。”
晏春斋松开她:“你啊你,真是。”她摇了摇头,“罢了,事情或许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坏,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叶岫云道:“本来就是我喜欢怎样就怎样。”
但她也不是傻子,也明白晏春斋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叶岫云走出庭院,望着天发呆,只见丝丝片片的白云无忧无虑地飘着。
她终究不理解,净梵和净天多年感情甚笃,无论是争什么抢什么,难道各退一步不行吗?
净梵不是什么都能让给净天的吗?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不可以了呢?
远处巍峨的皇宫忽然响起了丧钟声,一声一声旷然散到天边。叶岫云疑惑地望过去,只觉得这声音太过沉重,似是一场灾难的预兆。
内侍打开宫门,奔走相告:“公主净明薨逝了。”
最小的女儿夭折在八岁的年纪,这对皇帝而言无异于一场沉痛的伤害。悲痛欲绝的皇帝尽管要亲自为小女儿治丧,但最后只能碍于身体托付给净天。
叶岫云也换上了府中准备好的素色衣裳,跟着净梵前往停放棺椁的皇庄去吊祭。
净天主持着丧仪一应的事宜,与净梵短暂地见了一面。
她与净梵都是聪明人,对人世间的离合都能通透些,不会执拗所谓的亲近与生疏。
其实说到底,过往她们都碰不到那个位置,自然亲密无间,而当她们都有机会触碰一回时,谁又舍得放弃呢?
她们就是身在其中的人,自出生就被支配着。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们更清楚权利美妙的滋味,哪怕这是一剂毒药,稍有不慎就会死去。
可她们依旧不能超脱,不能明白,就像古来渴求长生,向蓬莱求取丹药的帝王,哪怕深知最后服下的只是一种毒药,但那片刻的容光焕发,也足以令人痴迷了。
所以她与净梵的生疏或是远离,她没有怪净梵,也不会诘问自己,她们心照不宣地,从亲人变成敌人。
“九妹。”
“五姐。”
净天与她言谈之际,向远处望了望,只见一处略少些人的柳树下,叶岫云穿着素衣,那衣裳是丧服,并不合身露着她登一双白靴子的小腿,与一双骨形分明的手腕。叶岫云在这种场合也收敛了脾性,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一阵阵的风轻燕似地向她袖口衣裳里钻,鼓动着衣裳乱飞不止。
净天觉得她神情中隐隐还有一抹伤感,不禁想,出入皇庄的人来来往往,进来是冷漠的面孔,祭拜时却哭得容易,出去时擦干眼泪,又是一张张冷漠面孔来来往往。
没有几个人真的会为皇帝锦绣丛里长大又夭折的孩子伤心。
叶岫云又在伤心什么呢?
她这样的人,也懂得伤春悲秋了吗?
还是真的在为净明伤心呢?
净梵问:“我听人说,你为明儿所选墓葬之地,被皇上否了?”
净天微微叹息,道:“是。皇上另换了一块地。”
净梵道:“我已向人询问过,那块地的主人,贿赂了御前的宫人,向皇上进言那块地是块风水宝地,皇上才将那里买了下来,赐给你用来安葬明妹的梓宫。”
“五姐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净天道,“但左右都是皇上的恩典,我们做儿臣的,自然听命便是。”
她说着,远远望到叶岫云,见她头顶的柳树拂动着长长的枝条,连人带树都不见一丝的心事。
一点儿也没变。
净天主持净明的丧仪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叶岫云偶尔会过来偷看她,见她只是常常都忙得不可开交,闲暇也不过是一个人静坐,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叶岫云想,这也不能怪人,就她这副冷颜色,什么好人胆敢亲近她呢?难怪她和云文若能君臣一场,真是那个叫什么物以类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