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天只得道：“随你。”

　　叶岫云心想，本来就是随我，就是我想怎样就怎样。

　　这样惬意的光阴本就是短暂的。

　　第三日夜里，医官过来给净天把了脉，在两道低沉的目光里确认净天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之后。

　　丽景狱的酷吏就请了净天过去，叶岫云拦了一下便被净天阻止，只能抱着锁上的牢门痴痴地望着，揪着心等她。

　　她什么动静都没听见，还以为她们只是例行要净天去问话，说服自己稍稍安心了一些。

　　等到灯都烧干了，叶岫云还没等到净天回来。

　　直到天快蒙蒙亮了，她才一阵脚步声里等回来了净天，但净天早已没了什么力气，是被人架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净天为什么不怀疑是云云告密的？

　　净天：我一看她的眼珠子就知道一滴坏水都没有，是纯傻。

　　云云：一款蹲大牢，还能给老婆搭隔间的人

　　第87章 叶岫云呢

　　叶岫云没在她身上看见什么伤，先是松了就口气，等到看守将牢门关上之后才觉得不对。

　　她扶着净天，却见她双腿微微屈着，像是不能用力。

　　叶岫云便将她扛起来放到席子上。

　　在她被带走之后，叶岫云拖着手脚的链子将那里清理了一遍。

　　如今还算干净。

　　她放下净天，见她双腿果然奇怪，便卷起她的裤子看。

　　叶岫云双目大震，只见净天的小腿不知怎么肿出二指宽的血痕，此时还在充血，肌肤都浮出紫色来。

　　她颤抖着摸上去，好在骨头还没有事，勉强算是有了些安慰。

　　丽景狱自然不敢夹断净天的双腿，但却反复用那两根棍子夹她的小腿，每逢净天要昏过去便松上一松，待她有了意识就再度收紧。

　　叶岫云拿药过来，一边流眼泪一边给她敷上去，净天听她抽抽搭搭地哭，想嗔怪她没出息，夹了夹棍的是自己，怎么给她疼哭了？可转念一想，记忆里叶岫云从来都不哭，就是上次被绑在凳子上打得皮开肉绽，也都是打完了才委屈得抱着枕头哭，哭够了就再不哭了。

　　从她进来这里，流眼泪的次数多了不知多少，原都是为了自己的。

　　净天心中苦涩地想，到了这个境遇，也许就只有她还是真心心疼我的。

　　“好了。”净天勉强抬起手，抹了抹她眼角的泪，“没事的。”

　　“究竟是为什么。”叶岫云低声道，“究竟是多大的罪过，要这么作践你……皇上……皇上不是你的母亲吗？她不会心疼你吗？”

　　净天心头茫茫然一片怅惘，她该怎么让叶岫云明白呢？

　　其实不要让她明白才好，就像当年她不想让叶岫云来到京城，都是一样的用心。

　　她对这里的事情知道得越少，与这里的人牵挂越少，人生就会越快乐。

　　“净明公主墓里的东西……”

　　净天捏住她的手腕。

　　叶岫云知道这是在告诉她隔墙有耳，她更觉沮丧，低声道：“我不明白，那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为何就能给你定这么大的罪？”

　　“巫蛊诅咒历来为天下帝王所忌惮。”净天无力地叹息，“这件事，没有个交代，是不能了结的。是我一时轻信了那个方士的话，被人害了，如今只能抵死不认。”

　　“可是你的身体……”叶岫云捧着脸流泪，“你的身体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在吗？”

　　叶岫云含着泪笑，净天在她泪眼婆娑的神情中，看到了一种温柔与怜惜，那是一个女子对她深爱之人才会生出的温柔与怜惜。净天忡然想，也许这个少年，在还没有懂得爱的滋味时，就先把心交了出来。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净天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要做，就这么陪着我吧。”

　　叶岫云问：“这个罪……是不是很可怕？你不认，她们就会一直伤害你？”

　　净天合上眼眸：“是。”

　　叶岫云默然许久，再开口时却不提了。

　　净天腿上受了夹棍，不能动弹，做什么都只能叶岫云抱着她去。

　　她人生最屈辱的一切都被叶岫云看见了，可她却更加依赖她的陪伴。

　　净天夜里窝在草席上假寐，偷偷看叶岫云往手腕上涂药，月色顺着槛窗落在她身上，像是缠绕着皎洁的轻纱。

　　后来净天的刑伤刚刚有了起色，又是一样在太医的诊断之后被人带了出去。

　　叶岫云留不住她，也没有任何能力，甚至还要她安慰。可净天能安慰叶岫云，却不能安慰自己的伤痛。

　　刑讯她的人深谙各种手段，懂得如何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磨灭她这具软弱的身体。

　　再一次被缚上刑床时净天已经没了什么挣扎的力气。

　　身后的笞伤还没有好，便又贴上了铜棍，净天闭着眼，不去看那沉重的刑具。

　　然而那刑讯她的人却忽而恶毒的命令人服侍她宽衣。

　　她挣扎起来，却被绳索束缚得一动不能动，只能无力地贴在冰冷的刑床上，脑中嗡嗡作响。

　　有人用手按住她的裤腰，净天咬着唇，恨不能咬出血洞来，她可以被叶岫云看到最不堪的伤口，因为她不会玷污她的尊严，可她不能忍受这些粗贱的人触碰。

　　要招供吗？

　　净天不敢想，招供了之后，她背负那个罪名，还能怎么活下去呢？可是不招供，类似的痛楚与羞辱只怕是无休无止。

　　没有人能够解救她，失去尊严的皇嗣与一个卑贱的囚犯原没有任何区别。

　　正当刑讯官要人给她去衣时，执掌丽景狱的掖庭令聂鹤遥赶来，亲自为净天松绑。净天被这厚遇击溃，难以置信地问：“皇上……赦免我了？”

　　聂鹤遥摇头，只道：“有人认罪了，皇上请您过去问话，内侍省派人来为您更衣了。”

　　净天愕然：“有人……认罪了？”

　　聂鹤遥道：“就是进来服侍您的那个人，她认罪了，已被提到御前问话了。”

　　净天更是错愕不已，只觉得心头被某种巨大的悲恸吞没了叶岫云是在救她。

　　叶岫云那么笨，一点儿阴谋都不懂，就干脆去替她认罪了。

　　聂鹤遥见净天并无半分的欢喜，又不能多言，只劝道：“殿下，皇上等着见殿下呢，殿下在御前对答，不能失了礼仪。”

　　净天却紧拧着眉头，默然须臾，道：“不必更衣，你让人抬一副担子来接我。”

　　“殿下……”聂鹤遥见她依旧固执强硬，无奈只能应下。

　　净天被抬到一处僻静的宫室等候，半月以来她第一次走出丽景狱，哪怕只是日光里荒废宫苑的花木都能引起她的无限贪恋与感慨。

　　金装玉裹的假象破碎了，人间最可贵的，不过是自由二字。

　　难怪叶岫云那么洒脱快乐。

　　她连魂魄都是自由的。

　　她腿上还有伤，却强行要跪候在外，聂鹤遥只能扶着她跪下，其实她心里大约能够揣度，母亲在这里审讯她，还是有为她留存颜面的用意。

　　那么她也许还没有走入绝路。

　　只是……叶岫云呢？

　　【作者有话说】

　　净天：第一次尝试到被爱，原来是这种感觉

　　第88章 赐酒

　　簌簌落花里，净天忽而听到紧闭宫门后传来一声惨叫，那一声几乎要将她的魂魄都揪碎了。

　　端坐在高处的皇帝不满地抿起唇来，大约是从未见过如此鬼哭狼嚎的失仪之人。

　　叶岫云趴在地上倒气，半晌之后才断断续续地求饶，她哭得满脸都是泪，睁开眼哆哆嗦嗦地哀求：“救命……救命啊……我的腿断了！我的腿断了啊！”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御前的宫人便命人松开她脚踝上的夹棍，将她架起来。

　　叶岫云浑身都在打哆嗦。

　　皇帝问：“是净天指使你来顶罪的？”

　　叶岫云泪眼婆娑，摇头道：“没有……是我……是我放的。”

　　皇帝再问：“是谁指使你行厌胜诅咒？”

　　叶岫云低下头：“是我……是我……不是……不是诅咒。”

　　皇帝冷然蹙眉，下令再收。

　　叶岫云只觉得脚踝上一凉，那副夹棍就又收紧在她的脚踝上，那种恨不得夹断她骨头的力道里，她想到那日净天也是这么受了刑回来，她是怎么忍过去的呢？

　　其实叶岫云并不知道，用刑的力道大有文章在，丽景狱里净天虽受了罪，但那些人毕竟不敢真的将皇帝的公主刑讯致残，可对叶岫云就不一样。

　　皇帝亲审这么一个无依无靠又涉谋逆大案的囚犯，夹断了她的骨头也就是夹断了，只要留心不要在御前血淋淋不成体统就是了。

　　她再度惨叫一声，挣扎着哀求：“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因为净明公主喜欢……我问了人才埋进去的！”

　　皇帝抬手，夹棍立刻松了下来，叶岫云疼得冷汗涔涔，却还要回话。

　　“从实招来。”

　　叶岫云倒了两口气，唇色发青，哆哆嗦嗦地开口：“那些东西，是我偷偷埋进去的，因为五殿下带我去看净明公主的时候，她很喜欢我带去的小玩意。后来九殿下身旁的一个术士知道了，就说，这些东西做随葬埋进去，可是保佑净明公主……她就帮我行了个方便……”

　　“你都埋了何物进去？又埋在何处？”

　　叶岫云偏偏都知道：“在棺椁的西北角，是一些蜡鹅……江南人用这个驱邪辟恶，我不知道是被人骗了……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知道的……”

　　供词一一吻合，皇帝扫了一眼地上那个倒在一摊水渍里的少年，她洞穿人心的目光将这少年的心看得干干净净，她自然不信她的说辞，更是清楚这少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认罪的。

　　但这少年的供词却暗合了皇帝心中的顾虑，那些东西若真是行巫蛊诅咒的罪证，怎么会那么快就传到自己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