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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美人说她不记得 月照华堂 4076 2026-09-05 03:33

  向自己进言的宫人称是九公主府上的侍人检举,而那侍人素日连净天的身都近不得,如何知道这样隐秘的行为?

  还有那名术士,若真是受净天主谋,怎么净天都已归案,那术士却至今下落不明?

  她心中的疑虑尚存,清楚这少年不过是来拿自己的命去换净天罢了。

  只是,皇帝还是难免为此感到迷惘,这少年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是真的宁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净天吗?

  净天究竟给了她多少恩惠与诱惑,才哄骗她连性命都不顾了……

  她的女儿竟还有如此本领。

  皇帝冷然一笑,吩咐宫人去取一物,同时命守门的禁卫将净天带来。

  净天跪候在外,早已不能行走,是被人架着进去的。

  皇帝半月没有见到这个女儿,只隔数日收到刑讯官员呈上来的供词,净天受刑后依旧矢口否认。

  她本以为这些尊贵柔弱的孩子,是熬不住刑具的折磨的,可如今看来,有太多的事情,早已随着世事的变幻,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的目光触及净天憔悴面容下的灰衣囚服,见上面鞭痕清晰,露出的双手也是肿胀青紫,行走之间腿上无力,显然这些日子是受了罪的。

  皇帝已记不清这个孩子带给她的感受了。

  她记忆里最深刻的两个孩子是净与净明,她记得净出生时,那是自己第一次用青春与爱哺育了一个水晶一样的生命,她引以为傲。

  后来她的孩子越来越多,新生的孩子就只能为她带来短暂的欢愉了。

  而净明是她最年幼的孩子,自出生以来便被珍宝似的呵护,却因为体弱而早夭于世。

  至于剩下的孩子,皇帝有时甚至记不清她们的生辰,还要在宫人的提醒或是她们自己上表之后才赐下一些恩典。

  净天的性情又太过淡漠倔强,从不向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也不会去乞求什么怜爱。

  然而,皇帝终究在此刻对自己的血脉起了悲悯之心,尤其看到她伤痕累累的模样,神色还算温和地问:“净梵的人主动过来认罪了,朕打算听听你的说辞。”

  净天自进来时就看到了。

  那副漆得发亮的夹棍,比她在丽景狱中受过的更为粗重,且是夹在脚踝的关节上,那一刻她甚至感觉浑身的刑伤都被唤醒,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叶岫云此刻的痛苦。

  然而她却看见叶岫云在对她笑,又被汗水滴入眼中蛰得皱眉,狼狈不堪又想安慰人,总是如此不自量力。

  她如今只懊悔当初没能逼得再狠一些,彻彻底底将叶岫云逼走,今时今日就不会将她也卷进来……

  可转念一想,过往那些日子,如若没有叶岫云,她的人生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落寞与冷淡,如若没有叶岫云,她也许前不久就会死在牢狱中,不会有人为维护她的尊严而熬到深更半夜以为她睡着了才偷偷为她上药,还自以为毫无动静地因为心疼她而流泪。

  “母亲。”净天痴痴地望着端坐在高处的皇帝,“我没有做过诅咒母亲的不孝之行,没有诅咒君王的不臣之心,那些东西若真是巫蛊厌胜,母亲今日犹御体康健,又要作何解释呢?”她这时缓缓望向叶岫云,“至于她为何认罪,儿臣不明,但儿臣料想母亲自有定夺,不会令忠志之士枉死。”

  “忠志之士?”皇帝冷笑,“朕竟不知你身旁何时多了这样的忠志之士?”

  宫人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只象牙杯,杯中是色泽艳丽、气味幽香的葡萄美酒。

  净天以为那是赐给她的,却在僵冷之中看到宫人端去了叶岫云的面前。

  叶岫云被人松开后就只能勉强撑住身体,呆呆地看着那杯酒。

  皇帝好整以暇道:“此事闹得不成体统,朕已失了你妹妹,不愿为此再失了你,可此事已是满城风雨,朕也不能不给天下人一个解释,既然有忠志之士肯为了你认罪,你看着她将这杯酒喝下去,便可跪安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后来人机天搞死净梵也是赐酒嘛,她很会报仇。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上周一共写了两万二,胳膊都要断了哇哭了

  第89章 我死了吗

  “母亲!”净天想要爬到她膝下,可受过拶刑的手根本撑都撑不住。

  皇帝又命人将她按住,净天疯了一样地磕头:“皇上!皇上!娘!”

  这一声连皇帝都惊动了,她低头俯瞰这个女儿痛楚而仓皇的神情,想到这是她的血脉,她也曾对她寄予厚望。

  叶岫云拧着眉头,盯着眼前那杯酒,她大约明白一些这杯酒的用意了。

  其实这也就是她所求的结果。

  她听到净天的哀求声,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地想,这个人是爱我的,可怎么非要到这个时候,才对我好上一点点呢?这样也好,二十岁的叶岫云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的遗憾,期盼的都已得到,身上也实在是太疼了。

  她咬着唇角,向皇帝点了点头,随后勉强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她闻到一股香甜的气味,忍不住笑了笑,又有些踌躇地望着皇帝问:“我喝了,殿下就能回去了?”

  皇帝微微颔首。

  净天这时浑身都哆嗦起来了,她甚至没能为自己即将获得的新生而庆幸半分,只因这新生竟是要叶岫云拿命去换。

  叶岫云看见净天的眼泪,像是水晶珠子一样悬着,心中不由得一阵阵滚烫。

  净天的身体却在颤抖,让她莫名想到哪一日见到的杨柳,赶上了风雨的天气,被风抛雨打,也是这样因无力抗拒而颤抖不已。

  她忽然聚起一股无畏的心绪,仰头将那杯酒喝下去,二十岁的叶岫云面对生死,有着比这些天潢贵胄平静太多的淡然。

  皇帝自始至终注视着这一幕,当那少年在含着笑意为净天饮下御酒后,皇帝见到她一向冷淡待人的女儿扑倒在地嚎啕大哭,那哭声的悲恸与伤心,早已不是用阴谋可以曲解的。

  皇帝忽而心生怆然地想,净离开前并未对自己流泪,净明夭折在她的怀里也没有流泪……她太久没有见过她们的泪水了。

  她们也有自己情感,而皇帝对此一无所知。

  皇帝威严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命人找了两副轿辇,将二人送到一处幽静馆阁,传太医过来为她们治伤。

  净天瘫软在地,直到御前伴驾的人过来扶她,趁机向她臂上捏了一下。

  净天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那人只向地上的象牙杯点了点,继而轻轻摇了摇头。

  净天先是一怔,继而眼中一点点涌出又惊又喜的光芒来,她转过身对即将迈出宫门的皇帝磕头谢恩:“谢谢母亲!谢谢母亲!”

  叶岫云被放到榻上,宫人在她与净天之间设了屏风,一个医官过来给她看脚踝上的刑伤。

  净天被四五个太医带着宫人围坐在床上更衣治伤,还在把脉施针时,就听到叶岫云又惨叫一声。

  净天耳朵痛,让宫人去看,那医官也被吓着了,拿着浸了药酒的帕子不知所措。

  叶岫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别碰我!我骨头都叫你碰断了!”

  那医官哭笑不得:“骨头没事的,只是皮肉上伤得严重,不上药怎么会好呢?”

  叶岫云摇头摇得泪珠乱坠:“左右我快死了,别管我了!我脚断了……下辈子投胎都只能做瘸子了!还管我做什么……”

  净天无奈,命人将叶岫云抬了过来,叶岫云一听是去见她,乖乖地让人把自己抬过去,放在了净天床下。

  净天身上的囚服已换成了锦缎长袍,但为治伤方便,也就只是套了袍子,里衣一概都没有穿。

  她见叶岫云那副不怕死的意气此刻荡然无存,流眼泪流得脸都花了,不由得好笑:“少侠,还逞强吗?”

  叶岫云趴在她身下哭:“我好像快死了。”

  净天皱了皱眉。

  叶岫云仰起脸来:“反正都要死了,别让她们碰我,让我在你怀里死吧,下辈子要对我好。”

  周遭的宫人太医皆默默低下头,或是左顾右盼,或是假装不听,净天却一改往日的冷淡,主动向她伸出手去,揽着叶岫云趴在自己膝盖上。

  叶岫云闻到她身上的药,脸颊触着柔软的锦缎。

  净天又拿着帕子给她抹眼泪,示意太医就这样上药。太医只能领命,将净天小腿上夹棍伤涂了药。

  叶岫云抽抽搭搭地趴在她怀里,渐渐没了力气,感觉身体一阵冷一阵热,还以为是那毒药终于起效了,于是只依偎着净天问:“我是不是快死了?”

  净天道:“是,也就还有八十年的寿数了,早早预备后事要紧。”

  她说着,伸手摸上叶岫云的额头 才发现她已起了高热,不禁还是担忧,连忙吩咐医官过来把脉施针上药。

  叶岫云脚上肿得发紫,脚踝上几个血点子渗了颜色出来,难怪方才医官只能擦拭都给她疼得嚎啕大哭。

  这时候再去碰她,人就没什么反应了,医官给她灌了碗安神助眠的药,彻底给叶岫云灌睡着了,软绵绵地趴在净天怀里。

  净天忽然觉得她似乎变得很轻很轻,再没有往日张牙舞爪的气概,柔嫩得和一只毛茸茸的小鸟没有区别。

  轻飘飘的,她还真有些怕叶岫云就这么死了。

  叶岫云彻底睡着后,净天也没有让人挪动,反而让人把她抱到床上去挨着自己睡,再褪了衣裳下来由宫人上药。她身上的鞭伤与笞伤早在狱里就上过了药,手上腿上的刑伤不曾害到骨头,但即便如此,治疗起来也实在耗费心神,足足花了半日的时间才处理干净。

  在牢房里,叶岫云就是这么一个一个夜晚熬到天亮才照顾好她的。

  入夜后,太医与宫人尽皆退下,只剩近身服侍的宫人留在殿中。

  净天伏在枕上看叶岫云,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腕上也包着纱布,是被刑具磨出来的伤。

  净天从来没见她这么安静的样子,又因为失血而比寻常苍白许多,如此看着年岁也都小了,就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就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又怕疼的小东西,敢在皇帝面前为了她而认下那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将赐死的毒药喝得一干二净。

  净天想到那一夜,月色朦胧,只有她与叶岫云两个人,叶岫云喝得醉醺醺,说要把真心给她。

  她想,她看到叶岫云的真心了。

  就在叶岫云“死”了的一日一夜里,净天又被召到皇帝面前,母女的相谈并不为外人所知,但结果却是明白的。

  净天的罪名被皇帝勒令抹除,那向皇帝检举她的两名内侍则被杖毙。那名逃亡的术士后来被州郡抓到,则以妖惑于世的罪名腰斩弃市。

  净天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馆阁,叶岫云依旧在睡着,她便有些不忿,挪到床上捏她的耳朵,又捏鼻子,又趁无人时亲亲眼睫和唇角。

  叶岫云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很是心满意足。

  又是一日一夜之后,叶岫云大约是彻底睡够了,发现自己并没有死,蹭地一下坐起来。

  净天就侧卧在她身旁,缠着纱布的手捧着本书,不知看了多久,反正是极为入神的。

  净天听到动静,见她醒来,不由得心中欢喜。

  当然,脸上大约是看不出什么欢喜不欢喜的。

  她盯着叶岫云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看了半晌后问她:“看够了吗?”

  叶岫云低下头,羞羞涩涩地问:“我死了吗?”

  净天将书扣在她脸上:“你已投胎了,不过是又投回我身边罢了。”

  【作者有话说】

  云云:那运气还挺差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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