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如淡淡一笑:“我姐姐为人很霸道呢,你最好不要遇到她,否则大约会和她打起来。”
“你的姐姐,我怎么会动手冒犯。”叶岫云笑道。
说起姐妹,秦慕如倒想起来,云文若也有一个妹妹,因命犯华盖,自幼便舍断出家,只是那孩子体质虚弱,是胎里带出的不足,这一两年听说已不大好了,云家便接了她回去。
云文若……
秦慕如毕竟做了亏心事,而叶岫云又实在没做什么坏事,她便动了恻隐之心,嘱咐道:“叶别驾回京,想必也会见到文若,她年岁小,脾气又不大近人,别驾千万不要和她置气。”
叶岫云抿着唇摆了摆手:“我还能和她一般见识吗?”
何况那还是净梵曾经喜欢的人,叶岫云怎么都会忍让的。
“一路保重。”秦慕如道,“待我来日去迁去别地做官,再遇到你,必请你好好地游玩一番,尽兴方归。”
叶岫云与她一言为定。
托付了水牛,叶岫云也就无牵无挂,待行囊准备妥当后随净梵的车驾启程。
她坐在马上,见陇上的麦子正生出一片柔嫩的青意,心想,也许秋天到了,她就会回来,带着茶茶去吃人家的麦田好了。
当然,她是会付钱的。
云文若说:“我只能救你这一回,亡命天涯去吧,不要再来京城。”
褚元容就被从罪奴营里拎出来,拖着挨了八十杖后被打残了的一条腿,靠乞讨一路爬到了城门口。
那一日恰逢净梵从荥州回京,辚辚车声惊起了褚元容的注意,她扯着脖子向上望,却见叶岫云骑着高头大马,神采奕奕地陪在净梵的车驾前。
她怨毒的目光平白叫叶岫云打了个寒噤,四下去张望,却又没瞧见什么仇家。
武止晚贴过来:“怎么了?”
叶岫云道:“忽然冷了一下。”
“是不是吹了风?京城大约还没那么暖和。”
叶岫云摆了摆手:“吹风边吹风吧,我也不是吹个风就会生病的。”
净梵入宫,倒也没受什么刁难,出来时瞧见叶岫云在亭子里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更为触动,快走了几步牵上她的手。
“殿下?”
净梵笑了笑:“都怪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叶岫云痴痴地向里望了望,终究没瞧见人影,心想净天大约还在生闷气,是不会想见自己的,便又问:“她……有没有为难你?”
净梵摇了摇头,又道:“只是,她将丽景狱交由我掌管了。”
“丽景狱?”叶岫云微微瑟缩了一下,对那里的恐惧至今清晰,“怎么会……”
净天即位之后便有苦于先皇在位时酷吏当道的流毒,上书请求关闭丽景狱。
净天思虑再三都未能定夺,虽然她也深受丽景狱所害,但不得不承认以丽景狱作为威慑朝臣的刑具,倒也是一种掌控朝堂的手段。
她将丽景狱交由净梵,既是为以此羞辱净梵,时时提醒她当日陷害自己的罪行,又有以此恫吓朝臣,却将怨气迁怒净梵的目的。
净梵自然也察觉出净天的用意,但她早已不在乎,从她将头颅叩拜在净天脚下,俯伏尘埃之时,她的尊严与骄傲就都已是身外之物。
“不要紧。”净梵道,“我既不是酷吏,也不会草菅人命,丽景狱在我手里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她握着叶岫云的手远去。
身后的殿宇中,净天就注视着这一幕,眼中的恨意几乎盖过了素日她的沉静与威严。
果然与秦慕如呈递来的画像一般,叶岫云都快被净梵占有了。
净梵的府邸大门紧闭,看门的人在她还没靠近就将她赶走。
褚元容又爬到偏门、后门,在后门处终于没见到有人守门,她爬上石阶去拍门,手还没搭上去,就听到门后的笑声。
后院有一口池塘,那里头还有晏春斋养的蛤蟆,夜晚咕呱咕呱地叫着,晏春斋说这叫听取蛙声一片,是风雅。
叶岫云才不要听,巴不得炖了蛤蟆汤尝尝风味。
她两个闹起来就没完没了,非得哄净梵出来主持公道,其实不过是两个人借着拌嘴的机会,哄净梵出门散散心罢了。
无论净梵怎么哄,晏春斋只管抱怨净梵偏心,假装去抹泪了。
正欢笑之间,叶岫云最先听到了拍门声,她仔细去听,果然是有人在拍后门。
可后院对着巷子的门,平常并没有人通行。
她就要去开门,反被晏春斋拦住:“说不定是个要饭的,不识得这是殿下的门户。”
叶岫云想,要是要饭的那正好给一口饭吃,不然万一饿死了岂不悲惨。
她撤了门闩,将门拉开个缝隙,一打眼没看见人,再低头时,果然看见个乞丐趴在门口,身上臭烘烘的,一条右腿姿势诡异地拖着。
叶岫云让人过来搭把手,晏春斋嫌脏,武止晚带着两个洒扫庭院的下人过来,两个下人把人搀起来时,武止晚忽然面色凝重,让人停了下来。
她缓缓伸出手,将那人满头沾满秽物的发拨开,露出一张蜡黄的脸,眼睛都因为极度消瘦而凸了出来。
众人俱是一惊,此人竟是褚元容。
武止晚低声道:“小叶子?”
叶岫云怔了怔,抬眸看了看众人,只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看我做什么?人都到门口了,难道还见死不救吗?”
她说完吩咐人将褚元容抬了进来,又让人悄悄去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说她右腿的骨头断了。”武止晚看了看床上清洗干净、昏睡不醒的褚元容,“耽搁太久了,只怕不能恢复好。”
净梵默然许久,最终只是吩咐侍人好生照料。
褚元容全都听见了,她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被褥。
她知道自己的腿是不行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发誓要让叶岫云也被打断骨头。
【作者有话说】
深夜出现
第110章 皇上
净梵忧心忡忡,千回百转地思虑着,只恐褚元容的出现会打破她难得的平静与顺遂。
可无论怎样,褚元容有今日的凄惨残废,都是当日为自己卖命的缘故。
叶岫云尚有不计前嫌的豁达,自己更是不能落井下石。
“殿下?”
叶岫云从她旧日住的别院里,翻了净梵从前送她的衣裳。
因那料子都是锦缎,叶岫云也不曾穿,是以依旧光鲜如初。
叶岫云穿在身上试了试,倒没短多少,腰身却空空荡荡许多了。
她扎了根丝绦,过来给净梵看,终于在藕花塘边寻到了净梵。
微风吹皱了她的眼波。
叶岫云走过去问:“殿下在想什么?”
净梵瞧她换了衣裳,却是极娴静素雅的水蓝色,叶岫云很少穿这样的颜色,此时衬得她眉眼都露出几分温柔来。
“好看。”
叶岫云笑了笑:“这还是殿下赏的。”
净梵却不记得了。
她从来都是舍得用大手笔去疏通打点的人,哪里会记得区区一件衣裳。
但对叶岫云而言,这衣裳的价值就在净梵的心意,绫罗绸缎反而是她不在意的。
“我看殿下有烦心事。”叶岫云问。
“是元容。”净梵叹息道,“她当日陷害你,为净天所不容,可她毕竟是我的心腹,今日见她如此凄惨落魄,我心里总是觉得对不住她。”
“我听说了。”叶岫云道,“她腿都断了,可见是吃了不少的苦头,不如把她留下,左右有一口饭吃人就能活,这里……谁也不会苛待她。”
净梵微然有些讶异:“你不怪她吗?”
“我早就报过仇了。”叶岫云道,“又何必再记得?若是桩桩件件什么都要记得,岂不是要给我憋闷坏了。”她坦然笑道,“何况她这个样子,难道要赶她出去饿死,或是交给……”
叶岫云险些提到那个人,只低下头:“我不想那些事了。”
净梵默然须臾后牵起她的手用力地握着。
她知道叶岫云舍弃了什么,她珍重叶岫云做出的牺牲,她就是靠着叶岫云的牺牲才又活下来的。
“殿下!”
应门的下人匆匆赶过来。
“外头来了好一伙禁军,将咱们家给围了,说是要……”她扫了一眼叶岫云,“要带别驾入宫问话。”
净梵脸色一白,用力牵住叶岫云的手,只道:“就说她病了,去不了。”
下人欲哭无泪:“她们已经进来了,小人是抄近路过来报信儿的!”
叶岫云感觉到净梵的手在颤抖,也许到如今净梵还是在担忧被她抛弃。
“殿下。”叶岫云柔声道,“让我去吧,我一定会回来。”
她的眼眸坚毅而温柔,净梵怔了怔,心中百转千回地想,也许我是应当相信她的,她是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一去不回的。
崔长光已官至殿前司指挥使,宿卫宫门,随侍皇帝,真可谓平步青云。
相别重逢,崔长光再见到她,人虽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眼角却总是透着一抹虚弱的疲累。
崔长光再回眸,见净梵就依依地望着叶岫云。
那情形下,自己就好似那拆散鸳鸯的棒。
崔长光带着叶岫云入宫,一路上都在嘱咐,说来说去都绕不过两个字驯服。
尤其是对皇帝应当有的驯服。
叶岫云望着掠过眼眸的市井街巷,热闹繁华一如往昔。
自去荥州,叶岫云每每出行都是陪伴净梵,不然便闭门不出,她已很久没有独自一人向街头潇洒快活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