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抿着唇轻轻一笑,原来只是这么一件小事,不由得松了口气,劝说道:“姑娘伤势沉重,高烧不退,皇上督着六七个太医守了一日一夜,后来还是将伺候过先皇的小钱院正请了过来方有起色。那么重的伤都好了,何况只是脸上的一道疤?姑娘年轻灵秀,就算有一点淡淡的痕迹,将来擦点胭脂水粉也就盖住了。”
叶岫云就没见过说话这么中听的人,也有些美滋滋地想,原来皇帝素日里都是被这么甜的嘴巴一个一个地恭维着的,难怪遇到自己脾气就变坏。
日后叶岫云只怕是要跟皇帝一辈子了,这功课也得学学,不然就是板子伺候。
她算是挨打挨怕了。
京城的寒雨朝来暮去,总是连绵不休,如此反复,纵然是堆金砌玉的宫府也总有湿冷覆身的凄清。
晏春斋私放叶岫云的消息被褚元容出了丽景狱禀告给净梵,招来了净梵的震怒。
叶岫云必然是逃回了净天的膝下,此时恐不知要如何流泪涕泣,用她那一文不值的眼泪哄骗净天的欢心,讨恩邀宠。
净梵这一辈子要留的两个人,都无一例外地被净天夺去了。
她们之间的仇恨十几年前就注定了,是她痴心妄想,是她自作多情,以为她们之间还有调和是余地,而一厢情愿地相信了叶岫云这个叛徒。
“那就让她动手吧。”净梵道,“人的心,总是不死不休。”
褚元容见她终于决心动用那个人,极力压抑心中的得意,装模作样地劝了一句:“若是她贪生怕死,惜命不肯呢?”
净梵冷笑:“人伦之大莫过于亲情,她满门的亲人都在我手中,不容她不肯。”
褚元容眼中闪烁着阴恻的寒光:“殿下英明。”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21章 鼓励
皇帝默然听罢宫人的回禀,知道了叶岫云的心事,才恍然发觉自己一直都对叶岫云居然也爱惜容貌这件事毫不知情。
不过想来也不奇怪。
叶岫云自然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美人,但到底不是个丑八怪,又是那么一个年轻人,骤然被鞭子将脸打坏了,还得日日夜夜给人瞧见,尤其还是给自己的心上人瞧着,岂不是要难过甚至于羞耻的?
她大步流星地踏进卧房,叶岫云正趴在床上,下巴垫着枕头,由着两个宫人上药。
皇帝盯着她后腰上一道极重的疤痕默然须臾,在叶岫云实在被看得不自在、叫了一声皇上后冷笑一声,当日便唤来钱和宜给她治脸。
钱和宜怀着些少有的医者仁心,以为是皇帝看重叶岫云的色相,她也不明白叶岫云那么个模样的人有什么可在意容貌的,但还是劝说道:“她身上的伤有些还没消去炎症,不易再折腾了,何况有些在筋骨上的更是还要将养,尤其是双腿的膝盖,那里可用的要好好爱护的,至于容貌……倒真是在其次了。”
皇帝无奈地一叹:“朕自然不苛求,分明是她自己日日愁眉苦脸,觉得羞见天颜,哭求着闹个不休,非要朕给她早些治疗的。”
钱和宜大约是不信的,但皇帝的话就是玉旨纶音,由不得她不信。
其实叶岫云脸上的伤等闲并不好治疗,鞭子脏污,一下就翻了皮肉见了血,其实叶岫云都得庆幸没打在眼睛上,不然这只眼睛就算是残废了。
但钱和宜毕竟不是等闲的庸医,也是有几分祖传的技艺的,她揭开纱布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心里已拟了一个疗程的方子,对叶岫云说:“再等几日脱了血痂就可以用药,也就几个月的光景,可保容颜如初。”
叶岫云当时就喜笑颜开:“真的?不不……谢谢钱院正!大恩大德我……”
钱和宜连忙打断:“这都是天恩,姑娘要谢,还是去谢皇上吧。”
“皇上……”叶岫云怔怔一笑。这些日子她在养伤,皇帝一直都陪着,虽然皇帝从未过问她这一身的刑伤究竟从哪里来,但叶岫云清楚,以皇帝的精明未尝不能猜到,只是不说而已。而叶岫云也没有办法再开口问后来的事情,譬如晏春斋去了哪里,净梵那里发现自己不见之后又有什么动向……
她有时会在某个安静的养伤的午后出神,听到皇帝正在写字,那运笔的凌厉是不必她亲眼所见就能感觉到。
叶岫云忽然觉得,这一刻若是你化作地老天荒该多好,虽然她的身体无时无刻不感受着疼痛,但皇帝陪在她身边,为她隔绝出只有她们的天地,她不需要背负任何人的伤痛与过往,其实她从来也背负不了任何人的伤痛与过往,唯一的一次不自量力换来的结果有多么惨痛,叶岫云不是不明白。
可真的能放下就好了。
事实却是,从她被卷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仅仅只是一个差错,就让她的所求与所得全然不同,她越是极力挽留,越是万劫不复。
皇帝夜里过来看着叶岫云喝药,叶岫云嘴巴里含着蜜饯,一边儿一个,将两腮撑得圆滚滚的。
她吐了核出来,漱了漱口,见宫人都不在了,方怯怯地开口:“皇上……”
皇帝就要走,叶岫云伸手想要挽留,皇帝盯着她双手上厚厚的纱布与夹板,不觉就走不了了。
叶岫云低下头笑了笑,似乎有些羞赧:“我的身体好多了,没有那么疼了,皇上别为我担心了。”
皇帝默然须臾:“是净梵的错。”
叶岫云低下头:“她知道了那晚的事情。”
皇帝却并未露出过多的错愕之色,只是在片刻之后冷冷一笑:“如此也好。”
叶岫云知道自己的努力算是白费了,到了今时今日,她已经不能再奢求皇帝与净梵维持现状了,她只能怀着最后一丝的希望,盼着皇帝无论如何都能留净梵一条命。
也许净梵是不爱惜的,但对于叶岫云而言,没什么比生死更大的事情,只要活着才有将来。她没什么能为净梵做的了,这件事之后,她们这辈子的缘分也就两清了。
“皇上……我不敢再求你放过她,我只想……让你留她一条性命。”
皇帝不想她到今时今日心里还对净梵有所记挂,竟是怎么都抹不去、怎么都消不掉,她愣了片刻,却并未发作,反而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叶岫云痴痴地望着皇帝的笑容,总觉得她在朦胧之中有更为深沉的用意,但她想,皇帝一向说什么便是什么,人只不过是内敛了些罢了
“皇上……不怪我?”
皇帝道:“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也该得到教训了。”
叶岫云默然低下头,她本来想告诉皇帝,那些日子我疼得快死了,却一句对你不利的话都没有说,我终究是更舍不得伤害你,所以才总是自觉对不起净梵。
“是。”叶岫云低声道,“日后……都不敢了,长记性了。”
皇帝瞧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虽然她的确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这也实在太不坚强了,也不知得怎么哄才能好。
她正好俯身双手捧住叶岫云的脸,小心地避开她刚刚上了药的脸颊,像额头上凝看半刻,忽而将唇贴了上去。
叶岫云的体温比常人热一些,何况此时身上还有炎症,而皇帝又一向体凉,那唇就像是一滴清冷的甘露落在她的眉心。
皇帝捧着她的脸颊,皇帝亲吻她的额心,叶岫云红透了耳根,迷离中想到那一夜,那是她们的第一夜,有数不尽的苦涩与甜蜜,她记住了皇帝带给她的感觉,是那么霸气的感觉。
许久之后这一个长长的吻才结束,叶岫云的思绪像是漂浮在一江春水里,不知不觉就飘远了。
皇帝心满意足地走了,她觉得有了自己的鼓励,叶岫云怎么也该变得坚强了。
【作者有话说】
把那个百合的征文取消了,这本的数据算是写废了,二十五万字才一千收藏,真的很无奈。
以后就慢慢更新了,不会再为了赶剧情那么快节奏了。
第122章 鲸膏
灵药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叶岫云发觉她的时候都不知她来了多久,却奇怪道:“药药?你怎么哭了?是哪个欺负你了!我给你出气去!”
灵药眼圈还红着,闻言摇了摇头:“奴婢……自己做错了事,挨了两句骂,心里难过。”
叶岫云叹了口气,谁还能骂灵药呢?必然就是皇帝了……那自己还真不能替她出气了。
无奈,叶岫云只得向她招了招手,灵药便跪坐在她床前。
叶岫云摸了摸她的脸颊,纱布轻轻地擦过灵药沾着泪痕的脸颊:“乖乖,不难过了。”
灵药转泣为笑。
叶岫云也跟着笑,愧疚也少了几分:“对咯,就是要笑一笑才好看。”
灵药心头怔忡地闪过一个念想,霎时便被掐断了。
叶岫云被皇帝无声无息藏在后宫里,半点儿消息也透不出气,云文若试着为净梵打探了两回,也都是铜墙铁壁一般,不觉忧心忡忡。
这一日下朝,云文若正独自向宫门去,却被身后赶来的宫人请去宫中。
她入宫也是寻常,只是这一回宫人却将她带入一处僻静的宫苑。
张开薄纱厨的帘幕,里面只有一处空空荡荡的卧榻。
云文若心中疑惑,灵衿却已从宫人手里接俩碗掺着冰块的甜汤,交到云文若的手里:“皇上请大人侍奉汤羹。”
又让两个宫人端来铜雁香炉摆在云文若身旁,灵衿从臂上的香囊里取了一大把檀香向炉中撒去。
云文若只能屈膝跪下,将那碗汤羹如圣旨一般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跪候在浓重馥郁的檀香里。
这些礼仪上的事情都是她自由训练过的,并不算太难熬,但她素来养尊处优,从未受过任何折辱,跪了一时半刻,便如枝头被摧折的玉兰花,瑟瑟颤抖不止。
皇帝终于过来,伸手带着几分情意褪去后的神清气爽,踏入薄纱厨后径自往榻上坐了,见云文若脸色都变了,指间尽是冰块融化后透过玉盏流淌的水珠,不由得一嘲:“胡为乎中露?”
云文若也不肯轻易出声,只咬了唇忍耐。
皇帝递了个眼色,灵衿上前将那碗汤羹端了下来,云文若的双臂早已麻木酸涩,缓了片刻才能放下,垂在身前时也颤抖不止。
“闻了许久的檀香,你的心也该静一静了。”皇帝搅了搅白玉盏中的汤羹,目光忽而闪过带着寒意的光,“是你将那晚的事情告诉了净梵?”
云文若汗如雨下,脸色仿佛苍白到透明的玉石,她几乎是立即就明白了皇帝言指何意,艰难地摇了摇头:“没、有。臣不敢……妄言。”
皇帝见她不似在狡辩,心中的不满也消了些,她眼看着云文若这副脆弱不堪的模样,想到很多年前她独自在无人处偷偷地委屈哭泣,月光落在她泪光涟涟的面颊上,像是凝着露水的玉兰花……
那分明是很需要被人怜爱的,因为刚刚痛失自己的所求,所以目睹这一切的净天向她承诺会照顾她一辈子。
云文若几次三番地辜负她的承诺,她尚且能通融,毕竟皇帝对她并无半分占有的欲望,只要她守着本分便罢。
可叶岫云呢?她们两情相悦,净梵却每每勾引叶岫云的心,偏偏叶岫云半分戒备都无,还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皇帝忽而冷笑:“你们都是一样的不受教。”
云文若低着头:“臣……有罪,恳求皇上教诲。”
“你若真能明白朕的教诲便罢。”皇帝道,“若再心存妄念,便想想你自己的脸面还要不要,你满门的尊荣与性命还要不要了。”
云文若陡然一颤:“是……”
“跪安吧。”
云文若勉强磕了个头:“臣谢皇上恩典。”
待她走后,皇帝旋即命人将那盏汤羹泼了。
净梵府上一间用以惩戒奴仆的柴房里,唯有拆了锁链、将门推开时才会有一丝光亮投射进来。
武止晚脖子上的锁链向柱子上钉死了,收得极短,她只能靠着柱子而坐,一味闭上眼,不分日月地在这里煎熬。
叶岫云出事后她几番苦求净梵帮忙寻人,却都被净梵避而不见,后来她就被净梵无端关在了这间柴房里。
她这才恍然惊觉一个真相叶岫云也许是被净梵藏起来了,一如自己眼下的境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