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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美人说她不记得 月照华堂 5599 2026-09-05 11:46

  “都不要紧了。”叶岫云站起身来。

  净梵看向案上的酒,莞尔道:“既然云云不曾恨我,那……且陪我饮一杯吧。”

  叶岫云面颊上泪痕涟涟,却是笑着向她颔首道:“好。”

  净梵与她对饮,彼此都毫无犹豫。

  净梵坦然想,其实不过一死,净净明都已不在,母亲也死了,其实她到哪里都不孤单,到了天上她更是可以无所顾忌,她一定要问问那个人,问问她的母亲,难道在她眼里,自己这一辈子都不配得到她的爱吗?

  她抬起凄迷的眼眸,朦胧间望着叶岫云灯影伴身,心头依旧涌起一阵苦涩来,但若是一死,只怕和那孩子就再也见不到了,也许净天会善待她,可这一辈子求而不得的痛苦已将自己折磨得身心俱疲,如今又要去折磨她了。

  “文若她……”

  叶岫云含着泪水,她知道那是净梵的牵挂与思念,很快她们就能相见了。

  “我知道殿下挂念她。”叶岫云道,“她很好,她真是很好的人……难怪殿下会喜欢她。”

  净梵有些诧异,原来她早就知道……那岂不是后来的一切,那些假作真时的感情,她都知道了?

  叶岫云道:“其实……虽然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是晚了一些。可我还是想说,如若殿下早些告诉我这些事……也许我可以帮帮你们的,皇上她……毕竟不是一个残忍无情的人。”

  净梵苦笑了一下,可这些事,这些隐秘的思念与缠绵的哀愁,哪里是她或者文若能够说出口、能够以此向别人乞怜的呢?

  “罢了。”净梵低声道,“只是云云……她毕竟还年轻,比你还小一些,我想求你照顾她一些,若是净天……拜托你多护着她些。”

  即便答应了这些恳求,日后叶岫云只怕也做不到了,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她想,净梵这么牵挂云文若,那很快她们再见面时、或是将来天长日久地相伴时,也许净梵就不会再有幽怨的恨意,云文若也不会那么孤苦伶仃的,也许她们会在享尽生命的美好之后,偶然间记起自己来。

  那就足够了。

  叶岫云站起身来:“殿下……我也有一句话想对殿下说。”

  她忍下心中的酸楚,痴痴地望着净梵,望着她素白如月光一样的身影,想最后将她的美好记下来,带到阴曹地府……哪怕叶岫云不知道人死之后究竟会不会到阴曹地府。

  “殿下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个……在京城的街头,笑着和我认朝颜花的殿下。”

  净梵的眼前心底都被一阵酸涩充满,眼角滑落的泪珠水晶一般落地即碎,这个少年,这个这她们的恩怨种何其无辜又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少年,在与她分别的最后一刻依旧在用心爱着她……她凝望着叶岫云,忽然心疼地想,这孩子将来要怎么办呢?

  她如今承受着净天的宠爱,不知那是多么危险的毒药,被人嫉妒着,直到她的性情为她招致净天的恼怒与责罚……

  若是将来她被遗弃在冰冷而暗无天日的宫室里受罚,被人落井下石,被人欺辱却不能反抗,那时又有谁能去劝劝早已是九五之尊的净天,让净天想起这孩子的好而宽纵她的错呢?

  她一辈子的年华才刚刚开始……她还要再哭多久才能长大呢?

  净梵总是追悔莫及。

  她喉中的苦涩渐渐被一阵腥甜所取代,渐渐有冰冷而尖锐的痛苦蔓延到四肢百骸。

  “殿下?”叶岫云见她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发青,惊惶不已,她扶住摇摇欲坠的净梵,“殿下……你怎么了?”

  有艳丽的血滴顺着净梵的口鼻滑落。

  叶岫云被那触目惊心的颜色吓得魂飞魄散,她捧着净梵苍白虚弱的脸,见她眼中反而缓缓绽起平和温暖的笑容……不,不是的。

  她回眸去摸那两杯酒,见自己的酒杯下……分明就有那一点朱砂印记,那杯毒酒是她要留给自己的。

  净梵五脏六腑都似刀绞一般疼痛,她本想用这最后的时刻好好地看看她,却只能看到她惊惶无措的眼泪,听她绝望地哭诉说那杯酒为什么会有毒……

  净梵何其聪明的人,几乎是一瞬之间就明白了,她按着叶岫云颤抖的手,笑着安慰道:“好了云云……其实就算你换了酒,我也逃不过去的。这样、这样也好……我这一辈子太累了,可笑到头来却什么都得不到。”

  她忍去腹中的痛楚,眼前渐渐模糊,好似灵魂已然飘去记忆里的片段,然而她没有回到生前无数个虚伪又浮华的时刻,而是回到了那一日熙熙攘攘的京城街头,她的对面坐着净天,身后是几个幕僚,酒香混着粉香,在那日的暖风里有令人熏醉的魔力,她支开二楼的窗子向下望去,望到一个被花朵堆满的青衫少年。

  净梵缓缓地露出一抹笑容:“真奇怪,我好像看见……朝颜花开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净梵下线了。。。小五啊,以后就安安心心在片场吃瓜吧,你的九妹和我们家小叶子还有的谈呢

  第139章 病人

  门外众人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

  身后的殿门忽然被用力踢开,大片大片苍白刺目的火光深处,叶岫云猛然抬头望去,是云文若,她无助而仓皇地僵坐在地,怀中是净梵余温犹在的尸首。

  大片大片刺目的鲜红里,叶岫云只觉得身体里被困了一只野兽,那野兽快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撕咬得粉碎了。她爬出那间小小的宫阁,爬出云文若似呻似吟似哭似笑的悲声,远远的,她似是望到一副华贵威仪的仪仗,从昏暗的夜色尽头走来。那人似乎牵动了她仅存的神智,叶岫云只觉得天地都倒悬过来,一切都被扭曲,一切都灰飞烟灭,她心头好似有一根弦彻底绷断,身体终被一种诡异的虚弱所吞噬,无力地倒在了皇帝脚下。

  一向僻静的宫室在那个深夜爆发了巨大而凄厉的喊叫,皇帝在回到寝宫之前,这里便已被严密封禁起来,值守的宫人如何也不肯放灵药进去,灵药只听到里面的声音便觉得心脏都被捏碎了。

  灵衿站在一旁,少见得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去请钱和宜过来的人传来脚步声,她才如蒙大赦一般出去相迎,抓住钱和宜的手便道:“钱院正终于来了,奴婢们真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了。”

  钱和宜知道她素来处变不惊,也不知多大的变故,给灵衿也吓成这副不知轻重的模样。然而她还没能请安入内,便听里面又是一声惨叫,随之而来的则是皇帝的呵斥:“你要连朕都杀了吗?”

  钱和宜心觉不妙,灵衿便自作主张带她入内,钱和宜目睹眼前情形,一时也有些无措了。

  叶岫云双手被捆在胸前,整个人都被皇帝困在怀里,此刻只似中了邪似的挣脱,好不容易被皇帝那一句呵斥制止了,却像是受尽了重伤的兔子般一声不吭地痉挛着身体。

  皇帝脸上好几道血痕,深深浅浅,却也顾不得,只让她近前来看。

  钱和宜哪里还需要近身去望闻问切,她一打眼就知道这人约莫是失心疯了。可这结果自然不能如实与皇帝说了,皇帝宝贝这人宝贝得紧,真是得了失心疯那还得了?

  钱和宜就要上前,刚刚被皇帝安抚住的叶岫云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拼了命地向后缩,皇帝哪里有她的力气,一时不慎便被她挣了下去,眼见叶岫云整个从床沿上掉下来,摔得额头上顿时肿起来。灵衿只得让值守的禁军进来,四五个人方才把叶岫云抓住,左右得了皇帝的命令,拿腰间的绳索将叶岫云双腿也捆了起来,钱和宜眼见人都叫她们捆成粽子了,还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只得向皇帝进言,要不暂且封了她的内力,不然这绳索被她挣开也就是旦夕之间。

  皇帝想叶岫云何其珍视她那一身的能耐,好歹没狠得下心,只让钱和宜趁机一针给她扎昏过去,这一晚上的狼藉才算安静了下来。

  灵衿听着里头没了动静,周遭便静谧得好似死寂一般。

  钱和宜帮着给皇帝的脸颊上药,那厢灵衿方才放了灵药进来服侍叶岫云更衣,灵药瞧解开了绳索后,叶岫云身上好几道勒出的痕迹,深的足要见血,又不敢轻易落泪,只能默默替她换了衣裳下来。

  叶岫云睡着时脸上泪痕纵横,褪尽了血色之后只剩触目惊心的惨白,皇帝心中烦闷懊悔不已,早知就不要她去了。

  云文若如今还关在南苑冷宫里,净梵的尸首却已送出了春明门,叶岫云中途醒来过一次,她告诉叶岫云是云文若调换了赐死的毒酒,叶岫云仅剩的平静当时破碎,人便有些不清不楚了。

  其实哪里是云文若调换了毒酒。

  早在这两个人商量着要换命救出净梵前,皇帝就已然让人给净梵送去了赐死的药,她只不过赏给这两个人最后见净梵一面的机会罢了。

  这两个人素日颇不对付,竟能为了救净梵,一起想出什么一命换一命的下策。

  她们也是受尽了皇帝的宠爱,恃宠而骄,觉得自己的命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还能拿来换皇帝收回成命。

  真是不知廉耻,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皇帝要用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让她们这辈子都不敢再触犯天颜。

  可皇帝也仅仅是想惩戒一下叶岫云罢了,她从没想真的给她吓成这副样子。

  若是真的得了失心疯,往后的日子天长地久,又要怎么度过呢?

  她来到床榻前,灵药正在给叶岫云套寝衣,皇帝屏退了她,亲自替叶岫云穿好。她的指腹抚过叶岫云肩上的鞭痕,才发觉这人似乎消瘦了许多,素日里穿着衣裳还不大看得出来,如今说她薄成一片也不为过。

  皇帝想不明白这世间的恩恩怨怨,想不明白和净梵之间怎么就反目成仇,也想不明白叶岫云究竟在想什么,她只是习惯于去接受,接受这世间的变故与离别。

  可她唯独接受不了叶岫云变成这个样子。

  崔长光匆匆来报,说荥阳的尸首已从春明门送回王宅,请求皇帝定夺她的死因。

  皇帝冷笑着,其实她大可以赐给净梵污名,对她极尽羞辱,让她身后也不得安息,让活人的恩怨迁怒死人。但她想叶岫云知道了或许又会闹不痛快,便望着中庭渐黄渐落的梧桐道:“秋寒时节不宜饮酒,她既素来体弱,饮酒太多染了伤寒,朕心也实在痛惜,着有司好生治丧就是了。”崔长光领了旨意,又道:“云家的人在宫门外请见天颜。”

  “何事?”

  “说是她们家的次女重病难愈大限将至,想求皇上放她出宫回去看一眼。”

  皇帝默然须臾,既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剩下的也就不必诛除,她想,让这些人活着去体会痛楚,也许能更好地教她们驯服:“你亲自送她回去,也教她明白恩赦的道理。”

  崔长光离去后不久,皇帝将一应宫人都屏退,独自携钱和宜至小室问:“你也服侍朕多年了,无妨与朕说句实话,叶岫云这副模样,你有没有把握治得好她?朕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40章 心事

  “臣不敢欺君。”钱和宜道,“叶姑娘受了惊吓,犯了空心之症,此病害在心上,一时恐难治愈。臣只能多开些安神的药物,慢慢调养,或许等她自己想通了,人就好了。”

  皇帝的心头久久被叶岫云的眼泪占据着,如何也抹不掉,半晌,她只能敛去心中的郁结,接受这个实在令人失望的结果:“那就先用药吧。”

  她回到寝宫,满室的狼藉都已清理干净,也许她挥霍尽至尊的权力所换来的,也不过是这片刻的安宁。

  叶岫云睡得熟了,仔细擦拭过的脸上再不见泪痕,只是双目肿得像桃子一样,眼下也是一片丽的红。灵药坐在床头呆呆地望着她,连皇帝过来的动静也没能察觉,皇帝瞧她人也快得了空心症一样,也无心和她计较。

  皇帝坐到叶岫云床前,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她给什么爱叶岫云都不要,都看不上,都心心念念着别人,如今她只是给了一点点痛,叶岫云就受不了了,一点点痛就把她逼疯了……

  净梵在她心里就那么要紧吗?

  皇帝不明白,她只是一个误入到她们世界中的过客,怎么就对那么多眷恋不舍呢?

  那被她遗弃的皇帝又算什么呢。

  净梵的葬礼由宗正寺会合礼部操持,由瘸了条腿的净文主持。

  被皇帝翦除了全部羽翼,此时已与待死无异的净秋也奉诏从封地过来了,望着净梵的棺椁谁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在一番残忍的争斗之后才幡然想起那句天家无骨肉的诅咒,但彼时的她们撕咬得太凶残,太尽情,谁都没能在大错铸成之前抽身,于是结局自然注定。

  净秋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她盯着净文的腿,盯着净梵的棺椁,忽然想自己会是哪一种结局呢?

  想来想去不觉悲哀,无论她想得再多,这结局甚至都不由得她来决定。

  净梵死后不久,京城向各地发出海捕文书,缉捕在逃的案犯、昔日的荥阳府参军晏春斋。并昭告天下,旧日荥阳幕僚中叶岫云、武止晚二人,事涉大案,认罪伏诛,业已并赐自尽。

  于是在荥阳不明不白的死讯与其幕僚或死活逃的大案中,云氏死了个素来病弱的孩子便不足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云文若被皇帝释放回家,但为时已晚,等待她的只剩满目苍白的缟素,她跪在其中难以抑制地痛哭,其悲恸令闻者无不摧折心肝。

  皇帝在净梵的棺椁送入地宫的当日,换了素服前往吊祭了一番,而后携了灵衿往荥阳府的后宅去,那里大半都被内侍省的人查抄过,留下了的无非是些陈旧故物。皇帝左右不知去哪,先去了叶岫云常年居住的别院,那里长久空置,渐渐寂寥,皇帝进来时,脚下早已荒草成窠,眼前唯有一株青松郁郁如旧。灵衿推开门,里面却出奇的干净,虽落了些尘灰,但一应陈设都好似凝在记忆中的某一刻一动未动。

  皇帝来到书案前,见那里还堆着两本小孩子认字用的书,她伸手拂去上面的落灰,翻开来见里面夹着许多临帖临出的大字,自然都是叶岫云的东西。

  她命灵衿一一收好,来到靠床的箱柜前,见那几个樟木柜子都拴着小铜锁头,她递了个眼色,灵衿便用银簪撬开,帮着一一搬下来。

  皇帝本来并不觉得对叶岫云藏起的心事好奇,但当一个个箱子打开后,她还是难免有些疑惑,除了几件绫罗衣裳,剩下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精致玩意儿,有些皇帝依稀能认得是某一年先皇赐给净梵的东西。

  她一一捧起来看,依旧看不破叶岫云珍藏的心事,难道她喜欢这些精致的东西吗?那她怎么从来不向自己索要呢?毕竟如今自己能给她的比昔日的净梵要多的多。

  再往下翻,却连精致都算不上,只是一些旧日的小玩意,南下时那个烧瓷少女送的笛子,叶岫云从琉璃厂弄来的破烂儿,蜡浇的各种兔子,皇帝记得她是属兔的,怪不得如此跳脱,没有一刻的安静。

  她左右寻不到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干脆让人全都搬回去,但恍然发现如若叶岫云这些年也只有这么一点东西留下,也实在是有些寂寥。她热热闹闹煊煊赫赫的生命,若果真从此断折,难道就真的没什么能留下的吗?

  皇帝正思忖间,灵衿忽然“咦”了一声,将皇帝的思绪牵到最下面一只雕花繁复、质地贵重的箱子上。

  灵衿得了命令,将箱子撬开,里头出了更小的一副紫檀匣子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嘀咕这里头装的大约不是金的就是银的,她听皇帝说叶岫云最喜欢的就是这些俗不可耐的东西。

  俗吗?灵衿不觉得,她也喜欢。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不缺钱花,皇帝才觉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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