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岁安发起了高烧。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烧得通红,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汗珠是凉的,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得吓人。
沈清辞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睡前不放心,过来看了一眼,推门就看见明岁安烧得满脸通红,人已经迷糊了,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她吓得差点哭出来,转身就跑去找管事嬷嬷。
钟粹宫的管事嬷嬷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看见明岁安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也皱起了眉头。
“快去请太医。”她吩咐竹汀,又转头对沈清辞道,“沈答应先回去歇着吧,这里老奴守着。”
“我不走。”沈清辞摇头,眼眶红红的,“我要守着岁安姐姐。”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太医来得很快,是个姓李的老太医,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过来的。
坐在床边给明岁安诊脉,手指搭在腕上,闭着眼捻着胡须,半晌没有说话。
明岁安躺在床上,意识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一艘船上,摇摇晃晃的,怎么都靠不了岸。
“李太医,怎么样?”沈清辞急得不行。
李太医收回手,沉吟片刻:“风寒之症,加上这位小主自幼体虚,底子太薄,所以比寻常风寒来得更凶险一些。”
“凶险?”沈清辞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臣的意思是,这病来得急,但只要烧退了,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李太医站起身,走到桌边开方子,“老臣开几副药,先吃着,发发汗,今晚得有人守着,若是烧不退,或是烧得更厉害了,立刻来叫老臣。”
“我守着!”沈清辞连忙道。
李太医点点头,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
小太监跟着去抓药,沈清辞守着明岁安,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每一次摸都皱一下眉头。
还是烫的,烫得吓人。
药煎好了,沈清辞把药碗端过来,坐在床边,轻轻推了推明岁安:“岁安姐姐,喝药了。”
明岁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沈清辞。
“药?”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嗯,太医开的,趁热喝。”
明岁安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药碗。那碗药黑漆漆的,苦味直冲脑门,他皱了皱眉,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
真苦。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沈清辞连忙递过来一颗蜜饯:“快含着,压压苦。”
明岁安摇摇头,把碗递回去,哑着嗓子道:“不用,习惯了。”
他上辈子就不怕苦。
从记事开始他就在吃药,妈妈总要给他准备糖,他说不用。
妈妈说:“不苦吗”。
他说:“苦什么苦,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算什么”。
妈妈就笑,笑他嘴硬。
可现在。
他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眼前一阵阵发花。
妈妈。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妈妈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就难受,一难受就分心,一分心就容易出错。
可今晚,他控制不住了。
烧得太厉害,脑子里的防线像是被这高温烧穿了一个洞,那些压着的、藏着的、不敢碰的东西,全都从这个洞里涌了出来。
妈妈的脸,妈妈的声音,妈妈做的饭,妈妈念叨他的那些话。
“又熬夜?不要命了?”
“天冷了不知道多穿一件?等着感冒是不是?”
“吃冰的!又吃冰的!胃不要了?”
每一句都是念叨,每一句都是嫌弃,可每一句后面都是关心。
他想听。
想听妈妈念叨他,想听妈妈说“又熬夜”,想听妈妈说“吃冰的”,想听妈妈说那些他以前嫌烦的话。
可妈妈现在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嗡嗡地响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
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沈清辞没听清,凑近了问:“姐姐,你说什么?”
明岁安没有回答。
他已经烧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能听出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痛苦,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想念。
很深的想念。
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不知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可怜。
明明生了这么重的病。
明明烧成这样了,还强撑着说没事。
她擦了擦眼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明岁安的肩膀。
“姐姐,我守着你。”
她小声说:
“你好好睡,烧退了就好了。”
第17章 金手指到手
勤政殿。
殿内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君樾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摊开着,上面的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蓟州巡抚的折子摆在最上面,那一行行冠冕堂皇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挑衅。
“陛下息怒”跪在地上的大臣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冷得掉渣的声音打断。
“息怒?”
君樾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朕倒是想息怒,你告诉朕,蓟州那帮人,拿着朕的俸禄,干着挖朕墙角的事,你让朕怎么息怒?”
大臣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君樾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
“这些人,朕给过他们机会。”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既然不要,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他拿起那本奏折,随手扔在桌上,动作不重,可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响得惊人。
“传令下去,蓟州巡抚藐视天威,革职查办,男丁发配边疆三千里,永不得回京,女眷充入奴籍,世代为奴。”
“陛下!”大臣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还有异议?”君樾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大臣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重重地磕了个头:“臣......遵旨。”
“滚。”
大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那道冷冰冰的目光。
君樾靠进椅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德海。”
赵德海跪在人群里,听见这一声,连忙膝行上前:“奴才在。”
“刚才说哪个宫的事?”
赵德海心头一紧,知道陛下问的是之前被打断的那件事。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回陛下,是钟粹宫的明答应发了高热。太医已经去看过了,说是风寒之症。”
君樾没有说话,眼睛依旧闭着,手指停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赵德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上方的空气都凝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在心里暗暗叫苦。
陛下方才发了好大一通火,这会儿正是心情最差的时候,偏偏明答应那边又出了事。
“高热?”君樾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什么高热,值得拿到勤政殿来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