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卖官。”
君湛的眉头拧了一下。
晏青察言观色,连忙解释:“王爷,臣说的不是那些有实权的位置。六品以下,散官、闲职、虚衔,不掌实权,不影响朝政。那些富商巨贾,手里有的是银子,就差一个身份。让他们花钱买个虚衔,朝廷得了银子,他们脸上有了光,两全其美。”
君湛没有说话。
“臣算过,”晏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六品以下,从九品到从六品,一共三百多个缺。按品级定价,最低的两千两,最高的两万两。全卖出去,至少能进账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
君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春耕要银子,宫宴要银子,各地衙门的年节补贴还没发完,边境将士的赏赐也只发了一半。三十万两,连塞牙缝都不够。
两百万两,够他撑到开春了。
“此事……”君湛斟酌了一下,“可有先例?”
“有。”晏青早有准备,“前朝末年,国库空虚,也曾卖过官职。虽然……虽然那个朝代后来亡了,但那是因为天灾人祸、民变四起,和卖官没有直接关系。”
君湛看了他一眼。
和卖官没有直接关系。这话说得巧妙,但君湛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晏青在避重就轻。
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容本王想想。”
当天的朝会上,君湛把这件事抛了出来。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炸开了锅。
“王爷,万万不可!”一个老御史站了出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卖官鬻爵,乃亡国之兆!前朝殷鉴不远,王爷怎能重蹈覆辙?”
“臣附议!”另一个言官紧跟着站出来,“官职乃国家名器,岂能论斤买卖?此事若开先例,后患无穷!”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捅了马蜂窝。
君湛坐在上面,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诸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但本王想问一句,春耕的银子,从哪里来?”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户部拿不出银子,各地州县等着银子下拨诸位大人若是能给本王变出银子来,本王立刻收回成命。”
没人说话了。
君湛的目光从殿内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冷下来:“本王也不想出此下策。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年的难关先过了,明年再想办法把空缺补上。”
“可是王爷……”老御史还想说什么。
“够了。”君湛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六品以下,散官闲职,明码标价。晏青,你来拟章程。”
“臣遵命。”
卖官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户部的门槛就被踩破了。
那些富商巨贾,有的是银子,就差一个身份。平日里想买个官做,找不到门路,如今朝廷敞开了卖,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一个卖茶叶的徽商,花了八千两,买了个从七品的虚衔,回家就挂上了“某府通判”的牌匾,逢人便说自己是朝廷命官。
一个开当铺的晋商,出手更大方,一口气掏了两万两,买了个正六品的头衔,坐着四人抬的轿子在街上招摇过市,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还有个做丝绸生意的,自己买了一个还不够,又给儿子买了一个,父子俩双双成了朝廷命官,在家里面面相觑,谁也不比谁高贵。
短短半个月,晏青手里的那张单子,已经划掉了一大半。
两百万两雪花银,源源不断地涌进国库。
户部尚书的脸色却没有因此好转。
他看着那些进账的数字,又看了看那些卖出去的官职名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银子是有了,但代价呢?
六品以下的官职,虽然不掌实权,但毕竟是朝廷命官。以前能当上这些官的,就算不是科举出身,也得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至少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现在呢?
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连奏折都看不懂,就因为有钱,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
第289章 就在明天
但君湛顾不了那么多了。
除夕夜宴的时候,含元殿里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今年的宫宴办得比往年都体面,菜品精致,歌舞盛大,连御酒都比往年多了两样。君湛坐在主位上,看着殿内觥筹交错的景象,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满意。
银子花出去了,效果也看到了。
所有人都觉得朝廷有钱,都觉得今年的灾情不算什么,都觉得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太后的位置还是空着。
她又病了。
君湛端起酒杯,嘴角弯了一下。
病了也好,省得她在场,大家都不自在。
殿内的歌舞换了一拨又一拨,气氛越来越热络。
那些买了官的新晋朝廷命官们,一个个穿得鲜光水亮地坐在末席,努力地想挤进这个圈子,但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喝了几杯酒,有些上头,指着末席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那边坐着的,哪一个是正经官?”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袖子,但他已经说了,而且被不少人听到了。
末席上,那几个买了官的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酒杯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君湛没听见这句话。
他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脸上挂着笑,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
宫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君湛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虚浮,冷风一吹,酒意上涌,脑袋嗡嗡地响。
身后的太监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件大氅,想给他披上。
“王爷,夜里风大”
“不用。”君湛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王爷?”太监吓了一跳。
君湛站在原地,看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
那一片灯火通明,在夜色里像一座孤岛。
“君樾……”他开口,声音含糊不清,不知道是在问太监还是在自言自语,“君樾醒了吗?”
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王爷,还没有。”
君湛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开来,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自嘲,又或者两者都有。
“没醒就好。”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没醒就好。”
宫宴办得体面,国库暂时填上了窟窿,春耕的银子也拨了下去。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那些不一样的声音,就像是春天的草,压住了这边,又从那边冒了出来。
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说的不是忠臣义士的故事,而是:某地一商人,花了八千两白银,买了个从六品的官,如今出门前呼后拥,比正经科考出身的还威风。
底下的人听得直摇头。
酒楼里,几个读书人喝高了,拍着桌子大骂:“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比不上一个卖茶叶的!朝廷如此卖官鬻爵,读书还有什么用?”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那人挣开,红着眼睛喊:“我要什么命?这官场,早就烂透了!”
街头上,百姓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没有,朝廷把官拿出来卖了,有钱就能当官。”
“那以后咱们交的税,是不是都进了那些买官的人口袋里?”
“可不是嘛。那些商人花几千两买个官,转手就能从百姓身上刮回来。羊毛出在羊身上,苦的还是咱们。”
“这朝廷……还靠得住吗?”
最后一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传上去,从街头传到衙门,从衙门传到六部,从六部传到君湛的耳朵里。
君湛不是没听见。
但他觉得,这些都是暂时的。等过了这个年,等春耕顺利开展,等各地的税银解押进京,等一切都走上正轨,这些声音自然就会消散。
他低估了民意。
也高估了自己。
乾清宫地下
暗室里。
铜炉上的药已经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阿措却没去管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