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连雪河那声微弱又压抑的呜咽声一直在他耳畔回荡,还有那句……
“我和他,今日只能活一个。”
黑雾只是人形,却没有人类的皮肤,诡异的像是个淤泥塑成的泥人,他骤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利声响,本源之力直接燃烧起来,严丝合缝将荆明云包裹。
荆明云脸色倏地一变。
黑雾阴沉沉地盯着他,幻化出的两只眼睛只是两个窟窿,森森道:“补天石也是你能觊觎的?”
话音刚落,火焰轰然炸开。
荆明云真元毫不留情倾泻而出,但经脉的反噬伤势太重,刚一催动便猛地呕出一口血。
黑雾的身形越来越小,燃烧本源之力能维持的修为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几十秒。
之前听连雪河曾给他读“睚眦必报”,他不解其意,但今日却忽地顿悟了。
黑雾重重地将荆明云扔到压檐墙边,学着刚才他对待连雪河的姿势拽住他的脖颈,冷冷道:“恨你自己吧。”
说罢,他黑雾似的手骤然穿透荆明云的内府,无餍毫不留情释放又回笼,彻底堵住他的真元,让他连御风的灵力都无法催动,就如同凡人一般。
紧接着,手腕一松。
荆明云眼瞳一颤,下意识伸手往前抓,指尖擦过黑雾的身体却直接抓了个空。
那抹雪白的人影悄无声息从万丈高空坠了下去。
连雪河恍惚中抬起头,恰好瞧见这一幕。
他脑袋已浑噩,下意识朝着前方伸出手去。
下一瞬,黑雾宛如一绺风飘了过来,轻柔如黑纱的漆黑浓雾轻轻将连雪河严丝合缝包裹住,就像是个肌肤相贴的拥抱。
漆黑黏稠的五指和连雪河伸出的手十指交叉,黑雾道:“嗯?叫我?”
连雪河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迷茫歪头。
“没事,我还能支撑一会。”本源之地焚烧太久,黑雾的身形已经大大缩水,他高大的人形将连雪河单手抱着走至补天石前,“拿了这个我们就走。”
连雪河:“什么?”
黑雾伸出手去抓补天石。
光污染再次出现,但这回黑雾没有被震开,他面无表情硬生生扛住那股几乎将身躯击散的灵力。
漆黑“沥青”将晶莹剔透的补天石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再也倾泻不出丝毫的光芒和气息,彻底纳入体内。
“看,破石头拿到了。”黑雾看向呆愣的连雪河,“人我也给你杀了,这下能走了吧。”
连雪河不知在应答什么,含糊“嗯”了声,额头抵在他肩上,彻底失去意识。
恰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行淞?!”
黑雾一愣,轻手轻脚将连雪河放在地上,残破的身躯和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钻回连雪河内府,警惕盯着来人。
若又是个称兄道弟的恶人,就一起杀了。
很快,宣清溪匆匆而来,瞧见躺在地上浑身狼狈的连雪河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将他抱起:“行淞?!”
连雪河没有任何反应。
宣清溪来不及探查,匆匆瞥了一眼衰败的顶楼,将连雪河背起来飞快往下赶。
荆疏羽也在找连行淞。
他一边循着气息溜达一边骂骂咧咧,心想好好的窝不待,非得跑出去做什么。
外面鱼龙混杂,连雪河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若是被人掳走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荆疏羽正想着,忽地瞧见黑暗中有一道白影似乎从补天楼坠了下来。
那速度极快,只是眨眼间那影子便重重掉在地上。
补天楼四周除了找连雪河的太伏弟子没有其他人,荆疏羽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御风狂奔而去。
转念一想那是一道白影,连行淞今日穿着的是件天青淡朱的衣袍,他还笑话莲花成了精,应该不是他。
荆疏羽很快御风到了补天楼边,还没离近就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脸色微微变了变,快步上前。
只是一眼,荆疏羽僵在原地。
修士身躯比凡人要强悍的多,但终归是血肉之躯,荆明云被黑雾封住了全部真元,又因反噬而身负重伤,整个人从万丈高空坠落,身体几乎血肉模糊。
即使这样,荆明云还剩最后一口气。
荆疏羽等看清那人是谁,猛地惨叫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哥!”
荆明云口中不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奋力抓住荆疏羽的手,滚热的鲜血从身下往四面八方蔓延出猩红的血泊。
荆疏羽浑身都软了,整个人处于一种麻木又崩溃的状态身体在叫嚣着恐惧和绝望,精神却是分离而木然的。
他喉咙干涩,哆哆嗦嗦握住荆明云的手,除了第一声“哥”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荆明云喉中鲜血呕出,生机彻底断绝,哪怕两大医宗在此也救不了,他却还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声音:“疏……羽……”
荆疏羽跪在他身边,眼泪汹涌落下,张张嘴只能发出倒吸气的哽咽。
轰隆隆。
恰在这时,整座补天楼的结界彻底关闭,与此同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的台阶落下来。
荆明云的手朝前方探了下。
荆疏羽茫然偏头望去。
荆明云所指的方向,宣清溪正背着连雪河从补天楼出来。
荆疏羽脑子一片空白,发出无声的:“哥,我在……”
荆明云用尽力气指着连雪河,像是叮嘱又像是吩咐什么,声音越来越低:“……不……要……”
最后一个音他只发出了一半,完整的话没有说完,荆明云的手倏地垂了下去。
荆疏羽嗓音在发抖:“哥……哥!”
他抱着满身是血的兄长,干涩的喉咙终于不再阻碍声音,耳畔阵阵嗡鸣,发出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哭喊。
“哥!……阿敛!阿敛在哪里?救救我哥……”
无常斋明明只是来凑补天楼的热闹,却恍如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昆仑宗主荆明云身死补天楼,身为修士却经脉寸断坠落而亡。
连雪河不明原因昏迷不醒。
整个三境乱作一团。
连静风在鸿磐得知消息,根本坐不住,生平第一次打破了除生辰外不会踏入太伏地界的两界誓言,火急火燎地冲去金错台。
连雪河昏睡了整整两日。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床幔,莲花金钩,一旁的香炉中燃烧着木质安神香,烧得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香,后调极其清幽淡雅。
连雪河睁眼的刹那,守在外面的连静风立刻冲了进来。
“哥哥!”
连雪河眨了下眼睛,疑惑望着他:“静风,你怎么在这儿?”
连静风正要回答,却听连雪河用一阵很匪夷所思的语调问:“你不是死了吗?”
连静风一僵,试探着上前扶住连雪河的肩膀:“哥哥,你还记得自己在哪儿吗?”
连雪河:“我在……”
十九次的模拟中,他在太伏,在鸿磐,甚至求去昆仑救他濒死的弟弟,也去过补天楼……
长时间的跨度对他来说有些混乱,连雪河思考了半天才道:“我在金错台。”
连静风:“嗯,对。”
连静风将放置在桌案边的药端起来:“哥哥,先喝药,凌府君说你郁热扰神,得好好静养,最好是回鸿磐去。”
连雪河含了一口药,被苦得眉头紧皱,忽然又问:“静风,我在哪儿?”
连静风从未见过兄长这副神智朦胧的时候,此次补天楼必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刚要好好安抚,外面却传来声嘈杂声。
鸿磐卫的声音厉声传来:“站住!再往前,杀无赦!”
紧接着便是荆疏羽的厉喝:“滚开!我要见行淞一面!”
连静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霍然起身,冷冷道:“杀了他。”
鸿磐卫:“是。”
连雪河疑惑道:“杀了谁?疏羽要见我,为什么拦着他?让他进来。”
连静风蹙眉,好一会才一摆手。
殿门被打开,荆疏羽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白衣,墨发凌乱满脸泪痕,进来后根本没注意旁边是谁,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冲到连雪河身前,抬手就要抓住他的肩膀。
“行淞!”
连雪河下意识往连静风身边躲。
连静风霍然起身,修长手指将腰后的长剑拔出鞘,寒芒一点带着七重境不可忽视的力气和威压。
连静风轻轻启唇,眼眸带着森冷戾气:“放肆。”
荆疏羽后知后觉连雪河不能碰人,他强忍着冲上去的冲动,近乎乞求地道:“行淞,听清溪说那晚你也在补天楼顶楼,你见了其他人吗,知晓我哥是如何坠楼的吗?行淞,行淞……”
连雪河愣怔在原地。
要说方才和连静风相处时他觉得自己仍在梦中,如今荆疏羽的话却像是一柄利刃,强行唤醒那晚的记忆。
二十次模拟,月升诀,坠落……
荆疏羽眼神带着一丝光亮,直直望着他:“行淞?”
连雪河对上荆疏羽的视线,好一会才道:“我不知道。”
荆疏羽一僵,他像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稻草被狠狠斩断了,迫切地想要上前:“整座补天楼只有你们在,你怎能不知道……行淞,我求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