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雪河走在前面,终于摆脱了这个可怕循环,心中像是一块巨石落了地,连走起路来都轻快了不少。
黑雾还在疑惑:“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谁会杀你啊?你得让我有个准备,估算下是上去打还是扛着你跑。”
连雪河伸手拂开那团黑雾,淡淡道:“没那必要了。”
黑雾不解其意,觉得人类真是奇怪,但手还是温软的。
他恢复本源之力后也有了触感,不着痕迹轻轻碰了下连雪河垂在身侧的手。
一下,两下。
到了第三下,连雪河彻底不耐烦,低头瞪了他一眼。
只是视线落下后,连雪河浑身倏地僵住。
荆明云不知是照顾连雪河个儿矮腿短还是其他心思,两人本来并肩而行他落后了半步,连雪河瞧不见他的表情,却顺着低头的动作瞧见了荆明云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手背泛着青筋,曾握着剑挡在连雪河面前为他挡住攻击,在荆疏羽闹他时不轻不重敲着幼弟的脑袋,也曾坐在对面为连雪河素手抚琴。
……如今,那只熟悉的手却在掐诀。
昆仑月升诀。
昆仑不传的至高杀诀。
连雪河愣在原地。
诡异的是,他心中并没什么难过或悲伤的情绪,饶有兴致望着那只手在掐月升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又一次犯蠢了。
连雪河肩膀颤动,忽然懂得圣人说他是孩子的依据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哪怕前世今生加起来,他也不过只活了三四十岁,对这些动辄就几百岁的修士来说,恐怕连孩子都不如。
他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能让荆明云打消念头,将族人的性命全都交付于一个凡人身上。
连雪河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我若是荆明云,现在要做的肯定也是杀人灭口。”
不怪他。
他们只是立场不同。
荆明云既然要杀他,连雪河也没了任何心理负担。
毕竟他已没有第二十一次的模拟推演来让他试错了。
连雪河微微侧身看向荆明云,他眼眸弯起露出个淡淡的笑,眼尾有一行泪缓慢滑落下来,顺着下颌啪嗒一声滴落。
荆明云的脸上已没了方才的犹豫踌躇,望着连雪河的眼神里只剩下说不尽的歉意和痛苦。
“对不起……”
“杀了他。”
两道话音陡然重合。
下一瞬,月升诀带着森寒的雪白寒霜和黏稠诡异的黑液撞在一起,轰隆一声巨响,黑白雾气交融,被狂风刮着好似交融的太极。
第99章 拒绝接管
荆明云身负气运,修行天赋自然也是数一数二的。
昆仑的至高杀诀带着凶悍戾气,一片雪花落在身上都能冻掉修士一层皮,更何况是毫无真元傍身的连雪河。
黑雾骤然和寒霜撞上,寒与热黑与白,共同碰出蒸腾的热气,烟雾缭绕。
连雪河腕间抚摸着圣人给他的一道真元,并不着急用,只是面无表情站在原地。
杀诀有几道冲着他面门而来,内府中的黑雾陡然出现严丝合缝将他笼罩住,挡住那嘶嘶寒气。
黑雾一分为二,被那月升诀打得黑雾都结为寒霜了,还凝出一绺小小的黑雾贴在他耳朵边,问他:“你伤到了吗?”
连雪河不太喜欢“戴耳机”,撇了下脸没能挣开,只好放弃了:“你和他相比,谁胜出的胜算更大些?”
黑雾沉思了下:“他吧。”
连雪河:“?”
黑雾道:“他三道杀诀差点把我半个身体打散了……不是,你们刚才还在称兄道弟,怎么忽然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连雪河温柔道:“人类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黑雾:“那我们现在是打为先,还是跑为先?”
连雪河笑着道:“我和他,今日只能活一个。”
黑雾哆嗦了下,实在不懂这俩人类到底什么毛病,嘀咕着杀荆明云去了。
连雪河神态淡淡站在那,望着黑白交融的场面,有种置身之外的游离感。
方才短短几分钟,他却在十九次模拟中足足过了十数年,情感和身体一时跟不上趟,有种高烧后看什么都觉得朦胧的恍惚感。
我只是选了唯一对的那条路。
连雪河心想,至于其他,我不在乎。
四周一切都是模糊的,不知是精神承受不住或是眼前的烟雾缭绕,连雪河看不清黑雾和荆明云的交手,只能听到虚空破裂的声音,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鸣,隔着一层厚厚玻璃传到他耳畔。
恍惚中,忽地黑雾在他耳畔厉声道:“当心!”
连雪河侧耳倾听,还没反应过来忽地感觉一个重物狠狠撞在他身上,寒霜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身体踉跄倒在地上,狼狈滚了数圈。
一只手倏地扣住他的衣襟,粗重的喘息声在浓雾中传来。
连雪河漠然心想,黑雾没有呼吸声。
是荆明云。
荆明云单手将连雪河衣襟拽着,眉心一道血痕滑落,将他的面容一分为二,半边隐在诡异的黑雾中,半边泪水滑落。
“行淞……”
连雪河听到他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疏羽去死,昆仑也不能断在我手中……”荆明云喃喃道,“我没有办法。”
连雪河唇角翘了翘:“我倒是觉得你办法挺多的。”
十九次读档都没能阻止他夺走补天石,真是谦虚。
细看下,连雪河眼瞳涣散着,宛如身处梦中。
他已被逼至压檐墙边,一半身子都悬在半空,但脸上却几乎没有恐惧,甚至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只是盯着荆明云笑。
荆明云道:“恨我吧,我会还你一命。”
说罢,他拽着连雪河衣襟的手轻轻一松。
连雪河只觉得一阵过山车的失重感陡然袭来,耳畔全是呼啸的风声,紧接着耳畔传来一声厉喝:“殿下!”
连雪河腰身一紧,宛如被绳子缠了数圈,堪堪将他的身体拽着悬在半空。
风声呼啸,连雪河下意识往前望去。
就见补天楼之上,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站在边缘望着他,乌发和蓝色发带被风吹得胡乱飞舞。
荆明云低下头望了他一眼,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什么,也没补刀,转身头也不回地跃下压檐墙,朝着补天石的方向而去。
黑雾的半边灵体都被击毁,他奋力地用黑雾凝成的线拽住连雪河的腰身:“快上来!”
连雪河的身体轻得要命,被轻轻一拽整个身子都在半空中晃。
迟来的眩晕感席卷脑海,连雪河腰间的微痛终于让他勉强清醒几分,他好似从一场荒唐大梦中惊醒,理智回笼却发现自己正在万丈高空。
那一刹那,不知为何脑海中忽地记起来前世被绑缚在病床上的场景,那股香腻的香水味萦绕鼻尖,他站在阳台边缘望着楼下,生出一阵想要纵身跃下去的冲动。
可他终究是惜命的。
不然也不会在病床上苟延残喘这么多年。
等黑雾将连雪河拽上去时,轻轻一碰却发现他浑身都在发抖,本能地将脸埋入膝盖中,漂漂亮亮的衣袍乌发一片脏污凌乱。
黑雾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殿下,残破的黑雾生涩地幻化成手的模样想要触碰他的肩膀,却听到他发出一声呜咽。
黑雾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人哭。
“我就是打输了,没、没杀得了他……”黑雾讷讷道,“你别哭,我再去,行不行?”
连雪河浑身都在发着抖,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袍,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黑雾偏头看了一眼已走至补天石边的男人,心中罕见浮现一抹恨意。
真是该死的人类。
昆仑杀诀杀伤力极其强大,自然付出的代价也大,黑雾半边身体被毁,荆明云也没落到什么好处。
月升诀的反噬几乎震断他的经脉,几乎走一步地面都留下一道血痕。
他艰难喘息着走至补天石前,伸手探向那流光溢彩的石头。
忽地,脚下的巨石宛如成了泥沼,荆明云陡然往下一陷,眼睛眨也不眨又是一道杀诀打下去。
轰隆。
黑雾的巨大身形散去,黏稠的本源之力竟被寒霜冻成冰块。
荆明云正要动作,腰间和双腿却被一道道黑色的绳子缠住。
荆明云漠然看着那不似活物的东西:“滚开。”
黑雾的本源之力几乎被冻成坚冰,却仍缠住荆明云:“给我死!”
黏稠的黑液宛如沸腾起来,咕嘟嘟冒出几个泡,陡然化为一个高大的人形,大掌狠狠扣住荆明云的脖颈。
荆明云立刻掐诀阻拦。
砰!
两道反噬极大的真元再次相撞。
黑雾方才打时很惜命,总想着不浪费一点本源之力,省得重塑肉身的时候少了那一块影响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