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恢复的刹那,是漫天黑雾。
连雪河恍惚中还觉得身处噩梦中,慢吞吞地将身子撑起来。
就见遍地龟裂干涸的荒原中,头顶黑雾如厉鬼般咆哮,一个高大的身形挡在他前面,催动真元强行将那些嘶声哀嚎的黑雾全都收拢灵台中。
很快,无餍被殷裁悉数收纳灵台,顺着灵躯传送至身体里。
殷裁无声松了口气。
他同无餍大战半晌,浑身狼狈,哪怕是魂体也险些被打碎,此时身体破了好几个洞,正在已非人的速度快速恢复。
殷裁摸了下被穿透的胸口,心想还好没人看到,否则他就……
一转身,对上连雪河的眼睛。
殷裁:“……”
殷裁一怔。
连雪河不知醒了多久,正坐在莲台上歪着头看他。
识海中三殿下难得穿了身雪白衣袍,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坠饰,及地的墨发没有束起,只是流水似的披散在后背,黑与白越发分明。
连雪河赤着脚垂在莲台边,乌发雪肤,望着殷裁时眉眼带着熟悉的笑意,淡淡地道:“嗯?境主怎么如此狼狈啊?这副样子,真是……唔!”
连雪河挖苦的话还没说完,殷裁宛如一只大型犬大步冲到跟前,坚实宽阔的双臂一拢,将连雪河单薄身躯狠狠拥在怀里。
连雪河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就要推开他。
抱得太紧,他不喜欢。
殷裁用尽力气抱住他,急促的呼吸落在连雪河耳尖,声音低沉,情绪带着难以掩饰的炽热。
“我好想你。”
连雪河眼眸悄无声息睁大。
下一瞬,以莲台为中央,本来干涸如焦土的荒原眨眼间枯木逢春,淤泥之下盘根错节的玉藕焕发生机,生长出一望无际的莲塘,碧叶菡萏迎风吐艳。
连雪河要推开的手一僵,好一会才不自在地落下,生涩又别扭地在殷裁宽阔的后背上。
……轻轻拍了下。
第102章 诉思念
寝殿没了动静。
凌长风都要担心殷裁被连静风打死了,顶着威压快步走进内殿,却没瞧见剑拔弩张的场景,相反十分和谐。
连雪河似乎刚醒,厌倦靠在软枕上抬了抬眼皮,正在说:“……我又不是归西了,什么表情?”
殷裁站在旁边双手环臂地附和:“什么表情?”
连静风坐在床沿为哥哥探查了下灵台和内府,并未瞧见夺舍的气息,却无法放心:“兄长,方才那孤魂野鬼……为何又出现了?”
连雪河也说不上来。
本来他只当那个一见了他就“杀杀杀”“恨恨恨”的“连行淞”是他常做的噩梦,如今想来那玩意儿竟一直缠在他的魂魄中,伺机强占。
想到这里,连雪河也一阵后怕。
好在他每次噩梦被人追下意识就逃,那么多次都没被抓到,不敢想若是被“连行淞”追赶上,会不会再次被夺舍。
怪得慌的。
连雪河不愿再想,摇了下头:“不论什么原因,日后他不会再出现了。”
殷裁捧哏:“不会再出现咯。”
连静风忍了又忍,强行克制住和他大打出手的冲动:“兄长昏迷这么久,是因为补天楼那道天雷吗?”
连雪河笑了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这个世界气运未绝,那只眼睛连神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吸食气运的藤壶,还未彻底掌控这方天地。
二十多年前它强行抹除连雪河的神魂必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二十多年没有气运之子作为养料供给,它除了膈应他一下之外,没有办法再抹杀任何人。
殷裁附和:“不会……”
连雪河忍无可忍瞪了他一眼:“你属鹦鹉的,怎么那么多话要说?”
殷裁勾唇一笑,终于不再做应声虫,说了句人话:“放心吧小舅弟,我在行淞身边还担心什么。”
连静风:“……”
连静风从来感知不到太多强烈的情绪,自然谈不上情绪管理,所以这些年竟不知克制竟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他无法忍耐,手指骤然掐了个诀。
殷裁往后一个趔趄,捂着胸口:“哎哟!”
连静风:“……”
真元还未打出去。
连雪河正在呼唤二条,没等说话就听到这一声,蹙眉抬头看去,一眼就知晓来龙去脉:“静风,别这样。”
太子殿下何时受过此等冤枉,阴沉着脸冷冷注视殷裁:“哥哥,此人惯会装模作样,绝非良人。”
恢复记忆的连雪河对所有人都会保持三分钟的好脸色,温和道:“嗯,好,知道了。”
“你敢说你没想用真元重击我?”殷裁冷笑了声,“而且我又没说是你打的我,你急什么?我的神魂受了重伤,灵躯又在被那个怨灵攻击,所以才忍不住喊了声,哎哟,哎哟,我哎哟一声犯了鸿磐哪条律例了?太子殿下不会要杀了我吧?殿下救我。”
连雪河:“嗯,好,你说的也对。”
连静风:“哥哥……”
殷裁:“哥哥。”
连雪河的赛博功德券即将过期,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中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终于彻底失效。
“没完没了了是吧?全都出去。”
连静风和殷裁都不想连雪河继续生气,便不约而同闭了嘴,沉着脸一前一后出去了。
凌长风也想走,就听连雪河道:“长风留下。”
殷裁顿时如一个胜利者瞥了连静风一眼,又给了凌长风一个“真给我长脸”的眼神,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凌长风:“……”
有病。
凌长风飞快上前,讷讷道:“殿下,您又病了吗?”
连雪河面容病白,长发未束,瞧着比寻常羸弱几分,他笑了下:“没什么大事。”
凌长风垂下眼,闷闷地道:“殿下恕罪,我此去并未能寻到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辜负殿下的信任。”
连雪河在记忆中遨游这么久,回忆了半天才记起来他拿一套话术哄得主角和反派为他卖命的事儿,轻轻干咳了声。
“无碍无碍,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我已知晓在何地了。”
凌长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没有坏了殿下的事就好:“殿下留我,可是有其他事要吩咐?”
连雪河点了下头:“嗯,这段时日你跟在我身边,莫要孤身行动。”
凌长风虽然气运强盛,却保不齐会有其他“命数”来害他。
在补天前,还是跟在自己身边比较稳妥。
凌长风不明所以,但又记起来之前连雪河也有一段时间非得让他在身边跟着,他也不多问,温顺说好。
补天楼已建好,最后一块补天石的下落也有了,连雪河不再此处停留,直接下令。
“回太伏。”
“是。”
连雪河昏睡了七日,无常斋的旧友也都来探望过,听闻连雪河要回太伏前来送行。
荆疏羽也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脸色好看不少。
连雪河短时间接受太多记忆,就算清浊胎的躯壳也有些撑不住,他闷咳几声,肩上披着狐裘斗篷,毛边拥簇苍白的病容,显得越发病骨支离。
荆疏羽伸手将一块昆仑冷玉递上:“这块灵玉能为你调息经脉真元。”
连雪河伸手一碰,冻手。
殷裁倒是毫不客气,越过连雪河抬手一拢:“嗯,我就替他收下了。”
荆疏羽:“?”
连雪河就当没看到,抬手一挥让身边人离开,单独和荆疏羽说话,眼眸注视着他,和盘托。
“疏羽,你兄长之死……是我所为。”
荆疏羽唇角的笑容僵了僵,神情却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只是轻轻地问:“能告知我原因吗?”
“卜算。”
荆疏羽微微一怔:“你卜算到他会毁灭三界,便动手杀他?”
“不。”连雪河道,“是他要杀我。”
荆疏羽瞳仁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不……绝无可能,兄长绝非是这种恩将仇报之人!”
“那时昆仑命悬一线,灵脉将断。”连雪河也不介意告知他真相,“昆仑长老看中你的体质,要强行将你送去吸纳无餍,此事你应该知晓。那时荆明云用尽办法想为你争取一线生机若能在补天楼秘境寻到机缘救下昆仑,你或许就不必去送死。”
荆疏羽脸色煞白如纸:“所以,他……他找到了补天石。”
连雪河道:“嗯,我的十九次卜算中,补天石一旦被使用三界必灭,我挡了他的路,他便要除去我。”
荆疏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当连雪河告知真相,仍然心脏剧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最后荆明云濒死之际指向连雪河时,留下的那句并非指认或怨恨,而是最后的叮嘱。
“不要恨他。”
荆明云有愧于他。
荆疏羽几乎站不稳,连雪河朝他伸出手,他却没扶。
良久,荆疏羽才哑声道:“你的十九次卜算中,可有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