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雪河知道他想问什么,道:“我为了两全,死了十九次。”
荆疏羽浑身大震,再也支撑不住抓住他的小臂,踉跄着半跪在地上。
连雪河被他带着单膝跪地,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荆疏羽浑身都在颤,抓着连雪河的那只手抖得不像话,额头抵在他的小臂,热泪几乎浸透衣袍,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连雪河安静地任由他哭。
许久荆疏羽终于喃喃道:“对不起。”
连雪河眼眸轻轻动了动:“你不必道歉。”
荆疏羽嗓音喑哑:“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他那时太年幼,不懂世事,就算被昆仑长老为难、觊觎,却也从未上过心。
荆疏羽只觉得,反正发生天大的事情都有兄长给他撑着,所以没心没肺地将所有担子都压在荆明云身上。
……最终压垮了他。
倘若当年他没那般不懂事,或许荆明云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
是他的错。
连雪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愣怔许久只能无意义地再次轻声重复了一句。
“疏羽,你不必道歉。”
***
画舫上的符纹轻轻催动。
连雪河理了下毛茸茸的斗篷,拾阶而上,走了几步又微微侧身看去。
荆疏羽失魂落魄站在那,视线同他相碰,半晌才朝他轻轻摆了下手,示意,走吧。
再多的言语最后也只融在一个告别的手势中。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人命,哪怕再多的苦衷再复杂的立场,也不会再重回少年时。
连雪河闭了闭眼,被牵着手缓慢迈上画舫。
连雪河并非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这么多年过去早已将当年事看淡,可见荆疏羽那般模样,他还是免不得暗暗伤神。
连静风坐镇补天楼,没有同他一起去太伏。
连雪河正垂眸心不在焉,恍惚中感觉掌心被人轻轻捏了下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殷裁不知何时占据他旁边的位置,光明正大的和他牵手。
连雪河:“……”
殷裁大马金刀坐在连榻上,爱不释手把玩连雪河纤细的手,时不时在掌心那难得带点肉的地方捏两下。
殷裁正专心致志玩着,却见那只漂亮的手轻轻将细长的五指收拢,收指为拳。
殷裁一个激灵。
下一瞬,连雪河一拳捣他肚子上。
殷裁“啊”的一声,往后一倒,捂着小腹不说话了。
连雪河冷眼旁观,看他装。
刚才那下他根本没用力,和上次殷裁趴他衣服上狂嗅相比,力道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怎么可能把他重伤成这样?
苦肉计是吧?
连雪河不吃这一套,面无表情道:“坐好。”
殷裁蜷成虾米状,没动。
连雪河蹙眉。
不会真把他打坏了吧。
方才殷裁说他灵躯用来囚怨灵,另外「裁」字也在自己身上,况且还在他识海中和那堆恶心黑雾打得昏天暗地,魂体都破了好几个洞……
殷裁虽然命硬,却不是钢铁身躯,也是会疼的。
连雪河脸上的冷意消散大半,拧着眉头伸手拽了拽殷裁的手,别扭地慰问:“伤着了?死了没有啊?”
殷裁终于动了,蠕动着身躯蹭到连雪河身边,一抬头露出的并非是痛苦的表情,而是唇角露出个狡黠的笑:“你又在担心我。”
连雪河:“…………”
殷裁:“呜噗!”
连雪河结结实实给他一拳。
殷裁一头栽倒在连雪河大腿上,虚弱养伤回血。
连雪河嫌弃地推他,但九重境的真元不用在正事儿上,反而用在黏他腿上,无论怎么推都像是对上一座巍峨高山,无法撼动半分。
连雪河只好淡淡威胁他:“你想死了吗?”
殷裁淡淡道:“别放狠话了殿下,你根本舍不得杀我。”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将爪子伸向他的脖颈:“是吗?”
殷裁闭着眼,感知到一股莲香萦绕鼻尖,看也不看地伸手一扒拉,捧住连雪河的手放在唇边,在掌心处轻轻亲了下。
连雪河:“……”
连雪河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一股暖流顺着被亲吻的掌心一路奔腾到心脏,随后咻地一声腾空,直直在脑海中炸开一朵烟花,火焰瞬间把他烧得耳尖通红。
连雪河怒道:“殷再去!”
得寸进尺是所有大型犬的本性吗?!
殷裁亲完也皮一紧,心想连雪河给他一点好脸色就忍不住蹬鼻子上脸了,他赶紧把手撒开,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观察连雪河目前的怒气值。
只是视线望过去,殷裁忽地一顿。
连雪河被如此冒犯,按照往常的经验此时应该会阴沉着脸冷冷看他,一副风雨欲来的冰冷模样。
可此时,他脸上恼大于怒,眼眸盈着水雾,病白面容罕见出现了些血色,面颊处淡朱色的云霞一直蔓延至耳根,将玉似的耳垂烧得好似要滴血。
根本不像动怒。
倒像是羞赧,甚至带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艳色。
殷裁直接看愣了。
连雪河对上他的视线,冷冷道:“看什么?给我滚下去。”
殷裁不滚,反而伸着长臂抱住连雪河纤细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小腹,在连雪河炸毛揍他前,喃喃道:“我好想你。”
据他多次试验,发现连雪河似乎吃软不吃硬,更无法抗拒直白的示爱。
果不其然,连雪河身体微僵。
殷裁保持着这样得寸进尺的动作,因离得太近,耳畔甚至能听到连雪河经脉中血液流淌的动静。
以及那逐渐开始变得急促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
殷裁骤然将双臂收紧,前所未有的意识到。
连、雪、河、喜、欢、他!
哈哈哈!
否则为何只是拥抱就能让他心绪不宁、心跳加速,而且据殷裁了解,但凡三界换个人敢这样抱他,连雪河就算动用圣人真元也要二话不说将人当场弄死。
……此时却纵容他赖着,甚至没打他。
这!不!是!对!他!有!真!情!是!什!么?!
殷裁整颗心都在沸腾,强行压制着再进一步的欲望,轻声说:“在蛮荒这几日,我满脑子都是你,都怪你,让我第一次知道牵肠挂肚是什么滋味。连行淞,往后你再骗我离开这么久,不如直接杀了我了事,到时候我就能变成厉鬼一直黏着你了,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连雪河道:“……”
殷裁告白告得血淋淋的也就算了,如今诉说思念也别出心裁,别人是海誓山盟,他是厉鬼缠身。
殷裁正情意绵绵说情话,忽地听到有人轻轻扣了下门。
凌长风的声音传来:“殿下。”
连雪河不知是心神不宁还是不想让人瞧见他和殷裁这副模样,难得慌乱地一个猛推,力道之大直接将殷裁高大的身形给推到连榻底下,噗通一声巨响。
殷裁:“………”
连雪河:“……”
第103章 得寸进尺
凌长风推门而入,心中纳闷哪来这么大动静。
他行了礼,道:“殿下,太伏学宫传信回来,掌院问您……唔?”
一抬头,就见连雪河端坐连榻上端着盏冷茶正漫不经心品着,殷裁却盘膝坐在地上,眼神阴恻恻盯着他,宛如要吃人。
凌长风不懂他发什么疯,蹙眉上前:“殿下还没大好,怎能喝冷茶?殿下稍候,我重新给您沏一壶。”
连雪河淡淡将茶盏放下,道:“哦,不必这么麻烦了……方才你说师尊问你什么?”
凌长风却还是拿起茶具重新为他沏茶,轻声道:“掌院问您是否需要太伏的补天石,若是要他立刻就去抠了。”
连雪河:“哦,暂时不需要。”
心绪归于平静,连雪河拿起玉牌想联系春风卫,猝不及防被井喷出来的黄纸信砸了满脸,落款都是同一人。
吱吱唧唧。
之前短短半日就能收到上百封,更何况积攒了足足七日的。
连雪河面无表情,当着殷裁的面,不顾他幽怨的眼神,毫不留情将他设为免打扰。
耳畔清净了些,连雪河才寻到江怜朝的页面给他发了消息。
【连傲天尊者:让春风卫四散三境,一有天谴征兆立刻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