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雨噼里啪啦落下,连绵上千里被岩浆淹没的地面逐渐焕发生机。
连雪河坐在画舫窗边望着下方的太伏,眉间轻轻蹙起。
这些被洪水、地震等一系列的天谴肆虐的地方,哪怕灵力复苏,可那些凡人归家瞧见这副惨状,也不知何时能重建。
连静风在船舱中闭眸入定,稳固九重境的修为。
连雪河自顾自看着下方,久久没有开口,直到一绺黑雾朝他的脸探来,殷裁同他传音:“只要人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连雪河哼笑了声:“我又没在担心。”
殷裁心想你那眉头都皱成两个点了,还说不担心。
连雪河托着腮将视线从焦土转向云海,淡淡道:“回到鸿磐后先用我的「清浊胎」给你试试。”
殷裁含糊了声:“要是再不行怎么办?”
连雪河伸手往腰间一拍,将那附在腰封的黑雾给拍散,冷冷道:“人身内府和乾坤袋差不了多少,你到底哪来的执念?”
殷裁不吱声。
哪怕只是内府,也能和连雪河近距离接触。
更何况对殷裁来说,被收拢待在心上人“体内”,可比那浅尝辄止的亲吻要更令人热血沸腾。
连雪河不懂他的性癖,细长手指勾着一绺黑雾淡淡道:“圣人虽然飞升,我母亲却还在鸿磐,当心你的小命。”
殷裁没听连雪河提起过,秉承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原则,警惕地问:“母亲如今何种修为?”
连雪河:“不知道呢,她热爱闭关。”
殷裁松了口气。
境主以己度人,总觉得是个人晋升九重境,肯定都会宣扬得人尽皆知才是,将紧提的心放下来。
“鸿磐王庭和太伏那种遍地都是修士的道宗不同,百分之八十都是寻常凡人。”连雪河托着腮,“不过此次灭世天谴,鸿磐因紫微结界抵御天谴,半寸土地都没有被侵染。”
殷裁:“嗯?”
“鸿磐紫微结界的催动方法很苛刻。”连雪河漫不经心扒拉下缠在指尖的黑雾,“必须要有鸿磐紫微气的血脉在阵眼坐镇不可,圣人飞升、静风和我都在补天楼,鸿磐紫微结界却依然坚固,你觉得是为何?”
殷裁斩钉截铁:“圣后也有鸿磐血脉!”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看他。
殷裁不再自欺欺人,试探着道:“能不用紫微气却强行镇守阵眼,她……她得九重境巅峰了吧?”
连雪河漫不经心:“大概吧,母亲同父亲相差百岁,修为应当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她一向不爱管闲事,很少出手。”
殷裁:“……”
“放心吧。”连雪河温柔地拍了拍乾坤袋,“我母亲的脾气很好,总不会把你打成藕粉糊糊的。”
殷裁:“…………”
画舫很快到了鸿磐地界。
殷裁探出一绺雾黑雾往下看去,发现鸿磐各地同灭世天谴前没什么分别,细碎散去的紫微气盈满遍地,百姓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迎着朝阳仍旧各自忙碌。
不到半日,画舫进入鸿磐王庭。
这还是殷裁第一次来到鸿磐,四周一切都同其余三境截然不同,许是因为修士偏少,显出一种凡间才有的宁静平和。
连雪河和连静风下了画舫,鸿磐卫立刻前来相迎。
“三殿下,太子殿下。”
连雪河走在最前方:“母亲在何处?”
“回三殿下,琅圣宫。”
连雪河点了下头,摆手让鸿磐卫下去。
连静风跟在他身后:“哥哥,母亲脾气不好,还是莫要带他去了吧。”
连雪河愣了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乾坤袋中的殷裁,好笑道:“我的「清浊胎」还在琅圣宫,不带他过去难道你给我偷出来啊?”
连静风:“可以。”
连雪河眉眼带着笑意:“可以什么可以,不许敌视他。”
连静风冷冷看了乾坤袋一眼,那绺黑雾挂在连雪河腰封的莲花坠子上,哪怕看不清面容也能感知到他才冲自己耀武扬威。
明明是他在敌视自己。
连静风闭了闭眼,忍住,忍住,哥哥喜欢他,哥哥喜欢他。
两人穿过游廊,很快到了琅圣宫。
宫殿之内四季如春,无水的莲花开了遍地,有些荷叶比连雪河还要高,摘下来都是当伞使。
小雨飘落,双生子穿过莲塘,远远瞧见殿门口的小亭子中,有人懒散坐在那对着漫天雨珠,似乎在赏雨。
连雪河本来信心满满,但到了后不知怎么莫名紧张,停下脚步往连静风背后一推,直接把弟弟推到前头去。
连静风走上前行礼:“母亲。”
连雪河也跟着行礼,手指摩挲着乾坤袋,难得没开口说话。
圣后撑着额头坐在那,斜了一眼而来,眼神好似实质般朝着两人……不对,只朝着连雪河一人扫来。
连雪河垂头,装模作样道:“多亏了母亲坐镇鸿磐,雪河在此谢过。”
圣后似乎笑了声,连雪河一抬头却见她眉眼冷淡,并无笑意。
她勉强一点头算是收了儿子的恭维,伸手一招。
连雪河正要乖乖过去,却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将腰间的乾坤袋拽了过去,眨眼间出现在圣后手中。
连雪河上前一步:“母亲!”
圣后面容清冷,竖起一根手指,让他噤声。
圣后一甩,被盛在乾坤袋中的殷裁巨大磅礴的身躯悄然落下,他强行催动真元,短暂地幻化成人身,玄衣曳地,宽袖被风吹拂,颇有一种得道大能的逼格。
圣后单边眉轻轻一挑。
殷裁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朝着圣后行了一礼。
连雪河松了口气,还算有礼数。
……随后,就听这礼数有加的殷裁淡淡道:“蛮荒殷裁,见过母亲。”
圣后:“……”
连静风:“……”
连雪河:“……”
第115章 我就还是你的
连雪河瞪了殷裁一眼。
好在圣后似乎见过更不要脸的人,对殷裁这种第一次见面就喊“母亲”的倒是没太大反应,只问:“你同淞儿合籍了?”
殷裁:“快了。”
“那叫什么母亲?”圣后指尖把玩着一枚玉牌,将这话呛了回去,“你身上带着假天道的气息。”
殷裁自来熟得很,没看到连雪河给他使的眼色:“圣后洞隐烛微,我本源之力的确源自无餍。”
圣后掀了掀眼皮:“那你如何确定,假天道不会附着你的身躯上卷土重来,为祸苍生?”
“我虽然生于无餍,却没同假天道同流合污。”殷裁正经时神态淡然,和连雪河平日见着的插科打诨全然不同,竟有点人模狗样,“行淞可以作证,二十多年前我便与假天道割席,昨日之战它叱骂我叛主,几次三番想置我于死地。”
圣后眉梢轻动。
殷裁又道:“更何况父亲已是天道,有他坐镇必然不会让那腌东西死而复生,这点我还是信天道的能力。”
圣后:“……”
连静风:“……”
连雪河伸手扶住了额头。
想来圣人八成还在收拾前天道的烂摊子,并没有分心顾及鸿磐,否则这声“父亲”叫出来,殷裁恐怕就地变成焦糖糊糊。
圣后面无表情望着殷裁。
她沉下脸来时眉宇间比连静风还要冰冷,令人不自觉遍体生寒,偏偏殷裁还没有这个自觉,还在谦恭地等母亲发话。
连雪河虽然不像连静风那样时刻同父母相处,却也深知母亲的脾气,殷裁这般挑衅,必定是要挨削的。
果不其然,圣后再也忍不了,骤然一挥衣袖。
满池莲花荷叶被一股风吹拂地左右摇摆,相撞着发出簌簌的声音,那蕴含着寒霜似的威压毫不留情拍向殷裁。
连雪河顷刻至跟前抬手阻拦:“不要……”
殷裁本就料到会有这一遭,本来还想硬挨过去,指不定还能让连雪河心疼心疼自己,但见连雪河不管不顾挡在他面前,稳如磐石的心瞬间乱了。
连雪河只觉得一阵携带寒霜的风朝着面门而来,还没至跟前一只手骤然勾住他的腰将人一转,严丝合缝将他抱在怀里。
连静风也惊住了:“母亲!”
九重境巅峰一击,落在实处能将殷裁那本就不稳固的本源直接挫骨扬灰。
殷裁死死将连雪河抱在怀中,硬生生用身体取接那一击。
呼。
风呼啸而上。
圣后随手一挥后便慢条斯理站起身,走向琅圣宫内殿。
只是走了几步,她站在台阶上裾摆曳地,微微侧身看来:“淞儿,跟我来……你们在做什么?”
殷裁没感知到那股剧痛,犹豫着松开连雪河。
那股带着杀意的威压在落至殷裁身体的半寸处时,便已化为一股凛冽的风刮了过去,除了切断几根发丝外,没有伤到两人分毫。
连雪河脸都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