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如此之大,在知机楼外守着的殷裁发觉不对,皱着眉回到内室。
凌乱榻上空无一人,连陶消都不知去向,唯独重新熬好的药温在小桌案上散发着热气。
殷裁伸手一拢,五指在虚空中捞了一把幽蓝雾气,轻轻嗅了嗅,感知到熟悉的气息。
殷癸的确来了。
果不其然,窗户的结界因为陶消离去陡然消散,殷壬破窗而入,禽原雀展翅啾啾地落在桌案上,朝着远处狭窄的知机楼叫了起来。
殷壬警惕望着珠帘后的木傀儡。
主人离开,这玩意儿应该不会动了吧。
殷裁一动不动,并未暴露。
殷壬和殷裁一二三木头人了几次,确定这傀儡不会动,终于松了口气,和殷癸隔空传音。
“……将他们两个拖半刻钟,我找到少主后立刻离开!”
“我把他们传送到了穷阴园囿的高塔上,那地儿高,下来至少得两刻钟。”殷癸闷哼了声,“嘶……你快点,他打人好疼。”
“马上……找到了!”
知机楼如今只是几块木头搭成的小房间,瞧着和棺材差不多。
殷裁躯壳就躺在其中,筑长城在他筋骨中一寸寸扎根,缓慢吞噬原本破碎的脊骨长出新生的雪白骨头。
殷壬见到殷裁一喜,立刻上前。
知机楼感知到陌生气息,立刻长出尖锐的刺,咆哮着震慑侵入者。
殷壬笑容收敛,蹙眉望着眼前雪白的“刺猬”:“这木棺材着实古怪,难办。”
殷癸:“不行就炸了……噗!”
陶消对待敌人从来毫不留情,一掌拍下几乎将殷癸的五脏六腑击碎,“哇”的一声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屑的血。
昭假台总有四座高塔,本是离天最近处祭天方显虔诚所建,沉入地底后便已荒废,倾到一半,只剩下十丈的高度。
连雪河落地后被陶消堪堪接住,飞快从储物袋中拿出备用轮椅把殿下放进去,又将狐裘严丝合缝裹住殿下,省得着凉。
大雪纷飞,四周一片漆黑。
连雪河懒洋洋保持着端庄,袖中春生楼给的符纸和连静风的真元足以庇护他在整个昭假台横着走,哪怕把他传送出来也伤不到分毫。
殷癸似乎还想将他们传送更远,但虚空才刚一扭曲,连雪河下巴一抬。
陶消如训练有素的鹰,骤然飞出去准确无误地将藏在四周的殷癸狠狠一掌撞开,打断施法。
殷癸半吊在高塔边缘,他男生女相,面容稚嫩,一双眼却如狼似的森森看来:“敢伤我少主,我要你们死!”
陶消大怒:“敢伤我殿下,我先让你死无全尸!”
两人再次厮斗起来。
五重境修士的交锋连雪河眼睛根本跟不上,只好懒洋洋地环顾四周,打算看看这地是哪儿。
只是等连雪河看清脚下几乎悬空的高台,心口不自觉狂跳,十指狠狠握住扶手。
二条撑起个鹅卵模样的能量罩为宿主保温、避雪,本来兴致勃勃看着两位高手切磋,忽地察觉后台不太对劲。
连雪河心跳飞快攀升,不到十秒就到了130。
二条一愣:【宿主?!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额间冷汗连连,狠狠闭着眼呼吸急促,连话都说不出。
二条看了下他额间,一个红色debuff冒了出来。
「恐高症」。
第20章 拦路人
知机楼。
殷壬眸光微沉,拿出无数玄铁法器一字排开,将灵力灌注其中飘浮周身,汇聚一道细微金光悄无声息笼罩知机楼的结界。
神仙木尖锐咆哮了声。
殷壬蹙眉。
一口棺材,怎会有如此强悍的阵法?
他沉思半晌,终于将无用的法器收起,朝一旁打了个响指,禽原雀展翅飞过来。
殷壬下了个指令。
禽原雀眼泪汪汪摇头。
殷壬:“去。”
禽原雀不敢违抗,只好“啾叽”着化为巨大的原型,险些将整个屋子撑破,奋力滚了一圈。
知机楼可不管可不可爱,结界狠狠刺入它的身躯。
毒血涌了出来,沾染透明结界,嘶嘶腐蚀出细微的缝隙。
殷壬趁机会掐诀操控着留在地上的鲜血,顺着结界炸开的缝隙一寸寸钻入知机楼中,随后催动蛮荒九域的神通法术,血雾凝躯。
殷裁双手环臂在内室看着,手指缓慢收紧合拢。
只要殷壬将他的身躯带走,即可摆脱这死局。
连雪河虽被传送走,假魂却还在殷裁肩上挂着,此时双目呆滞无神一动不动,不知又发了什么疯。
殷壬已进入知机楼,并指在殷裁身躯探了探脉息,眉头紧皱地叹了口气:“少主,真不知如何评价您的命数,八字硬是硬,却也倒霉透顶。”
殷裁心想废什么话。
殷壬将玉瓶拿出,玉藕结出的莲叶受到主人牵引,重换生机。
殷裁无声吐了口气。
下一瞬,就见殷壬保持着感慨的神情,手指探入玉瓶中将那重塑肉身的莲叶狠狠掐断,玉藕瞬间黯淡下去。
连带着殷裁正在重塑脊骨的躯壳一阵剧烈颤抖,嘴唇不住涌出鲜血。
殷裁瞳孔微缩。
殷壬一弹手指,轻轻搓出一簇幽蓝火苗。
少主本源是一截天地罕见的玉藕,只要身躯和藕皆在,他就能一直打复活赛,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
除非将身体和本源一齐摧毁。
如今殷裁神魂不知所踪,正是绝佳的机会。
殷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将火靠近玉瓶。
啪。
一只手倏地从身后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在触碰的刹那几乎将他的腕骨捏碎,带着不可忽视的煞气。
殷壬神色微变,霍然回身一掌击去。
一个境界的相差极其大,明明是他先出手的,在触碰到药侍傀儡的刹那整个血雾凝出的身躯瞬间溃败如烟。
“噗!”知机楼外的殷壬真身遽尔回神,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咬着牙抬头看去。
是那只木傀儡!
它竟还能动?
殷裁俯身将掉在地上的玉瓶捡起,带着漆黑手套的五指轻而易举捏住那被火燎得滚烫的瓶口,垂着眸打量。
殷壬警惕望着它。
殷裁终于懂了几个月前为何会无缘无故对敌时经脉逆转,呕血重伤,淡淡道:“蛮荒九域内讧,那老不死的命我前去镇压,原来是你在背后搅局。”
殷壬眼瞳瞪圆,匪夷所思看着他:“你……”
殷裁将玉瓶随手一拢,那即将枯死的玉藕竟被他碾碎成齑粉,从指缝中流落到地上。
他抬步一迈走出知机楼结界,慢条斯理咬掉手上的黑色手套:“只是谁告诉你,毁了这玉藕和躯壳,我就会真正的魂飞魄散?”
电光石火间,殷壬终于明白为何昨日交手时,这药侍的招式如此奇怪。
殷裁魂魄离体,竟成了别人的傀儡!
殷壬下颌绷紧,心脏狂跳,他忌惮殷裁报复的手段,踉跄着跪倒在地,艰难道:“少主明鉴,主上的命令,我不敢违抗。”
殷裁眼睛眨也不眨掐住他的脖颈,强行将他拽了起来,眼眸眯起。
“我现在最烦‘命令’这两个字。”
殷壬知晓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撇清干系无果,立刻改变战术:“少主!三个月前蛮荒九域又落了三场天谴,主上遭受天谴之力命不久矣,打定主意想夺舍您!属下从来效忠少主,只是家人皆在他手,只能被迫无奈……”
殷裁五指一用力。
殷壬双眸瞪圆,六重境的真元顺着脖颈脉门汇入经脉,轰然一声在浑身灵脉中炸开,如同燃起燎原大火,痛不欲生的剧痛袭遍全身。
“少……少主……”
殷壬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奋力朝着殷裁伸出手:“求……”
求饶的半句话都没说完,意识便归为虚无。
殷裁随手将浑身是血的尸身丢在地上,五指一拢将那腥臭的血气凝成一条细线朝着自己的身躯一弹。
本来重伤的躯壳像是吃到了什么好东西,很快长出莲藕似的根系扎根殷壬尸身上。
眨眼间,吃得连白骨都不剩。
殷裁满脸厌烦。
不知是在烦没看出身边人的狼子野心,还是烦其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琐事。
他低头看着满是鲜血的手,心中莫名觉得憋闷。
昨日连雪河下令杀殷壬,也许是察觉出了什么。
仔细想来,殷壬先兵后礼,明明嗅到连雪河身上「清浊胎」的血液气息,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拿出画像寻人。
……这并非是迫切找寻少主所能做出来的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