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后是第三天,她又见到了薛意。
原因是经历了第一天的糗事后,曲悠悠决定初来乍到流年不利第二天还是闭门不出保平安为妙,宅在房间里点了一天三餐的外卖。可事实证明这个国家食物实在是有够难吃。夜深人静的时候,曲悠悠咽下裹着不明棕黑色粘稠酱汁的极咸肉排,瞄了眼轻而易举大几十美刀的外卖账单,心疼得龇牙咧嘴。就这,相当于大几百人民币呢。在国内能买上一两百斤大米了吧。
于是一大早她又鬼鬼祟祟来到了超市。还是那家塔吉特超市,只不过这次她乔装打扮了一番。带了个棒球帽,口罩,墨镜。
至于为什么还是这家超市,因为离她第二近的超市打车需要二十刀,又能买上个50斤大米的。
这次她一路进门顺利地来到食品专区,左看看右拿拿挑了好些食物。最后吧,果然还是想喝牛奶。
逼近牛奶冷柜的一路上远远看到好几个理货员,曲悠悠小心翼翼贴墙窥探,灵活绕开他们一个又一个。窜到冷柜前,左手打开,右手拎奶,转身就跑。
终于在最后一个转角又一脸撞进奶里。
只不过这次的奶稍微有那么点不同。是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也不礼貌的…曲悠悠的墨镜和帽子都被撞掉了,慌不择路满脸通红地向着奶主人猛烈道歉:“Sorry, sorry, sorry!”
主人相当沉默,一如往常。主人是薛意。
曲悠悠摘下口罩,尴尬地咧着嘴:“Oh, hi…又,又见面了哈。”这次她记得看了看人家胸牌,上面写着俩字母:Yi。
都说叫人名字能显得礼貌有同理心一些。曲悠悠补了句:“对不起啊,1。”
“意。”薛意回复:“我叫薛意。”
呃…
是不是又冒昧了…
曲悠悠收拾出一个尬笑来,“很高兴认识你呀,前天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曲悠悠。”
薛意点点头抿了抿唇:“幸会。”
上次见到薛意时,她扎着干练的马尾。这次,如瀑的黑长发洒下来。方才蹭到曲悠悠的脸颊上,滑溜溜,痒酥酥的。曲悠悠比薛意矮一些,看她时要仰点头。道歉时目光描过她的唇角鼻尖,曲悠悠发觉,薛意长得可太好看了。
清冷,立体,却不瘦削。该深邃的轮廓深邃,该柔和的曲线柔和。唐朝人见了得说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战国人见了也得来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奶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奶中央…
曲悠悠背完古诗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看了薛意很久。又见她肩上背着背包,手套挂在腰间,似乎是刚收了工,于是知趣地匆匆收尾:“呵呵呵,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你是下班了吗?那我就,就不打扰你了,下班快乐呀!”
落荒而逃。
再下一次见到薛意,是去超市买水果。薛意搁那挂香蕉,她在一边自顾自拿起个仙人掌果,忽然被扎得哇哇大叫。
薛意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
薛意淡淡看了眼她篮子里的果,腰间工具包里掏出来一支小镊子递给她。
她杵在超市滂臭的厕所里怼着日光灯才发现插入掌心的根根小刺,一拔拔出十几根。
好歹毒的水果,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再下下一次见到薛意,是去超市买厕纸。
她想着,头一次一个人异国生活,总得学会精打细算一点吧。挑了包最便宜的,九卷。美滋滋要去结账,薛意路过,说,这纸不行,最好换一种。
她当时就逞了个强,犯了个小懒:“没事,我试试看。”坚定了自己的选择。虽然主要还是因为厕纸区离结账柜台太远懒得走。
再说,厕纸,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呢?再走投无路的时候,草纸她也不是没用过。
结果买回家了,拆开,一泻千里后,坐马桶上她沉默良久。
力透纸背,擦哪碎哪,碎哪沾哪。扯了小半卷,十几层叠起来,连个菊花都擦不了。
好歹毒的厕纸,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因此再下下下一次见到薛意,是当天晚一点时再次回超市买厕纸。
薛意一手扶着货架,一手叉腰。似笑非笑得望着她。
诸如此类的半尬不尬的糗事在过去的一个半月里就像打连连看一样,层出不穷,没完没了。以至于曲悠悠不见薛意时还好,一见薛意就好像有点应激,有时候什么都没说没干呢,就开始兀自尴尬。
尬归尬,但好像确实受了人家好些帮助。曲悠悠特别懂得投桃报李。加上她人到美国,刚下飞机,人生地不熟的,薛意是她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华人。怎么说也得表示表示感谢。
所以她决定,好好请薛意吃顿饭。穷留子下不起馆子但亲手下厨,够有诚意吧?
她就这么想着,笑着,下电梯,一路领着人薛意到了家门口。开门,说请进,关上门。
屋内一片漆黑。
…
在黑暗中呆立半晌后,薛意问:“你家,没有灯吗?”
一路上光顾着走神了,曲悠悠才想起来,自己今儿刚从Airbnb搬到新租的房子里。还不熟。
她下午刚搬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摸了一圈开关,没摸着。举头往天花板上一瞧,四个墙角,上下左右边边角角,除了厨房和卫生间,这家里愣是一盏灯都没有。所以这才急匆匆去超市买的落地灯。
眼下虽然这才五点吧,但初冬的贝尔蒙天早就已经黑透了。
曲悠悠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里显现出家徒四壁和瘫在地上的她的两个行李箱一个包。
美帝国主义公寓,实在歹毒。她当场就想给薛意跪下。
“…你饿不饿?不然,我先装个灯呢?”
第3章
美国的房子嘛,大,通透…要说还有什么优点…那主要还是大。
在这个又大又黑的空间里,沉默就显得尤其掷地有声。曲悠悠听着身后细微的呼吸声,推测薛意欲言又止了好几回。自顾自地忐忑了几十秒,终于听见她说:“你这是刚搬进来?”
“呃,呵呵。嗯。”曲悠悠感觉自己的脸皮缓缓滑下去,在薛意面前没脸没皮的。
“美国的房子是这样的,一般不会装顶灯。”薛意好像在安慰她。可是为什么这句子的气息有点轻颤…她这是在笑么?曲悠悠听不太出来,又怕听出来是薛意被她气笑了。
深吸一口气,准备狠狠叹出去。
曲悠悠:“我去装灯。“
薛意:“我去装灯。“
俩人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都没说话。
薛意好像“扑哧“地轻笑了一小下。又好像没有。俯身抱起落地灯的箱子,摸黑走进里边找卫生间开灯。
曲悠悠在原地呆了呆,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她过去。按理说,她一个请客的都带客人回家了,却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还让客人替她组装,显得特不成体统。可是她要是自己去装灯,晾着客人,又显得特没礼貌。
正懵逼呢。“咔嗒“一声,厕所灯亮了。薛意说:
“没事,我来吧。“
“唔…谢谢你…“曲悠悠愣了吧唧的。因为她看见暖黄色的灯光映在薛意的侧面,阴影和高光都打得恰到好处,黑色的空间背景像是幕布一样,全都是为了衬托这一幕。
薛意回头望她,挑了挑眉梢:“那,我的小笼包呢?“
…
“哦对!”
总得给自己找补找补,曲悠悠立即忙活起来。她打开行李箱,翻出厨具。打开购物袋,翻出食材。打开灶台,打开抽屉,打开瓶瓶罐罐…
紧接着曲悠悠崩溃了。
天杀的她没买调料啊!一个人不能自毁形象到这种地步吧!薛意一定会认为她是个绝世奇葩!
还是强行镇定,冷静了两秒,曲悠悠忽然眼睛一亮。谨慎地探着脖子朝卫生间方向打望,很好,薛意还在里边。这时候要出去买调料再回来肯定来不及,但是!但是,聪明绝顶的她想到冰箱冷冻室里还有几包她搬家时一起搬过来的冷冻小笼包!
哈哈!天无绝人之路。虽然现做是不可能了,但是谁让她有战略储备。
三两下取出,在小蒸锅上摆好,放水,插电,稳稳当当等上十几分钟就大功告成了,嘿嘿。
曲悠悠得意地拍拍手,又跑到行李箱里翻箱倒柜,三下五下鼓捣出了一些个把月前从国内带过来的速食。
就说武汉热干面吧,碱水面煮一下,炒一点新鲜的蔬菜海鲜,撒上速食自带的小菜与调料,一起拌匀,这就解决了调料问题。稍微摆个盘,撒点葱花,再用厨房纸仔细擦干净装盘时碗盘边缘蹭到的油渍,摆到厨房灯光下,看着人模狗样的。曲悠悠端详了一下,又煎了两个溏心荷包蛋窝上去。那叫一个漂亮!
此外,她还千里迢迢扛过来不少国内小零食,生怕给自个儿饿死。此时一应俱全摆出来,这叫诚意。
虽然还是心虚的咱就是说。薛意从卫生间抬着落地灯出来的时候,她心跳得七上八下,啊哈哈哈哈哈笑得那一个尬。
总之,一个小时后,两个人总算能围在她那寂风钓鱼式落地灯下的小桌板边,开饭了。
“来,趁热吃。”曲悠悠笑得温婉,耳朵却有点发热。做厨子也能这么心虚呐。
钓鱼灯的光是淡淡的米黄色,日式纸灯笼悠悠垂下头,打在冒着蒸汽的小笼包和溏心蛋上,很诱人。曲悠悠和薛意面对着面,席地而坐。
薛意勾起唇角,一手用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另一手用勺子托着待会儿可能会溅出来的汤汁。小心翼翼凑到唇边,轻嗅了嗅,用唇瓣轻贴,先行感受温度。
似乎是她吃东西时的一个小习惯,并不经意,也不明显,曲悠悠却看得有些慢镜头加特写。薛意的唇薄薄的,鼻尖轮廓精致,像一只不足三月的小猫细嗅人的指尖。好奇,谨慎,精巧,敏感。眉眼一半在灯下,明暖而松弛。一半藏在阴影里,清冷而警觉。让人经不住想要接近她,抚摸她,又隐忧下一秒会不会被她的小尖牙咬上一口。
曲悠悠没见过这种画面。
是她这弯弯的钓鱼灯氛围感实在太绝,还是她对面的人让人容易想弯…
薛意低头,咬了一口小笼包,鲜润的汤汁流出来,她轻轻吹了两口气,小心吮吸。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变得亮堂堂!
曲悠悠睁大眼:“怎么样?”
“好吃!”小猫咪舔了舔唇,吃完一个又吃一个。
嘿嘿,曲悠悠尾巴翘上天了。不愧是我,还得是我。
“来来来,多吃点。你们年轻人长身体就是要多吃点。”
美滋滋地看着薛意一口接一口,光盘之后,又开始吃她那点国内海底捞顺来的锅巴小零食,一吃一个上头,曲悠悠甚至还有那么点臭屁。嘿嘿,这半个小老外,你天朝美食博大精深以假乱真瞒天过海,没见过世面了吧。
直到薛意临走的时候,她还不忘往人家包里多揣了两包锅巴。国内七大姑八大姨附体似的嚷嚷:“吃好喝好啊,没事常来,我再给你做。”
薛意走到玄关,回过头来表示感谢。
曲悠悠送她,说不谢不谢。
薛意走出门去,曲悠悠目送一小段,轻轻关上门。
回过头看着自己的新家,忽然心生落寞。
曲悠悠发觉日本人这个寂吧,室内软装预算充足,风格协调的时候,那叫一个高山流水,雅得高级。可轮到自己家徒四壁,孤灯一盏,那全世界就只剩她一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了。
也不知道这个点,国内的爸妈在做什么。曲悠悠倚在门后,拿出手机给爸妈回消息,说今天刚搬到了新租的房子里,明天上学就会近一些了,走路二十分钟。
发完消息,家族群里也还没人回复。接着拆行李吧,曲悠悠叹了口气。
这时身后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隔着门板,震了两震,震到心脏隔膜,心悸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