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连王青青青和黎双倾都看不下去了。
"这次又怎么了?"
"和薛意冲浪摔的,蹬到礁石了。"
"哦,上次是什么来着?"
"hiking扭的。"
"上上次?"
“上上次还行,沿海骑行几十公里,就是肌肉疼…“
“好好好,那上上上次呢?“
"…"曲悠悠沉默了。
“说呗,又是陪老婆整什么活造的?”
..那次,说不出来了。
会被删减。
“你悠姐为爱上山下海,挑战恋爱脑体能极限。”王青青青总结。
曲悠悠捂住脸没眼看自己。
她偶尔会自卑。薛意不仅滑雪,她还冲浪,潜水,潜那种特危险的洞穴潜。王青青青说:“诶,你知道吗?他们说像薛意这样的人,日常的生活已经无法激起他们的兴趣了,因此都会去玩些那种普通人碰都不敢碰的极限运动来分泌肾上腺激素。”
那自己呢?一个连冲浪板都还站不稳的人,会不会太无趣了?
薛意话又少,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算太多。可和陶予之聊数学的时候明明挺能说的呀。
想到这里就有点酸。
但薛意似乎从来不觉得无聊。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看曲悠悠做一个小时的饭,陪阿梨玩你扔我捡,或者和她并排靠在沙发上各忙各的,偶尔手指贴贴,就心满意足的样子。
四月,薛意很少去超市上班,大部分时间做社区服务。曲悠悠有时候一个人待在家里,给阿梨换水铲屎,趴在地毯上写论文,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思考该在哪个角落再添点什么才好。有时候穿着薛意的冷库保暖外套一个人在超市上班,每次都会悄悄在口袋里留下一块巧克力。
薛意平静而安稳地忙碌着。在医院的时候默默想着家里的小动物们,回家时路过香港烘焙店,总记得捎上几块曲悠悠爱吃的小点心和菠萝油。
有一天她下工回来,推开门,发现客厅的投影仪打到了地上,变成了一个水蓝色的小池塘。
各色锦鲤在地毯上游啊游,尾巴悠悠地摆。阿梨蹲在光斑边缘,伸出一只爪子去拍,扑了个空,又换一只爪子拍,还是空的。最后急得原地转了一圈,甩着尾巴跳来跳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笑出声来。
沙发上有一条新的格子毯。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温着的香片茶。窗台上的白玫瑰旁边多了一盆小多肉,贴着一张小便签,悠悠的字"替我看家。"
她轻声唤:“悠悠?”
悠悠在沙发上睡着了。
闻声动了动:“嗯?你回来啦..“
她也笑着倒进沙发里,把脸埋到新毯子里。有悠悠身上英国梨小苍兰的味道。
“接着睡吧。“
“唔..“曲悠悠揉了揉眼,又想起些什么:“对了,我刚在你房间整理的时候,看到你的那对水滴形的玻璃耳坠,上面好像沾了点什么颜料似的…就蓝白色的那只。”
“还想着帮你擦掉呢,结果就睡着了..”她指了指茶几上的首饰盒,打了个哈欠。
薛意伸手把耳坠拿过来,稍稍端详了一下。
玻璃珠面上有一小抹淡粉色的痕迹。
说了句:“不用。“又很快把它放了回去,收进首饰盒里。
这三两个月的日子过得飞快。快到曲悠悠觉得时间在跟她作对。
她们像在拼命抓住什么。做饭的时候多做一道菜,散步的时候多走一个街区,夜里自高潮落下抱在一起的时候,手臂收得比以往都要紧。阿梨在她们身边绕来绕去,喵一声跳上膝盖,两个人谁都不赶它,就让它踩着。
谁都不说,但谁都知道。倒计时快要结束了。
回国那天是上午的飞机,曲悠悠想,不如就在临行前的那个清晨问问薛意吧。
回国前的最后一晚,她们做得很激烈。一点都不愿再等,一点也不小心翼翼。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全部融进肌肤里,揉进骨髓里,塞到身体再也藏不住。
薛意抱她抱得很紧。紧到曲悠悠觉得自己的肋骨在她怀里咯吱作响。然后她哭了。因为薛意在她耳边喘息的时候,嗓音几不可闻地轻颤了一下。颤得她整个人都碎了。
要怎么做。要怎么才能留住这个人。
薛意吻掉她的眼泪。没有说话。
删减许多许多。
等待喘息稍许平息,她失神地咬住她的耳朵,低低呢喃:"薛意.."
"嗯。"
"我们..在一起吧?"
薛意偏过头来,在她颈间轻嗅。无声地浅浅叹了口气。
悠悠扣住她的后颈,稍稍隔出一点距离,鼻尖抵着鼻尖,一深一浅地吐息:“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薛意垂了垂眼,再抬起时,目光澄澈无波。
她望入她的眼里。
“你喜欢我..“
“嗯。“
“我坐过牢。你还喜欢我么?”
(旧金山篇完)
第58章
曲悠悠又梦见了海。
加州的海水很蓝,但不温柔。浪接连而至地翻涌,她几次三番被冲到沙滩上,又努力支起身子爬回板上,再一次向远处划水。薛意赤/身坐在冲浪板上,被一道浪托起来,整个人的轮廓嵌在傍晚的天光里。悠悠趴在板上远远地仰头望她,风很大,吹得头发糊在脸上。
她想喊薛意的名字,但风把声音吞了。
薛意没有看她。
又一道两三米高的深蓝海浪席卷而来,她用手压板撑起上身,却无法抱稳,再一次连着板面一同被掀翻,卷到海水深处。
无论多么奋力地向上划,怎么就是探不出头来。
曲悠悠几近窒息。
而后在一片混沌之间被揽入一个微暖的怀抱里。
薛意抱着她上浮。她们一同钻出水面,仰头畅快地呼吸了一口,喘息良久,才相视而笑。
薛意托住她的腰臀,她揽着薛意的脖子。湿漉漉的脖颈贴到一起,厮磨着低语。
“累了?“
“嗯..人都快没啦..“
“那今天就先回去?”
“嗯。”
“等我回来了,我们再来,好不好?“
“嗯。“
然后她们背过身向岸边游去,身后一道浪无声地塌下来。
梦一瞬就碎了,短到曲悠悠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走道里时不时经过脚步与推车声。曲悠悠睁开眼,一截白色的病床栏杆横在手边,抬起头,脖子僵得转不动,左胳膊压麻了,手指尖有一阵一阵的刺痛。她朝着病房门口张望一眼,有些恍惚。
这是在看什么,像是那里该站着什么人似的。
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对面的监护仪一明一灭,心跳波形走得很慢,隔壁床那个老爷子打着中气不足的鼾。
哦。她是一不小心,趴在爸爸的病床边睡着了。
曲悠悠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爸爸。
曲行山睡着了。呼吸很沉,嘴微微张开,针头用医用胶带粘在手背,胶带边缘翘起来一个小角。悠悠轻轻把那个角按回去,手指碰到爸爸的皮肤,很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他比悠悠记忆里小了一整圈。她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逛玉皇山顶的财神庙,他从头走到尾不带喘,声音洪亮,走路带风。现在他躺在这张一米二的病床上,整个人缩进去,像衣服洗多了,领口和袖口都松了。
糖尿病肾病,上个月从三期滑到了四期,肌酐又升了一截,透析的方案之前医生提了两次,妈妈没有当面表态,回家之后坐在客厅里,把同一杯水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曲悠悠看着她端了四次,说:"妈,透析就透析吧。"
妈妈没说话。
后来还是签了字。
手机震了一下。
悠悠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很亮,她用力眨了两下眼,调低亮度。
是妈妈发的,问要不要让周姨带早饭过来。
曲悠悠回了一句"不用,我一会儿回去"。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
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腿也麻了。她扶着床栏站了十几秒,等血流通了,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
南城的九月还热,但早晚凉下来了。
四月底坐上飞机的时候,旧金山湾区正是春暖花开。她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南城的梅雨天,家人罕见地没有来接。她妈妈只发了一条微信说:"到了就先打车回来吧。"
到了才知道,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家了。
家里一直住的河西别墅在留念食品被供应商起诉之后,法院做了财产保全,冻结了。住倒是能住,但妈妈不想住。曲悠悠是看到客厅桌上摊着的法院文书才明白的。
现在住的是老城区一套两室一厅老破小,九十年代末建的,四楼没电梯,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门前的灯坏了一盏,物业说要报修,一个月了没人来。不修夜里对不准钥匙孔,曲悠悠自己买了个灯泡换上去,色温不对,偏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苍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