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兽医诊所在一条小街上,停好车,薛意把阿梨装进猫包,拎着进了门。前台的金发女孩笑着说hi,弯腰冲猫包里打了个招呼。阿梨缩到最里面去了。
候诊区有两个人,一个抱着一只巨大的金毛,一个怀里揣着一只橘猫。橘猫很胖,眯着眼,一脸太平盛世模样。阿梨从猫包的网纱窗往外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突然低低地呜了一声。
薛意低头看她。
阿梨弓着背,耳朵完全压平了,冲那只体型是她三倍的橘猫发出威胁的声音。
橘猫连眼皮都没抬。
橘猫主人大笑着夸她,“好勇敢的小东西!”
薛意抿了抿嘴角。把猫包的遮光帘拉下来。
医生叫到她们的时候,护士在平板上填信息,问:"小猫叫什么名字?"
"阿梨。"
护士打下来。薛意看着那几个字母,指尖在膝盖上顿了顿。
那时候她正好路过卧室门口,看见曲悠悠趴在床上,手机里王青青青大呼小叫:"你现在在这边养个猫,到时候要是回国了,这猫怎么分啊?"
曲悠悠半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笑说:"不分。"
过了两天,她抱着小猫问她:"叫她阿梨好不好?"
她说好。
因为,不分梨。
曲悠悠嘿嘿地笑,把小猫举起来对着它的脸说:"阿梨,听到了吗?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小猫了。"
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她好小只嗷,多大了? "
"九个月。"
"啊,那小宝宝还会继续长大~"
“嗯。”薛意笑了笑。
兽医诊所出来,薛意把阿梨放回车上,开去中国超市买菜。中超的停车场半满,她把阿梨的猫包背到身上,进门口放到购物推车里。
从前很少来中超买菜。一个人吃饭不难糊弄,她对口腹之欲要求不高,微波食品和西式冷餐就够了,偶尔叫个外卖。后来也没改过来,做饭这件事,在她的生活里习惯性地缺席。
是直到最近才开始试着自己做的。
起因是关注了一个美食博主。
博主这几个月更新得少了。偶尔发上一两条,也不再露脸,语气不似从前轻快。
薛意跟着她的视频一道一道地学,做得马马虎虎。番茄虾仁总是太咸,葱油拌面的葱每次都炸过头。吃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是烫伤自己。
她往购物车里里装了几根黄瓜、一把小葱,正走过冷冻柜,听到一旁三两个留学生聊天。
"留念他们家的小笼包是真好吃,这边中餐馆里都买不到这个味道。每次来中超我都要拿两包。"
“确实,他们家饺子馄饨也好吃,虾仁都是整粒的。”
"你俩没看新闻吗?他们家最近出事了。"
"真的假的?"
"好像是什么食品安全问题,具体我没细看…"
薛意推着车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牌子她也常买。
车里的阿梨喵喵叫,她低头安抚了一会儿。抬头,视线落在冷冻柜门上自己的倒影里。
中超出来,再去糖水铺。
糖水铺还是老样子。午后阳光很好,店里的灯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在绿植里穿梭。
裴山叶在吧台后面对着笔记本,栗色的长卷发挽了一半在脑后,看见薛意拎着中超的袋子进来,挑了挑眉。
"哟。这次是帮谁拎的菜?"
薛意把袋子放在吧台上,在高脚凳上坐下来:“自己买的。”
裴山叶探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黄瓜,小葱,鸡蛋,姜…
“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菜做饭了?"
"最近。"
"谁教你的?"
薛意没答。
裴山叶也没追问这个。她绕出吧台,靠着好好打量了薛意一会儿,目光从脸滑到肩,再到手臂。
"又瘦了?"
"还好。"
"还好什么。之前常去超市打工那几个月,好不容易看着结实了一点儿,搬搬抬抬的,胳膊上都有肌肉了。现在呢?"裴山叶捏了捏她的上臂,"又回去了。"
薛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现在一周去几天?"
"辞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薛意想了想,"七月。"
辞职那天下午,她在冷库里清点货架。零下十八度,冷库专用外套的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块东西。摸出来,是一块巧克力,锡纸包装纸上印着草莓的图案。
大概是之前悠悠穿的时候塞进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在冷库里饿着。
巧克力冻硬了。她攥着那一小块东西站在原地,寒气从指尖直往骨头里钻。站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快失去知觉,才想到要走出来。
出来之后就去HR那里办了离职。
"七月…"裴山叶算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走了几个月了?还是没消息?"
薛意拿起吧台上的菜单翻了翻,没接话。
裴山叶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薛意的手指捏着菜单的边缘,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目光落在上面。
"小意。"
"嗯?"
"你不吃东西不行的。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在吃。"薛意把菜单合上。
"你都吃什么了?你连煮个泡面都能把锅烧穿。"
"我现在会做饭了。"
裴山叶噎住。
停了几秒,又看了眼她手边那袋菜。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意低着头,手探到超市的袋子上理了理。塑料袋轻轻响动一下。
没有任何前兆地掉下一滴泪来。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没有吐息。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只是眼眶倏地红了一圈,然后泪水直直地落下来,砸在吧台的木头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水渍。
“怎么了?”
薛意摇摇头,抬手去擦,擦完了,复又落下。
她似有些茫然地低着头,不知怎么的,越擦越多,手背都沾湿了。
裴山叶愣了愣,上前抱住她。
薛意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裴山叶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有说。
店里的音箱放着不知道什么歌,声音很轻。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外面街上有人经过,说着粤语,笑声远远地飘进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客厅没开灯,薛意放下大包小包,弯腰打开猫包的拉链。阿梨从里面钻出来,犹豫了一下,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小跑着消失在沙发后面。
薛意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苍白,微红的眼眶周围隐隐发疼。
她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冰箱往里放。冷冻层的最里面,还剩一盒小笼包,在角落安静待了好几个月。曲悠悠离开后,冷冻室里的库存也慢慢吃完了,这是最后一份。
目光停在那盒小笼包上。
扔掉吗。
她把冷冻虾仁放进去,关上冰箱门。
小笼包还在里面。
其实她吃过许许多多冷冻的小笼包。也正因此,那晚在曲悠悠空荡荡的小房子里,她第一口就尝出来了。
冷冻面皮的质感对比新鲜的有所不同,复热后看着差不多,其实已经僵了。
有时候,薛意觉得自己也被冷冻了。回温后看着差别不大,其实也已经僵了,死了。没有人会为她买单。
到沙发上坐下来。阿梨不知从哪里跑回来,跳上沙发,在她的腿上转了一圈,踩踩奶,趴下来。
薛意拿起手机看柳灵溪的消息。
上午那条之前,还有好几条,断断续续,隔几周一条,最早的一条是四月底发的。她一条也没有回过。
今天这条比之前的都要长些。
她说,最近走了几个地方,在巴黎待了两个月,依然很想跟她聊聊。
又说,下个月会回湾区一趟,问她方不方便见上一面。
还说,“知道你可能还是不想见我..”
“但我也只有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