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拦我?”江昼嗤笑一声,微微扬起下巴,“他要是敢拦我,一天之内,这里会被拆掉。”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
林栖没精力嘲讽他,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从衣柜里拿了一件灰色羽绒服,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一个球。
“试试吧。”他说:“虽然会失败。”
出人意料的是,一路上畅通无阻,家里没有人拦他们,只有出门时张嫂拉着他絮絮叨叨的,意思是要他再添件衣服,出门别着凉。
江昼是自己开车来的,他殷勤地给林栖打开了车门。
像一条柴犬,傻里傻气地摇尾巴。
林栖眼神漠然而倨傲,从江昼的眉眼扫过,像审视一般,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地址在哪?”
“和平大道600号。”林栖报了地址,并不抱太大希望。
之前他也跟着梁雁去了几次精神病院,他妈妈状态很糟糕,清醒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候,她都不认识自己的儿子。
好不容易遇到一次清醒状态,她又会歇斯底里地骂林栖蠢,目眦欲裂,看林栖的眼神好似在看一个仇家。
可林栖还是养着她。
黑色轿车很快驶上大道,今天是个阴天,积雪未消,江昼的把车速开得很慢。他打开了车载音乐,第一首歌就是梁雁的歌曲。
熟悉而独特的音色响起的刹那间,林栖浑身一颤,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喉咙里发出类似小兽受伤的嘶吼声,近乎哀求:“关掉……快关掉!”
这首歌,是梁雁唱给谢京宥。
他曾经听这首歌听了无数遍,自虐了无数次,直到他一听到这首歌就想吐。
以前他不信梁雁真的会爱上一个人,直到这首歌的出现,他才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梁雁会爱人。
刻薄和尖酸只针对他一个。
江昼也没想到第一首歌就是梁雁的歌,还偏偏是那首火遍大江南北,让梁雁成为歌星的成名曲《北鸿雁南候鸟》。
手忙脚乱地关了音乐,江昼懊悔不已,只能磕磕巴巴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他的歌。”
那么多首歌,这么巧合地放了这首。
江昼欲哭无泪,他真该死啊!
不对,他不该死。
该死的是梁雁。
林栖剧烈地喘着气,像一摊烂泥一般瘫倒在后座上,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首歌成了刺激他的源泉,林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脑袋靠在车窗上,无声地落泪。
陪梁雁学音乐的人是他,陪梁雁写谱的人是他,陪梁雁找灵感的人还是他。
可最后,梁雁的歌写给谢京宥。
前面的江昼还在一直道歉,林栖掀开眼皮子,表情冷淡得可以,“没关系。”
是他自己太脆弱了。
一路上再无对话,车子平稳地停到医院的停车场,江昼害怕林栖走丢,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
医院里人来人往,林栖走路轻飘飘的,脚不着地般,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他太瘦了。瘦到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精神病院并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层层封锁,无关人员不得入内。林栖进了医生办公室,得到了医生的探望许可,才能进入住院区。
住院部很大,林栖一路上都不说话,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浓烈,江昼猝不及防地想起来很多年前,他最后一次闻到消毒水味,就是在医院里送走了自己的最后一个亲人。
而今天,他来陪林栖看望最后一个亲人。
“住院部,有三层。”林栖忽然开口,“第一层,住的都是轻微抑郁的人,在那里住院的人,很快就能离开。第二个区,是患有各种精神疾病,且有自杀倾向的人。”
冰冷的电梯反射着他们的身影,影影绰绰,格外扭曲。他按下电梯按钮,数字是“3”,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我妈在第三层,不仅会闹着自杀,还会杀其他人。”
第20章 深海
说完这句,林栖欲盖弥彰似的补充一句,“她伤不到你,我们不会接触她,只是在窗外看一眼。”
江昼看不惯他那种表情,蹙眉道:“为什么不接触她?你很害怕?”
这人嘴唇生硬地抿到一块,下颌线绷紧,“我不知道。”
之前的几次接触,她状态都很糟糕,说的话尖酸刺耳,化作利刺,专门往人心头最软那块肉扎。
林栖竟害怕和她对话,只想远远地、隔着窗户看她一眼。
电梯停在三楼,门口值班的护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护士态度不算友好,兴许是工作让她疲倦,语气冰冷,“外人不让进。”
好像欠她三百万。
林栖出示了探望证明,小护士烦躁地看了两眼,冲着一个站在铁门前的阿姨喊:“给他们开门!”
穿着天蓝色工作服的阿姨利落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的,打开面前那扇沉重的大门。
江昼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监狱。每一个出口都被封锁,整条走廊雪白通透,一眼望下去,像是梦境中没有边界的天际。
蓝白色是这里的主色调,如同深海一般的配色,洁白无尘的环境,让人在一瞬间窒息。
林栖眼里没有光,他平静地走过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一间单人病房外。
“到了。我妈在这里。”
深蓝色窗帘半遮着窗,医院是个密不透风的铁笼,里面关着安静的野兽。
江昼屏住呼吸,他偷偷往病房内望了一眼。
的确有个枯瘦的女人坐在床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她似乎在发呆,很长时间都没有动过。
这个人,就是林栖的妈妈?
江昼侧眼,定定地看他。
林栖有一副好面孔,轮廓柔和,眼尾的圆润弧度和天生有些上翘的唇角,只是平日里眼神太凉,如同审视,让人忽视了他相貌里的亲近感。
眼下他轻轻把头磕在玻璃窗上,近乎虔诚地看着屋内女人的背影。
江昼听见他喊了一声妈妈。
里面那人听不见,也不动,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林栖又喊:“妈。”
他声音不大,里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那人不理他。
林栖唇角慢慢地上扬,呈现一个弯曲的弧度,他的鼻尖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妈妈看得更加清楚。
这里没有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走廊外经过了一个病人,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他走过来的一瞬间,江昼觉得他像个鬼。
就这样飘过去了。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林栖收回视线,“走吧,回去吧。”
江昼咽了一口口水,“,不跟你妈妈……聊点什么吗?就这么走了?”
“她是个疯子。”林栖用那种轻蔑的口吻说:“谁要跟她交流,反正她巴不得我死。”
他身体一摇一晃地从江昼面前走过去,不断重复着,“回家吧,我出来太久了,他要生气了。”
江昼拽住他手腕,又怕把他骨头给捏碎了,赶忙放轻了力道,“林栖,你先别急,我说真的,我有办法带你逃走,你想不想跑?”
“不想。”出乎意料,林栖没有思考就摇头,“我不想走,别问这个问题了。”
他强硬地挣脱了江昼的束缚,完全无视了江昼的存在,独自一人往前方走。
江昼低头骂了一句操,快步向前,护送他回家。
别墅好似有魔力,林栖在踏入花园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无穷无尽的压力,这种压力让他喘不过气。
他有些耳晕目眩,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江昼及时扶了他一把,担忧不已,“你还好吗?”
“没事。”林栖冷静地推开他,“有点累了,我想睡觉,你回去吧。”
江昼迟疑片刻,死皮赖脸地跟上去,“你还没加我好友呢。”
“我不玩手机。”
“为什么?现代人还有不玩手机的?”
因为梁雁在监视他。
林栖讨厌这种被人全方位盯着的感觉,他没有一点隐私,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眉眼间有一层遮掩不住的倦怠,“没什么,不喜欢而已。”
江昼“啊”了一声,“这样吧,你同意我的好友申请,不管你聊不聊天,看不看消息都没关系,只要你别删我就行。”
林栖倒在床上,拉过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脸,闷声闷气地说:“随便你。”
江昼在屋内找了一圈,在书桌上找到了林栖的手机。他看了眼,电量告急,上面还有一大堆系统推送的垃圾广告,最早的时间可以追溯到上个月。
这个人真的没看过手机。
手机连密码都不设置。
江昼眼神复杂地又偷看他一眼,打开他的微信,添加了自己为好友。
林栖的微信名只有一个句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头,好友列表只有寥寥两人。
一个梁雁,一个江昼。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梁雁的对话框,惊讶地发现,两个人是三年前添加的好友,但从未对过话。
因为聊天记录停留在一句“我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