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一大碗,带着淡淡的香气,看着就暖和。
梁文声将衬衫袖口挽起,结实的小臂稳稳地盛满一碗汤,放到燕兰章面前。
接着他将勺子递过去,小臂悬在半空。
燕兰章没马上接,只是抬眼看他,他又往前递了递,燕兰章才伸手接过。
“真觉得环境不好,吃不下东西?”梁文声低声,又问了一遍。
燕兰章轻轻白了他一眼,用勺子低头舀了一勺汤,小口小口喝着。
热意顺着食道落进胃里,隐隐作痛地逐渐缓和,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才开口道:“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梁文声不以为意:“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吃饭?我是怕你不习惯。”
店里的环境确实一般,有一定年头了,即便收拾得再干净,也始终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每一桌都挨得很近,旁边人哪怕刻意压低声音,说的话也会不断往耳朵里钻,更何况这里根本没人压着嗓子。
聊天的,碰杯的,大声说笑、抱怨,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好像完全看不见身边还有别人存在。
嘈杂,却又莫名热闹。
“你还记得之前在白卡自治星吗?”燕兰章忽然开口,“我们在那儿住过一晚上,因为舰队急需补给燃料。”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里环境更差,饭才是真的难吃。”
白卡自治星不属于联邦,也未被星盗占领,是一颗权力高度集中的资源矿星。
它拥有独立政府,与联邦和星盗都既维持合作,又彼此防备。
尤其在联邦与星盗的战争中,白卡始终不肯明确站队。
因此,无论是哪一方的战舰想要突然临时降落,或补充战争燃料,都不会得到许可。
它每年向联邦提供的燃料数量早已写进合作协议,多一分也不会轻易放出。
所以那一次,他们的舰船需要补充燃料时,只能停在白卡自治星外围。再分成两支小队,悄悄潜入最边境,去找那些私下走私燃料的贩子。
梁文声想起那次燕兰章跟着他,因为有一批急需补充的医疗物资,必须由燕兰章亲自确认。
两个人一同窝在边境,挤进一家破旧的小酒馆里。
长时间的紧张与奔波早已耗尽体力,他们饿得厉害,便随便点了两份食物。
简直是难以下咽。
可为了填饱肚子,燕兰章只是拧着眉,一口一口吃完了,从头到尾都没有抱怨一句。
看着梁文声有点发怔,难得波动的神情,燕兰章挑眉:“想起来了?”
梁文声回过神,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那几年也没少吃苦。”燕兰章托着下巴看他,“你何必这么挖苦我。”
他原本以为,梁文声又会冷着脸反驳两句。
可出乎意料的是,梁文声嘴角勾起了浅浅的弧度,然后破天荒地点了点头:“是我的错。”
燕兰章怔忪一瞬,忽然觉得这汤怎么这么鲜美,热意顺着胃一点点漫开。
连心口那股压了两个月、始终挥散不去的郁气,都像被这一句话轻轻吹散。
吃完饭,两人回去。
夜色渐深,车子平稳地驶上主路。
车厢里放着音乐,旋律低缓而悠长,像夜色里缓慢流淌的河。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喜欢这样的歌?”
梁文声侧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不行吗?”语气仿佛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燕兰章也跟着弯了弯唇:“不是,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嗯。”
又安静了。
街道两旁的绿化带从车窗外缓缓掠过,鲜嫩的绿植,盛放的花朵。
一百年如一日的景色,早已熟悉到不会再让人多看一眼。
但燕兰章此时觉得,这景色异常美丽。
他懒散地靠在座椅里,胃里暖融融地坠着,吃饱后的满足感一点点漫上来,困意也跟着袭来。
在彻底被黑甜的睡意吞没之前,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
元宁到底搬过去了没有?
这念头让他挣扎着,想要抵抗睡意,问出口。
可下一秒,那股沉香般安稳的信息素便缓缓漫开。
柔和,沉静。
无声无息地充斥着整个车厢。
眼皮越来越重。
“困了?”梁文声低沉的声音响起,“睡会吧。”
于是燕兰章最后一点强撑着的清醒终于散去。
他很快便睡熟过去。
音乐关掉之后,车厢里很安静,燕兰章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明显到让梁文声无法忽视。
梁文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自己之所以这样照顾燕兰章,是不想让他不高兴。
不想让他闹脾气。
更不想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再影响到第一军区的试点。
是为了正事,或者说,是为了避免再一次被他拿捏,绝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梁文声在心里默念,像是在警告自己。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极轻的叹息从唇边溢了出来。
“唉。”这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下一瞬,原本睡得安稳的人就忽然睁开了眼。
燕兰章就因为他叹的这一口气,猛地从梦中醒了过来 ,眼底甚至还残留着梦里未散的茫然。
当他意识到那声叹息来自梁文声时,那点茫然很快便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缓缓坐直身体,没有出声。
跟自己在一起,就让他这么难受?
难受到连独处的时候,都要忍不住叹气。
燕兰章侧头看向梁文声,刚刚被那碗热汤焐暖的一点温度,慢慢冷了下去。
那日罕见的温暖,就像所有罕见的东西一样,因为并非常态,才显得格外不真实,也格外容易消失。
燕兰章不打算再反省,直接发讯息给梁文声:【你现在来接我,我要和你一起吃饭。】
二十多分钟后,梁文声才回了两个字:【在忙】
燕兰章:【那就暂停】
等了一会儿,对面始终没有动静。
燕兰章耐心耗尽,又接连发过去几条:【又不回复】
【那我现在就把报告发到国防部去。】
燕兰章靠在实验室的窗台边,有些气急败坏地摆弄着智脑,神情里的不耐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梁文声的语音直接拨了过来。
“喂。”燕兰章清了清嗓子,接通通讯。
那边的背景音很杂,隐约能听见几个人低声说话,又是一阵的声响。
片刻后,梁文声的声音才传过来:“我真的很忙,没办法去接你。”
话音刚落,那边忽然静了静,像是有人猝不及防地倒吸了一口气。
梁文声又道:“你今天自己回去吧。”
“你在哪?”燕兰章问他。
“办公室,正在开会。”
燕兰章立刻直起身,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随手扔到椅背上:“我去找你。”
沉默了一瞬。
“……好。”梁文声最终道,“我让副官过去接你。”
梁文声身边有两位副官,性格如出一辙,都不怎么善于言辞。
见到燕兰章以后,对方先站直身体敬了个军礼,随后便盯着他脑顶,始终不与他对视。
不明白梁文声为什么喜欢用这种笨口拙舌的傻大个Alpha。
燕兰章坐进飞梭里,面无表情地想着。
梁文声的办公室临时成了一间小型会议室。
几位中将和司令围坐在里面,此刻眼里却都闪着不同寻常的光。
“燕准将要来?”其中一人立刻坐直了身体,原本松散的姿态收了起来。
梁文声抬眼看他:“你干什么?”
“我特别喜欢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