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和白卡自治区一样,拥有储量丰富的天然矿藏。当地经济很大一部分都依赖矿业,每年固定向联邦出口大量矿石和能源原料,而白卡自治区则是最重要的中转口岸。
只是那里的矿区环境一直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矿层中伴生着一种特殊矿物。
开采过程中产生的微细矿尘,一旦长期吸入,会缓慢干扰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系统。
最开始只是信息素浓度异常、易感期与发热期紊乱。
随着接触时间增长,部分人的腺体会出现不可逆损伤,严重者甚至会发生腺体衰竭。
少数病例,则会永久丧失释放和感知信息素的能力。
这直接影响矿区生产。
于是当地政府主动向联邦提出合作,希望引进联邦成熟的信息素稳定与腺体保护技术。
项目很快上升到政府合作层面。
由联邦外交部牵头谈判,战略生物与医疗局负责医疗方案与技术落地,中心研究院则提供核心科研支持。
按照最初的合作计划,联邦会帮助当地建立一套完整的矿区信息素疾病防治体系,包括前期筛查、腺体损伤分级,以及针对高危矿工使用的信息素稳定药物。
而当地则会进一步向联邦开放部分矿产贸易配额。
这本该是一场双方都需要的合作。
梁肖东当时也极其看重这个项目。
协议初步签订后,外交部甚至进行过相当大规模的宣传。
但这个被梁肖东视作重要政绩的项目,后来却出了事。
联邦向当地提供的是第一代实验型信息素稳定剂。
从程序上看,它并没有明显问题。
临床前数据正常,小规模试验也顺利通过,最初接受药物干预的几批矿工,都没有出现严重异常。
可真正进入矿区,大范围投入使用以后,问题出现了。
最开始只是十几个人。
异常发热、信息素紊乱、腺体疼痛。
随后人数增加到几十人。
直到其中一个矿区,突然发生了大范围的信息素失控。
当地政府立刻要求暂停项目。
事情也在这一刻变得棘手。
因为一旦坐实这些异常反应与联邦提供的稳定剂有关,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意味着联邦将一种尚未经过充分验证的实验型药物,大规模使用在了非联邦辖区的普通平民身上。
不仅是严重的医疗事故,更会演变成一场外交丑闻。
而当时刚刚谈妥的矿产资源协议,也极有可能因此彻底作废。
于是外交部介入善后。
最后对外给出的结论可以是:矿区长期污染导致的区域性信息素紊乱,与联邦药物之间不存在明确因果关系。
事情就这么压下去了。
项目停止,赔偿私下解决,相关资料封存。
梁肖东保住了协议,也保住了自己的外交成绩。
事故发生以后,外交部为了确认到底是不是联邦药物的问题,必须把最原始的样本送回中央星域。
按照规定,出了这种级别的事故,复核不能再由原项目组负责。
必须避开所有曾经参与药物研发和前期试验的人,再找级别更高、与项目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专家进行独立审核。
当时负责这次复核的人之一,就是燕兰章。
所以,他手里有没有经过外交部处理的第一版数据。
包括第一批患者的血样分析、信息素谱变化、具体用药时间与剂量、腺体损伤程度,以及失控和死亡病例的完整记录,都在里面。
而后来外交部提交给委员会的正式报告,是第二版数据。
两份一对比,就有问题了,这已经不是两份报告因为统计方法不同而产生的正常误差。
梁文声终于明白燕兰章为什么把这份东西发给自己了。
文件发送过来没多久,对话框里终于跳出了一句话。
【去找外交部当年提交给委员会的结项报告。】
梁文声盯着那行字。
方才还在脑中飞速运转的那些数据、报告、梁肖东和于家,忽然一下全被挤到了后面。
他几乎立刻回复。
【你现在在哪?】
发出去,又觉得不够。
【什么时候回来?】
手指停了片刻。
那些天里一遍遍压下去的担忧,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我很担心你。】
最后又发了一句。
【能视讯吗?】
四条讯息接连送达。
梁文声握着智脑,等着。
对面却像只是为了送来那份文件和那一句提醒,事情做完,人便重新消失了。
梁文声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口像憋着一团不上不下的火,烧得人发疼,却又无处发泄。
他只能忍,都已经忍到这里了,再忍几天。
如今有了燕兰章送来的这份东西,他手里的筹码就又重了一分。
更不能乱。
他要尽快把外交部当年的结项报告拿到手,将两份数据一一对上,把这件事彻底钉死。
然后解决梁肖东。
马上去找燕兰章。
不能再拖了,他已经快受不了了。
思念像把心放在火上慢慢地煎,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难熬,偏偏越是难熬,他越得强迫自己沉住气。
可在这焦灼之外,又有另一种更酸、更涩的东西一点点漫上来。
燕兰章已经气他气到了这个地步,不肯见他,不肯回他的讯息,连一句报平安都吝于给他。
可即便如此,这个人还在关注他,在暗中看着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他最需要的东西送到了他手里。
燕兰章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嘴上什么都不说,可到了真正要紧的地方,又从来没有真的丢下过他。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不能辜负。
梁文声重新打开那份文件,眼底最后一点因为思念而生出的动摇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梁肖东任何喘息的机会。
不仅要赢。
还要赢得干净,漂亮。
第60章 涟漪
再去查梁肖东当年的结项报告,就不算难事了。
有了燕兰章给他的第一版数据,许多原本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都有了可以追溯的源头。
项目是谁批准的。
事故发生以后,又是谁负责善后。
最终那份结项报告经过了哪些人的手,由谁签字,又是谁将它送进委员会。
还有那份险些因为事故而作废的资源协议,后来究竟落到了哪些人的手里。
梁文声顺着这条线,一层一层往下查。
最开始只是外交部,后来是与于家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和利益关系。
梁肖东的关系盘根错节,许多事情几乎可以称得上一手遮天。
这样一个好像“小小的医疗事故”,最后变成了梁文声真正突破梁肖东政治根系的入口。
梁文声突然想到当初燕兰章对他说的话。
当你以为的善是恶,你以为的恶是善。
在联邦,一切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
因为梁肖东当年压下这件事,也未必纯粹为了自己。
他甚至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如果协议破裂,联邦会失去战略燃料供应,舰队能源价格暴涨,边境战争可能因此缺乏补给。
于是他牺牲了几十个贫穷矿工,换来了联邦人的能源稳定。
如果站得足够高,这可以被解释成一种必要的取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