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凛冽，吹起她的黑发，衣角在风里轻轻翻飞。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阻止自己纷乱的思绪，只能用这种方式尽量地放空大脑。

　　刚才的场景让她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阿寄小时候被关在家里足不出户，和外界完全断绝联系。她曾说过，家族长辈给她准备的或用来学习、或用来解闷的书籍，是她年少时唯一的伙伴，是她贫瘠青春里仅有的乐趣与寄托。

　　因此，麦斓缇也特意在家里为她打造了一间规模堪比小型图书馆的书房。

　　刚才进屋时铺天盖地的书香太令人恍惚了。

　　阿寄的世界都是在书籍的陪伴下，通过日复一日孤单但新奇的想象来搭建的。原本，她以为嫁给麦斓缇便是她自由人生的开端，可没过多久，她又因为病痛缠身再次被困在狭小的房间里，再难以得见天日。

　　她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个她向往无比的世界，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麦斓缇靠在天台栏杆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衣物传来。

　　但好在，在阿寄的想象中，奥罗拉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满目疮痍的样子，自己这个阴郁颓废的模样也不会落在她的眼里。

　　她那样美好的一个人，不应该看到这些。

　　回忆令麦斓缇心口剧痛，她背身靠在天台的栏杆上，通过深呼吸来缓解悲伤与痛苦。

　　还不行……

　　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到了最后，她干脆屈膝坐在天台冰凉的地面上，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开始缓慢地撰写本次的任务汇报。

　　时间：12月6日。

　　地点：平康华苑。

　　我们根据知更鸟留下的线索摸到3栋5单元702室，人去楼空，又或者，这里从未有过人。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戏耍。

　　我在书房找到了济舟留下的一张手稿，待内容解析、润色整理后正式上报归档。

　　根据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我发现济舟似乎有种独特的分化能力，他的文字会强制将读者拉入共情，分享他在创作时的全部情绪、所思所想，甚至在脑海中复刻他构建的幻想画面。

　　并且，即使是他文字的复制品，也会有同样的效果。

　　这种能力会令读者失去自主解读空间，全盘接纳作者的思想，程度虽然达不到的洗脑的效果，但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也非常可怕。

　　我暂时将这种未知能力命名为“唯一哈姆雷特”，建议所有内部人员停止接触《衔光集》，以免精神在无意间受到影响。

　　写完之后，她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

　　次日清晨，朝阳破开云层，柔和的天光铺满整片山林。昨夜下了点小雨，空气里带着点湿润的泥土香气，让人能够短暂地忘却烦恼。

　　应渊和苏焱再次回到了遇袭地，狩照例在这里等着。

　　他们站上高处，苏焱垂眸俯瞰脚下连绵的山林，下一瞬，他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冷冽的银翳

　　蛊雕alpha分化能力，声呐穿透，技能拥有者发出人类听觉无法捕捉的低频次声波，穿透物质后投射在眼角膜上形成“三维图谱”。

　　良久，他皱着眉收回探查的视线，眼睛因为使用过度微微泛红。

　　“怎么样？”应渊问。

　　苏焱摇了摇头：“很反常。我纵深探查了地下近千米，岩层过渡均匀平缓，结构稳定规整，完全没有探测到任何能源矿的波动与痕迹。

　　他看向脚下的土地，补充道：“这片地层的完整性和稳定性，甚至远超普通自然地层。”

　　应渊眸光沉了几分，眼底满是疑惑：“怎么会这样……前城主在曲田坝和交战区往返多次，如果不是确定能源矿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冒险带人前来？”

　　气氛短暂凝滞，山间微风拂过，带起细碎的枝叶声响。

　　苏焱转头看向应渊，语气谦逊：“那……你的意见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应渊缓缓蹲下来，指尖轻轻撵着微微湿润的泥土，“只通过物理方法来检测，难免会存在局限性……狩。”

　　“在。”

　　“你能检测出地下岩层的具体物质成分吗？”应渊问道。

　　“抱歉，城主。”狩微微垂首，语气恭敬且坦诚，“我的追踪能力无法作用于非生命物质。”

　　应渊并不意外，他没有把全部的希望都压在狩身上。

　　他缓缓起身，目光在经过苏焱的右手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戴了一只黑色的手套。

　　应渊知道，布料覆盖之下的皮肤上，遍布着岩浆纹路一般的红痕，已经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了肩膀。

　　可明明之前在主城区的时候，那些痕迹还只停留在小臂上。

　　他很快敛去眼底的情绪，看向苏焱：“……我想到办法了，但是你得再帮我解除一次腺体限制。”

　　苏焱的眉心皱起来，面露担忧之色：“如果你还想要尽快回到交战区的话，要慎重地做决定。这样高频率的动用腺体能力，很可能会让你之前的调养前功尽弃。”

　　“我只需要一点点能量。”应渊保证说，“我心里有数。”

　　“只需要一点吗……”沉默思索片刻，眼底的顾虑有了松动，“那我倒还有一个折中的方案。”

　　可说到一半，苏焱却忽然欲言又止。

　　应渊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什么办法，这种时候就不要卖关子了。”

　　苏焱依然没说话，还抬眸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狩。

　　狩忍不住又想退场。

　　应渊却不再耐烦跟他们打这场哑谜：“狩是你自己的部下，有什么好避讳的，快说，别浪费时间。”

　　“好吧。”苏焱轻轻叹了口气，“我昨天……标记过你，所以你的腺体里应该有我残存的能量，你可以试着调动一下，应该足够支撑你这次使用能力，不用解封腺体。”

　　应渊：“……”

　　狩那对专门用来追踪且能听八方的顺风耳立刻聋了，她移开视线，忽然对着一片正在滴水的树叶陷入沉思。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城主前天才当着她的面标记了会长，如今只是一句毫无细节的转述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狩如是想。

　　应渊的毫无反应令苏焱会错了意，他靠近半步，语气带着试探：“如果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补一点……”

　　“够了。”应渊语气生硬地打断道，“把嘴闭上。”

　　第105章 （十九）谁发了邮件？

　　应渊面无表情地再次蹲下来，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苏焱唇角极轻地弯了下，眼中殊无歉意。

　　应渊金瞳眸底掠过一抹细碎的流光，一缕很细很细的金色龙纹顺着他的指间涌出，灵动婉转，像有自主意识一样贴着地面游走，转瞬便没入厚重的土层中消失无踪。

　　“这是什么？”狩往前半步，新奇地问。

　　“龙息。”应渊解释道，“我的龙息能够引起范围内同质物爆炸，或许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地下岩层的变化。”

　　“爆炸？”狩吃惊道，“那我们需要立刻撤离，把这块地方腾出来吗？”

　　“不用紧张。”应渊摇摇头，“我调动的能量微弱，最多只会引起岩层的轻微震动，不会有危险的。”

　　他侧头看向苏焱，苏焱心领神会，拿出便携电子终端，凭借回忆在电子设备上绘制出了简易清晰的岩层结构图，再和应渊得到的结果进行比对。

　　他们很快发现了问题。

　　应渊指了指那层厚度明显非同寻常的岩石层，道：“龙息在这里发生了明显断层……这里有两种岩石，但外观上来看差不多，所以你才没有发现。”

　　“这一层是……灰棱岩【注】，”苏焱紧盯屏幕，指尖轻点放大细节，“有什么矿石是跟普通的灰棱岩外观相似的吗？”

　　“给我通讯设备。”应渊直起身，“我联系前线调取资料库数据。”

　　荆文文那一头耀眼的白毛很快出现在投影上。

　　“现存资料中，和灰棱岩外观相似的岩石种类有124种，外观能够达到混淆程度的有32种，其中具有开采价值的有……4种，详细参数与图谱已同步发送至苏医生个人终端。”

　　荆文文语速很快，末了却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带上促狭：“对了，城主，您的私人终端还在苏医生手里吧？他打算什么时候归还给您……”

　　“嘟嘟嘟”

　　冰冷的挂断提示音响起，漆黑的屏幕上映出荆文文自己的脸，她无奈地挑了挑眉。

　　应渊丝毫没有把别人用完就扔的愧疚感，不太高兴地把视频通话关了，指挥着苏焱把资料拿来给他看。

　　他的目光在一行行文字上飞速略过，最后停在一张图片上。

　　沉流石。

　　由地层深处长期稳态低扰的元素沉积结晶形成，原石呈哑光深灰色，质地致密厚重，触感冰凉沉实，外观与普通黑石高度重合，故而得名。是当下已知能源矿石中品级最高、能量锚定稳定性最强的核心原料。

　　与此同时，它也是唯一能够承载重型战略武器JL-08持续运转的核心燃料，战略价值无可替代。

　　但缺点是，这种材料生成所需地质条件极度严苛，成型后自身晶格结构极不稳定，无法承受高温环境，一旦遭遇明火、剧烈升温或是强力冲击，极易发生爆燃。

　　这种矿石数量稀少，成型周期漫长，战争越多发的地区矿脉保存的概率越小，因此，它还有一个别称

　　平安矿。

　　近些年来，由于连年战争，奥罗拉的现存平安矿早就被开采殆尽，而如今却在两城交界处忽然出现这样一条完整的矿脉。

　　难怪应泰初会三番两次前来秘密查探。

　　曲田坝距离交战区尚有一段距离，偶尔飘落的零星流弹不足以破坏深埋地下的矿脉，可一旦战火持续蔓延、战线前移，结果就很难说了。

　　应渊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摊开手，一点微小的碎渣躺在他的掌心。

　　这是用龙息带出来的一点样本。

　　他从苏焱手里接过封存袋，小心翼翼将样本装入袋中，仔细封口。

　　“把它寄到荆家姐妹手中鉴定。”应渊道。

　　“你可以交给白去办，效率会更高。”苏焱说，“明天早上就能出结果。”

　　“好。”

　　事情发展到现在，诸多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应渊已经能大概拼凑出应泰初遇难的前因后果。

　　起因是一封记载着曲田坝地下存在矿产资源的邮件被发送到了应泰初的邮箱，应泰初秘密查探，发现这所谓的矿产极有可能是足以撼动战局的沉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