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三个字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应渊忽然回过身,捧住他发烫的脸颊,狠狠吻了下来。
干涩的唇瓣紧紧贴合、用力相缠,这个吻滚烫又浓烈,带着压抑许久的恐慌、不舍与愧疚,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尽数迸发,疯狂又深情。
“小焱,”应渊松开他,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微促,“奥罗拉和德尔芝还没走到山穷水尽,我和你也是。”
苏焱微微睁眼,刚想说什么,应渊又再次吻上了他。
与此同时,应渊腾出一只手,解下了腰间匕首。
束缚骤然消散,苏焱身体一轻,下一瞬,就被应渊推入了岩浆之中。
应渊长出了一口气,启动了腰间的按钮,升降器瞬间收紧,带着他快速向上攀升,远离炙热危险的谷底。
他的身体终于从紧绷的状态脱离出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是一身冷汗。
他上次来的时候,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弟坠入谷底,这一次,他又背着自己的爱人,亲手将他送回深渊。
一种庞大又无力的宿命感,密密麻麻席卷全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自己和苏焱之间的这些纠缠,难道都是宿命吗?
平缓流淌的岩浆忽然开始剧烈翻腾,赤红的火浪层层翻涌,整座峡谷剧烈震颤轰鸣,地底深处传来沉闷厚重的响动,仿佛有沉睡万年的巨兽,正在谷底缓缓苏醒、翻身,声势浩荡,震彻天地。
苏焱已经看不清下面的情况了。
下一秒,一道清亮悠远的啼鸣从邈远谷底传来,响彻整座赤岩危谷,绵长又震撼。
第121章 (十六)早安,午安,晚安
“啪”的一声,珀西手里的时尚杂志脱手掉在了桌子上。
“你说什么?”他满脸错愕地看向文度,“停战协议?”
文度朝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
“谁下的命令……阿渊?真的是他吗?”珀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德尔芝乱成这样,怎么是他主动提出停战协议?”
“我也不知道,可能一些我们无从得知的变故改变了他的想法。”文度轻轻耸肩,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他下午回来,你可以当面问他。”
“等等……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珀西盯着他镇定自若的模样,愈发疑惑,“你早就知道了吗?”
“我只是处变不惊。”文度笑了笑,“但我现在有工作要忙,暂时没时间陪你……你可以先去找麦斓缇,她也被召回来了。”
珀西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他两眼,才皱着眉快步走出了城主办公室。
这般颠覆性的重磅新闻根本无从隐瞒,不过短短片刻便飞速席卷了整座主城,街头巷尾人人议论,风声四起。
当应渊的车缓缓停在中枢大厦楼下时,整栋建筑的一楼早已被各路媒体记者、闻讯赶来的围观市民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人群堵死了入口,人声鼎沸,喧嚣不止。
应渊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拥挤嘈杂的人群,眸色沉静无波。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文度迅速地上前,带着警卫把他保护起来,为他开路。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闪光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接连不断地落在应渊身上,刺眼夺目。密集的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无数尖锐急促的提问接踵而至。
“请问城主,您为何会在战局胶着的关键节点,主动提议拟定停战协议?”
“加里下台的闹剧是一场阴谋吗?”
“前线奥罗拉战场我方占据绝对优势,传闻是否属实?为何优势在手却选择停战?”
“您做出这个决定,是否考虑过民众的立场与情绪?是否辜负了前线将士的付出?”
“……”
应渊从来没走过这么遥远的三十米。
他脱下外衣,文度自然而然地帮他接过来,两人并肩进了电梯。
狭小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应渊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要问的太多了。”文度目视前方跳动的电梯数字,“一时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那随便问一个吧。”应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文度沉思片刻:“是因为苏焱吗?”
“我很确定,”应渊毫不犹豫,“不是。”
“但是他促成的。”文度笃定道。
应渊沉默了。
文度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了然:“我就知道……”
应渊立马抬头,不悦地看着他:“你认为我是会因为情感问题动摇立场的人吗?”
文度摇了摇头:“不,就像你曾经说过的,你对苏焱的能力有信心。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应渊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文度提醒道:“在你最开始怀疑他是知更鸟领头人的时候。”
应渊:“……麦斓缇呢?”
“在办公室等着您。”文度没有拆穿他转移话题的心思。
“我有事要跟她单独说。”应渊道。
“明白了,我回避。”
应渊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眼前熟悉的装潢时,一时有些失神。
他真的太久没回来过了。
落地窗边,麦斓缇正斜身倚着玻璃,目光淡淡落在楼下依旧拥挤的人群上,听到开门声才回过头来,向应渊点头示意。
“站着干什么,坐吧。”应渊道。
“特意找我来有什么重要的任务吗?”麦斓缇问道。
“对知更鸟的警戒已经解除了,你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应渊说。
麦斓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为什么?”她问,“那不是你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吗?”
应渊垂眸看向桌面光洁的木纹,眼底情绪沉沉。
其实直到现在,他的仇恨也不能说已经完全泯灭了,只是他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应泰初活着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地在他耳边强调,力量是为了守护。
什么是守护,他要守护的应该是什么?
他想,随着他经历越来越多的事,对这句话的理解会有更多的变化。
他并没有觉得苏焱就完全是正确的,只是他眼下恰好走在了应渊认同的道路上。
但这些,他都没办法用语言跟麦斓缇解释清楚。
短暂的沉寂后,应渊率先开口:“其实,我专门叫你过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有看过《衔光集》的内容吗?”
“没有。”麦斓缇说。
“那你看看这些吧。”
应渊取出一只样式陈旧、边角微微磨损的信封,递给了麦斓缇。
麦斓缇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信封纸面,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预感。
“这是什么?”
“有人留给你的。”应渊垂下眼,“你还是……亲自看看吧。”
看着应渊欲言又止的神色,麦斓缇握着信封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她迟疑地接过信,从中取出了一沓泛黄的信纸。
纸张轻薄,带着经年累月的陈旧质感,这些信,已经是很多年前写的了。
她屏息凝神,缓缓翻开第一页。
“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因为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时是什么时候,所以都问候一遍。”
“总之,好久不见啦,我最爱的麦麦。”
麦斓缇的指尖骤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战应该已经结束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有这样一天,可我由衷地希望这个日子的到来。”
“可惜我注定无法看见了,那就希望,能借你的眼睛替我去看吧。”
“嗯……对,那‘臭名昭著’的《衔光集》是我写的。”
“我喜欢写各种各样的东西,小黑猫和小猛犸象都觉得我太理想主义……我当然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不切实际,毕竟我是一个从没接触过实际的人。”
“但小焱告诉我,这个世界很需要这份虚妄的美好。”
“他鼓励我放飞想象力,想到什么写什么,想多美好就写多美好,然后,他将我的那些放飞自我之作整理成了《衔光集》。”
“说了这么多,是想让你理解我一下,不要在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笑话我异想天开,拜托拜托!”
“麦麦,姐姐,宝贝……我好想你啊,我好爱你,虽然你就在我的身边,但我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却根本没办法停止对你的思念。”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伤心又难过。”
“你还在想我吗?我一边担心你困在过往的悲痛里走不出来,一边又卑劣地害怕,时间会让你彻底忘了我。告诉你个秘密吧,我当初说让你取消婚约娶别人的时候不是真心的,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只和我一个人在一起。”
“开玩笑的……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不开。”
“好了,今天就写到这里吧,你马上就要回家了。”
“早安,午安,晚安。”
一行行温柔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思念与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