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渊抬起眼，目光越过一排排黑色座席，缓慢地扫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苏焱。

　　他正坐在前排，神情肃穆，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悲伤。

　　应渊悲哀地发现，即使和众人穿着相似的衣服，他还是能下意识地在人群里一眼定位到那个年轻的脸庞。

　　从什么时候起呢？

　　有苏焱在的地方，应渊总是会多分给他一些注意，他的视线总是会习惯性地追逐他。

　　因为喜欢。

　　应渊真的很喜欢苏焱。

　　他喜欢那人身上清爽的味道，喜欢他身上那份自己缺少的沉静、温和。

　　他知道苏焱心思重，什么都不肯对别人说，但他觉得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苏焱不会再对他有所隐瞒，即使有，也只是一时的。

　　只是一时的……

　　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十分陌生，那个人也变得十分遥远，像是隔着无形的万水千山。

　　他真的是那个和我朝夕相处的人吗，应渊有些茫然。

　　那些清晰的回忆、真挚的感情一帧帧在应渊的脑海中划过。

　　他看着那个警惕孤僻的孩子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眼里全是浓浓的不信任。

　　那时候，应渊觉得他可怜得像一条饱受欺凌的小流浪狗。

　　相处日久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甚至任凭他怎么磋磨，都温顺乖巧地依偎在他的身边。

　　应渊第一次觉得，有这样一个弟弟也还不错。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那个孩子的面容开始变得成熟，轮廓变得清晰，清俊儒雅，却像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令人看不清楚。

　　Eclat的包间里，苏焱眼圈泛红，抓着自己的衣服求自己不要走，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他说他接受不了。

　　温暖的房间里，气氛温馨美好，苏焱抱着他在他的耳边倾诉心意，说他这一辈子生来就是要爱自己的。

　　……

　　但他也会在前一夜刚和自己亲热过后，第二天就失联一整天。

　　会不回复自己的消息，即使知道自己担心，也义无反顾地守在医院里，守在庄嘉木身边。

　　应渊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掀开了那层隔阂，会同他越走越近，最终殊途同归。

　　但真的走近后，他才发现，那道轻纱之后，还另有一层假面。

　　哪个是真的他？

　　自己认识的是哪个人，爱的又是哪个人？

　　苏焱远远地和他对上视线，却只来得及看见他略显落寞地移开目光。

　　他不由得微微一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苏焱不知道的是，他之前收到的那份葬礼流程和邀请函，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只有他的那份上，加入了灵猫被关押的具体位置。

　　-

　　隔离区十分安静。

　　主厅的灯光、掌声、悼词和人群的低语，全都被厚重的隔离层挡在外面。走廊笔直，金属门板反射出冰冷的光，走廊尽头的红灯一闪一闪，像压抑到极点的心跳。

　　一道身影贴着通风检修口的阴影落下，黑色风衣下摆无声地扫过金属边缘，悄无声息。

　　这人没有触发任何检测装置，仿佛凭空出现一样。

　　远处转角一盏应急灯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值守的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就刚好从真正该看的地方移开。

　　墨低声道：“左侧三人，十五秒后转弯。”

　　她没有抬头，似乎是在对空气说话，很快，另一个人也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现身。

　　那是个女人，个子不算高，黑色作战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紧致的肩背线条，如一张蓄势的弓。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暗色护具，十指修长，突出的指节冷硬分明，天生适合抓握和折断。

　　螳螂alpha，折刃。

　　“右侧第三个门，有两人看守的那间就是。”墨简短地说。

　　“看见了。”折刃低声应道。

　　似乎是被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影响了，两名守卫警惕起来。一个人怀里抱着电击枪，往角落的阴影处多走了几步，刚要抬头，余光就瞥见一道黑影骤然直冲他而来！

　　“谁”

　　与此同时，他抬起了电击枪，蓝白色电弧骤然炸开！

　　下一刻，那道电弧被接住了。

　　电流在掌心里噼啪作响，顺着手臂往上窜，照亮了来人的半边脸，正常人这一瞬间就该倒下了，可对方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螳螂alpha分化能力，动能折返，可以瞬间吸收施加在身上的伤害，并进行拆解重构，以高于原冲击力百分之十的强度返还攻击者。

　　折刃五指猛地收紧，被吞下去的电流在她掌心内迅速完成重构，被毫不留情地反推回去。

　　轰的一声，那名守卫被硬生生掀飞，后背重重撞上墙面，整个人抽搐着滑下来。

　　另一名守卫紧跟着冲上来。

　　与此同时，角落里的白蝠omega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拨

　　整层楼的电磁频率像是忽然有了形状，尽数被她握在掌心。刹那间，所有守卫手里的通讯器同时失声，电子瞄具齐刷刷跳成一片雪花。

　　蛇牙白蝠omega分化能力，电波掌控。

　　等折刃把剩下的那名守卫解决掉，墨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这边的骚乱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去救人，我掩护你。”折刃很久没有活动过拳脚了，此时正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自己小心。”墨低声叮嘱了一句，转身就走。

　　在电波掌控的干扰下，电子锁早已失效。墨捡起掉在地上的电击枪，反手将枪托砸向门锁

　　门应声而开。

　　房间里的人倚在窗台边上，正透过单向防爆玻璃看讲台上的应渊为庄嘉木致辞。

　　“来了。”白并没有回头，他的情绪难得的有些低落，“怎么是你亲自来？”

　　“入侵光明会堂的难度太大，会长不放心。”墨缓步走到他身边，“在看什么？”

　　白指了指楼下：“你有想过和他们站在一起，参加庄医生的葬礼吗？弄到一份邀请函应该不算难吧。”

　　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讲台的正中。

　　“他是个值得钦佩的人，”墨抱着手臂，“但我跟他交集不多，并不能完全跟你感同身受。”

　　“真冷漠。”白扯了扯嘴角，“这话你最好也当着会长的面说一遍。”

　　“我看你过得挺滋润的，不需要救。”墨转身就要往外走，“我们走了，这次算我们白费力气。”

　　灵猫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我这样深沉的人，心事都是藏在心底的，怎么能让你看出来？”

　　他扬起胳膊朝墨晃了晃，手腕上是一道精密复杂的手环。

　　“解决一下？”

　　这东西是特制的，一旦离开监管区域就会爆炸，这也是灵猫的身体没有被束缚起来的原因。

　　墨的双眼中亮起一道蓝光，“咔哒”一声，手环应声解开。

　　“谢了！”灵猫轻快地从窗台上跳下来，他揉了揉手腕，伸了个懒腰，细长的尾巴高高扬起，“可憋死我了。”

　　“伸手。”墨命令道。

　　灵猫从善如流地抬起胳膊 。

　　墨的指尖按上灵猫的皮肤，一道银白色纹路在他腕侧一闪而过，随即沉入皮下，变幻成一个浅浅的蝙蝠印记。

　　白蝠omega分化能力，空间跃迁，可定向开启微型空间裂隙，让拥有白蝠纹印的对象无视距离与障碍，瞬间跃迁到指定位置。

　　“定位在危谷，但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已经使用过跃迁，再次发动能力需要足够的冷却时间。”墨说，“你先去给折刃帮忙。”

　　灵猫活动了一下手腕：“还需要拖多久？”

　　墨：“三分钟。”

　　*

　　主厅之上，仍旧灯火通明。

　　应渊致辞完毕，在疯狂闪烁的闪光灯下退场，将后续的流程交给了主持人。

　　灯光从身上退开的一瞬，他脸上的疲色终于露出一点端倪。他走下台，径直往候场室的方向走。

　　候场室里已经有人了。

　　那人正静静坐在皮质沙发里，翻看着放在膝上的文件，听到开门的声音，对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哥。”

　　是苏焱。

　　应渊想起来，按照流程，接下来苏焱会作为庄嘉木生前最信任的学生和唯一继承人上台讲话，他是来提前做准备的。

　　“讲了那么久，是不是累了。”苏焱合上文件站起来，“你叫那么多媒体来，就是为了发布新的政策吗，怎么这么突然？”

　　应渊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苏焱。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抬起眼，静静地望着自己的爱人。

　　他很想从这双温柔的眼睛里看出些情绪，紧张、担忧、愧疚、后悔等等，可就是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如此坦荡。

　　应渊失望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