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九)你喜欢什么类型
第二天应渊醒过来的时候,苏焱已经在病房外面等了很久,或者说,他前一天晚上根本就没有走远。
到了室外,视野立刻变得开阔起来,应渊放眼望去,没有看见一点眼熟的东西。
苏焱没说谎,这里确实已经离交战区的营地很远了,唯一确定的是,这里依然在两城的分界线上。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进入了一片山林,这里到处都是荒树、野藤和丛生的灌木,密不透风,无处落脚。
交战区在炮火的连番轰炸下早就寸草不生,这里却会形成这样的生态环境,说明确实是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神奇的是,只要两人靠近,周遭丛生的植物便会自发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等到他们走过,枝叶、藤蔓又会迅速收拢,将刚才踏过的路径填补得不留一丝缝隙,像是从没有人经过。
是植物系的分化能力,应渊心下了然。
很快,他们面前出现一片被岩壁遮挡下的平地,矮矮的土墙和竹篱笆围成一个院落,其中种着丰富的野菜,简易的凉棚下,几件衣服旗帜似的迎风招展。
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在院落里劈柴,听见篱笆门被推开的动静,抬起头来,笑着朝他们打招呼。
“小苏医生,又带人回来啦!”
“辛苦了勇哥,”苏焱笑道,“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张婶说今天是曲田坝避难所的什么什么纪念日,非要把大家聚在一起过个节,这不,一群人热热闹闹地非要包饺子、吃火锅。”石勇看起来心情也很好,“他们最喜欢张罗这些,苦中作乐而已……小苏医生你还不快去参与一下?我把这堆柴劈完就也过去啦!”
苏焱应了下来。
应渊觉得有些纳闷。
这片地方虽然面积不小,但怎么看怎么荒凉、原始,哪儿有什么人在搞聚餐?说是闹鬼还可靠一些。
苏焱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过多解释,带着他熟门熟路地往凉棚那边走。
等到走近,应渊这才发现,凉棚之下,还有一个隐蔽的地下通道,同样是被一些会动的植物缠绕着掩藏起来,并不显眼。
“这是……防空洞?”应渊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可以这么说。”苏焱点点头。
这防空洞是由山体中天然形成的岩洞改造而成,内部空间非常大,居住区、医疗区、物资库划分明确,井然有序,伙房区建在通风最好的地段,灶台连着排烟管道,一直延伸到山林的深处。
与其说是防空洞、避难所,更不如说这里是一片小小的村落。
眼下,“村子”里的人们全都热闹地挤在伙房的位置。
不知道是谁先看到苏焱,大喊了一声,大家就全都放下手头的事,呼啦啦一窝蜂涌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两人围在中间。
“苏医生,可算把你盼来了,好久不见!”
“这次任务肯定熬坏了吧,瞧你又清瘦一圈,等会儿得多盛几碗饭好好补补!”
“苏哥哥!我好想你啊!你怎么才过来!!”
问候声此起彼伏,苏焱眉眼间弯起柔和的笑,安抚簇拥过来的众人:“我以后会常来的。”
应渊看着苏焱熟稔地一一回应着“父老乡亲”们,肢体动作自然而放松,发自内心地高兴着,看起来倒像是真的回了家一样。
果然是和在自己身边虚与委蛇的时候不同,应渊想,苏焱在这里受着欢迎和爱戴,在主城区却受尽歧视和排挤,如果不是有自己的关系在,他的处境只怕会更艰难。
他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苏焱一直没有融入主城区,也不愿意全心全意地留在自己身边。苏焱在边界线上长大,他属于这里,和这些难民的羁绊太深,更曾经是他们的一员,他永远也不会因为和自己相处过一段时间就背弃自己的来处。
在主城区太紧绷,在德尔芝太孤独,只有回到这里,跟自己真正的同类们待在一起,他才有能活出真实自我的机会。
自己又何必强迫他呢。
正在这时,一道喊声响起:“这不是渊哥哥吗!”
应渊一愣,听出这是曼曼的声音。想来她等到家人之后,就跟着他们先一步到这里来了。
众人的注意一下子都集中到应渊身上来。
“哎呀,这小伙子长得也忒俊了!”
“是跟着苏医生一起来的吧?别拘谨,我们这儿人都很好相处!”
“来得刚刚好,等会儿开饭有不少好吃的,正好一起尝尝!”
换作平时,应渊从来不怕众人打量的视线。可不知道为什么,望着眼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从五岁起就在重要场面游刃有余的应渊忽然紧张起来。他呼吸急促地看着这一张张或淳朴或懵懂,或好奇或饱经风霜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大多数身着常服,看不出籍贯,但也有一些人穿着标志性的德尔芝长袍,嘴里不停地祷告。
应渊如同一头被卸下爪牙的猛虎,骤然被丢进了混居的猫群。他一边暗自诧异,这些天性喜欢独居的猫,怎么能和不同的品种和谐地生活在一起,一边因为害怕融入这些异类而弓着脊背戒备十足。
忽然,他的手被温柔地握住了,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苏焱。对方顺势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半个身子微微挡在他前头,又因为怕他反感而很快松开了他的手。
“这位是我……朋友。”
苏焱想来想去,发现不管是说哥哥还是说爱人,似乎都不合适,最终只能选了个模棱两可的“朋友”来介绍身边的人。
这样的认知让他的心脏被揪得紧紧的,但还是要尽力保持神色如常:“他第一次来这里,可能还不太适应,麻烦大家帮我照顾好他啦。”
“没问题,苏医生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没错没错!”
“咱们大家不都是朋友嘛!”
最初的惶恐过去,应渊很快冷静下来,游刃有余的微笑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他分寸得当地回应着众人各式各样的问话,没一会儿就被大家完全接纳了。
在这片地方,什么城主少城主的头衔,竟然都比不上不知真假的一个“苏医生的朋友”。
不管怎么样,总算吃上了一顿正经的饭。
席间,很少露面的苏焱和初来乍到的应渊自然成为了大家关注的焦点。
一人端着碗凑过来,好奇搭话:“不知道阿渊和苏医生是怎么认识的啊?”
应渊下意识看向苏焱,苏焱放下手里的木勺,语气平和地开口:“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是阿渊家里收留了我。我刚才说阿渊是我朋友,可能不太准确,他其实是我的恩人。”
话音刚落,隔壁桌一位大伯热心追问:“阿渊,那你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要是有空,干脆都接过来一块儿住,这儿人多热闹,也好互相照应!”
这话一出,应渊指尖微微一顿,脸色微微变了,沉默着没有应声。
“……”
大伯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拍了下自己的嘴,满脸歉意:“哎呀,都怪我不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别往心里去。”
“就是啊,提这干什么啊……”
“别这么说。”应渊抬眼朝他温和笑了笑,语气清淡坦然,“这有什么。”
为了调节气氛,另一位大婶顺势接过了话头,眉眼带着打趣:“那,小渊,你今年多大了,要不要考虑在这里成个家啊?”
旁边人立刻跟着起哄:“对啊!咱这儿好的omega、beta真是不少呢,小渊啊,你说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啊?”
苏焱正给应渊夹菜的筷子一滑,差点浪费来之不易的食材;应渊的表情也立刻变得不自然起来。
应渊腺体被封,没有信息素泄露出来,第一眼见到他的人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alpha。
就在应渊思考怎么回话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喊声骤然响起,拯救了他。
“不行!”
众人循声看过去,发现是小不点曼曼,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曼曼爸爸连忙伸手拉了拉自家小姑娘,尴尬地朝着苏应二人赔笑:“小孩子不懂事,别见怪啊。”
曼曼却挣脱开父亲的手,高高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重复:“我说了就是不行!现在日子本来就过得不容易,张婶你别总想着乱拉郎配呀!”
“你这小不点,连拉郎配这种词都从哪儿学来的,懂得还挺多,哈哈!” 周围人笑得更厉害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曼曼朝着苏焱挤眉弄眼,苏焱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目睹了两人小动作的应渊一头雾水。
席间人多,在苏焱的刻意引导下,话题很快从应渊身上岔开了,后半顿饭吃得自在了很多。
负责管理的李大哥给应渊安排了住的地方,嘱咐他好好休息,木门被关上,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苏焱和应渊两个人。
刚才在席间,应渊一直在和苏焱表演情深义重,恶心坏了,现在无需伪装,立刻变回了冷冰冰的样子。
“你还跟着干什么?”他语气不善地问。
苏焱非常理解,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听着苏焱。”应渊指着他,“我知道你带我来这的目的,你无非就是想让我通过跟这些人的接触,体会到所谓乱世里民生的疾苦。”
“可那又怎么样,众生皆苦,两城的矛盾一天不解决,只会制造出更多的骨肉分离和流离失所……想靠打感情牌来说服我,你不会成功的。”
苏焱抬眼,坦然地看着他:“我不否认,我的确有这样的私心。但比起劝说你改变立场,我现在有一件更紧急、更关键的事要告诉你。刚才我们进村碰到勇哥的时候,他提过这里的地名曲田坝,我想你应该还有印象。”
曲田坝是奥罗拉和德尔芝的另一处分界,和交战区之间还另外隔着南青、威城两个区。
“我知道,”应渊皱眉,“曲田坝怎么了?”
“最近几个月,我一直在调查父亲……前城主真正的死因,也得到了一些确切的线索,如果你愿意和我互通情报、联合彻查,或许我们有机会还原完整真相。”
应渊一怔,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什么回去主持大局、和苏焱不死不休都变得不重要了,只要可以查出父亲遇害的真相。
他很快调整了情绪,同样拖了张椅子在苏焱对面坐下,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你查到了什么?”应渊沉声问。
“根据对前城主路线轨迹的复盘,可以基本确定,他最后就是在前往曲田坝的途中遭遇伏击,不幸牺牲的。”
应渊眉头皱起,指尖无意识轻叩椅沿,道:“官方行军档案有明确规范,任何外勤行动都必须留存行程、随行人员、任务目标三类备案。但我爸……前城主最后一次外出,只抽调十名精锐随行,全程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这其中一定有蹊跷……自从全面开战以来,边界每天炮火乱飞,现场物证、痕迹早已大面积损毁,我因此始终没能定位他此行目的地你又是如何锁定曲田坝的?”
“在得知前城主死讯的同时,我就派出了手下最擅长追踪的一位赶往现场,对所有的痕迹进行了完整的三维影像存档。”苏焱道,“在你来前线之前。”
应渊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苏焱坦然对上他的视线,继续分析:“你当时被太多事情缠住,即使立刻动身,也不会比我更快到交战区,更何况,我调人手要比你快得多。”
知更鸟的所有人都直接听从苏焱的命令,个人能力强,绝对忠诚,小队彼此独立行动,不需要层层审批报备,调动速度和隐蔽性都远优于奥罗拉官方体系,在追查应泰初之死上,苏焱确实比应渊得心应手太多了。
应渊消化了很久,睫毛才轻轻颤了颤:“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信任你,你可以继续对我隐瞒,但我会对你毫无保留。”他抬眼望过去,眼底盛满柔软的恳切,“更何况,前城主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即使……在我心里也一直都是。”
应渊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明白了……在这件事上,我愿意跟你合作。”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