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李时一跟随台里的前辈们,去拍摄一个关于近海生态与海洋垃圾的纪录片。
出海时,晴空万里,一派平静。拍摄得很顺利,进行到一半之时,天色骤变,乌云翻涌,狂风大作。
平静的海面瞬间掀起数米高的巨浪,电视台那艘中型工作船,根本经不起海浪的冲击。
不过几个狂暴的浪头砸下,船舱内便天翻地覆。设备倒地,碎裂的零件在地板上疯狂滑动,咸涩的海水从缝隙中涌入,在船舱内积蓄。
李时一背抵着舱壁,双手紧紧抓着焊接的固定环,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剧烈的颠簸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着牙关没敢吐出来。
不然被呕吐物糊一脸,那样的画面太美,她不敢想象。
幸好,冰冷的海水混着雨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模糊了视线,刺痛了皮肤,很好的缓解了她想要呕吐的欲望。
死亡,她并不畏惧。只是,如果就这么葬身于异国的海洋里,有些遗憾。
就在海浪愈发汹涌,工作船被冲击得摇摇欲坠之时,所有人陷入绝望,开始跪求上帝保佑时,一艘更为庞大的救援船,冲破风浪,来到了众人面前。
两船在惊涛骇浪中完成了接驳,李时一的同事们都连滚带爬地往救援船上跑。
她是被冲进船舱的阿争找到,然后扛上救援船的。
双脚刚踏上甲板,剧烈的眩晕感和反胃让李时一眼前发黑,膝盖一软,险些就跪了下去。
下一秒,她落入了一个冰冷熟悉的怀抱。
苏念青将她紧紧搂住,她的脸色比李时一还要苍白,身上的衬衫早已经湿透,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看起来比李时一还要虚弱。
“你要吓死我吗...李时一......”苏念青脸颊贴着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晕眩还在持续,但李时一还是本能地抱住了苏念青的身体,将脸贴在她湿透的颊侧,低声安抚:“没事,我没事,别怕,苏念青,我在这儿好好的呢。”
海浪依旧在咆哮,风雨并未停歇,死里逃生的众人都在低声欢呼,感谢上帝。
在这片嘈杂人声中,她们短暂摒弃了前嫌,紧紧相拥。
......
安全返回后,苏念青将人带回了家,洗过热水澡后,两人在客厅坐下,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李时一面前,开口道:“跟我回国吧,李时一。”
李时一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低声拒绝:“我暂时不想回国。”
她说着抬起眼,与苏念青四目相对,冷静道:“苏念青,没有谁的人生,是应该被别人安排的,以前...我没有能力拒绝,但现在,我想,我应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在哪里生活,做什么样的工作,过什么样的人生,这些,我想由我自己来决定。”
苏念青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了,她才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时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安排你的人生,过去没有,现在更不会。”
“我希望你回国,是基于现实的考量,首先是安全,你在纽约,遇见危险的概率要比国内高上数倍不止,这一点,我和秦姨她们都没法放心。”
“我不是要替你决定什么,只是希望,你在做决定的时候,可以把这些因素也考虑进去。”
“那你们做决定的时候,考虑过我吗?”李时一看着她,轻笑着问,“你们会考虑我的感受吗?”
谈话又一次不欢而散。
......
第二天,李时一刚到台里,就被艾米丽叫进了办公室。
这位对李时一很是照顾的学姐,为难地看着她,斟酌着开口:“Shane,很遗憾,经过综合评估,台里最终还是决定与你解约......”
“没关系。”李时一抢先开口,重复道,“没有关系。”
从办公室出来,李时一在工位上简单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从电视台离开了。
抱着纸箱,走在大街上,她才发觉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懒得再去买伞,她直接走进雨幕,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
不知不觉走到了时代广场。
她茫然抬头,巨大的屏幕上正在播放财经新闻快讯,画面里的女人她再熟悉不过。
苏念青穿着一身铅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面对主持人的提问,神情是惯有的冷静疏离。
主持人的语气热切又高昂:“李想集团在芯片领域弯道超车,可以说震惊了全球业界,我们非常好奇,苏你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带领集团取得突破性成就的?”
画面中的女人闻言,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似乎穿过镜头,与广场外淋雨的李时一对上了视线。
她的声音透过广场音响传来,语气是少有的温柔:“因为有个小孩......曾经把她最珍贵的东西,毫无保留地赠给了我。我自然要替她,守好这一切。”
李时一愣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进脖颈,也浑然不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李想集团的事情了。
没想到苏念青把公司经营得这么好,外婆应该会开心的吧,有人能把公司抬上一个新的高度,她一定会开心的。
她其实也很开心。
很开心苏念青能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再也不用害怕,不用恐惧,变得光芒万丈。
头顶上方突然出现一把黑伞,遮住了雨幕,也遮住了李时一望向大屏幕的视线。
她回过神,侧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方才还在屏幕里的女人,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把黑伞,伞面微微向她倾斜,自己的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也不在意。
“下雨了,不知道打伞?傻站在这里淋雨,伤刚好,感冒了怎么办?”
“已经淋湿了。”李时一淡淡开口。
说话时,雨水还在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她转了个话题,“我的工作,是你......”
“是。”苏念青应得极快。
如此干脆的承认,反而让得李时一一噎。
她喉头滚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沉默对视,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静默良久,李时一再次开口:“苏念青...我们之间,虽然不算愉快,但应该也没有仇吧?”
“没有仇。”苏念青望着李时一的眼睛,很坦然地承认自己的目的,“但我不想让你留在国外。”
“我不想再看到你满身是血地躺在手术台上,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求满天神佛,保佑你活下来。”
“有我在,你在纽约不会有工作的机会。跟我回国,李时一,这一次,轮到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了。”
听到这熟悉的说话方式,看着对方眼中的势在必得,李时一有些想笑。
她垂下眼睫,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这句话,她以前也经常说。
原来,她们都记得。
记得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如今时光流转,角色互换,这些话化作带着时间烙印的回旋镖,扎回了对方心口。
“笑什么?”苏念青在她耳边问。
李时一抬起眼皮,雨水模糊了周围的街景,唯有眼前人是清晰的,她扯了扯嘴角,用很轻的声音说:“苏念青,你看,我们都活成了彼此最讨厌的样子了。”
苏念青静静与她对视,没有辩驳,伸手接过了李时一怀中的纸箱。
“讨厌也罢,喜欢也罢,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好好活着,其余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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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回到苏念青的公寓,李时一遵从她的安排,去到淋浴间,脱下湿透的衣服,站在水流下,任由稍显滚烫的热水冲刷,久久未动。
烫得全身都泛红了,她才关了热水,裹着柔软厚实的浴袍推门而出。
客厅里,苏念青同样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居家服,手里端着一个白色骨瓷杯。
见她出来,她将杯子递过去,“姜茶,喝了,预防感冒。”
李时一接过姜茶,顿了顿,问:“你喝了吗?”
苏念青眼角微弯,声音轻柔了几分:“喝了,这杯是特意给你准备的。”
李时一没再言语,端着姜茶,小口小口喝着这辛辣微甜的液体。
她其实不喜欢这种辛辣的味道,不过留学之后,就不会再有什么不喜欢的食物了,除了粑粑,别的都可以尝尝咸淡。
一杯姜茶喝完,暖意从胃里蔓延开,身体似乎都松快了许多,倦意也随着暖意汹涌而来。
借着这股困意,李时一直接回到客卧,把自己丢进大床里,昏沉睡去。
虽然及时喝了姜茶,冲了热水澡。第二天醒来时,李时一还是发起了低烧。
毕竟重伤初愈,身体底子仍然虚着。
苏念青联系了家庭医生上门,接下来两天,李时一在家里养病,她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睡着,苏念青推掉了大部分工作,一直守在公寓里。
烧退之后,便是缓慢的恢复期。李时一重新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三餐有营养师精心搭配,送到手边,起居也有人打理得妥妥帖帖。
她没有再尝试投递简历。
苏念青既然说让她在纽约找不到工作,那么,以她如今在商界的人脉和手段,想要让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找不到工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浪费心力。有房子住,有专业厨师准备的营养餐,生存需求完全被满足,至于心里的那点不痛快......
李时一想,谁的生活没有点波折呢,这都是正常的。
回国的日期很快敲定,李时一在公寓那边的行李是苏念青带着阿争去收拾的。
临行前夜,罗莎受邀前来公寓共进晚餐。
她到的时候,李时一去开的门。两人用眼神打过招呼,李时一懒洋洋地回到落地窗前的躺椅,重新蜷了进去。
罗莎没急着和李时一叙旧,而是看向开放式厨房内忙碌的苏念青。
厨房里的女人穿一身简约的衬衫西裤,袖口挽到手肘,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执着锅铲,慢慢翻炒。
罗莎原地愣了好几秒,被这强烈的美貌冲击得有些失语,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道:“苏,很感谢你邀请我来用餐。”
苏念青听到声音回过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罗莎,晚上好。抱歉,厨房里声音有点大,你再等等,晚餐马上就好。”
罗莎连忙摆手,“没事,我还没有那么饿。”
她说完这话,快步朝着李时一走去,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半晌,她忍不住感叹:“Shane,你的妻子,真的,每一次见,都让人忍不住想要惊叹她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