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可默不作声，摩梭着左手无名指的关节，兰霄最怕他这样，就跟天边的云一样抓不住，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什么都说了。

　　“哦。”

　　兰可表情没什么变化：“你确定只有这些？”

　　第110章 第 109 章 还能有什么？兰霄……

　　还能有什么？兰霄攥了攥拳, 难道兰可看出来他的本性了？看出来即使到现在，他也没变成一个有道德感的正常人，依旧改不了骨子里嗜血的欲望？

　　要承认吗？万一承认了, 兰可不要他了怎么办？

　　兰霄陷入了一步地狱的两难之境。

　　看这表情, 兰可叹了口气。

　　“你坐到我旁边。”兰可拍拍身边的沙发, 把那杯被他推远的水又拿到兰霄面前, 他抬了抬下巴, 示意道：“喝掉。”

　　兰霄向来不会质疑兰可的命令，更别提此刻, 不要说是水了, 就算是毒药, 他肯定也会喝得毫不犹豫。

　　兰可看着他咕噜咕噜喝得很急的样子，一时又觉得有些好笑。他确实很生气，但看兰霄担心成这个样子, 他又有一点心疼。

　　靠着情感优势拿捏别人, 多数时候是一件有趣的事，但兰霄不太一样。

　　兰霄除开他，和这个世界就没有别的链接点了。如果他不理解兰霄, 那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对兰霄关上了门。

　　兰可从未来的故事里了解了兰霄的本性, 但依旧把他从默瑟斯环斗场带了出来，也因此，他自觉要承担陪着兰霄社会化的责任。

　　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重塑自己的身份观念和一切认知，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就像他从白塔回到王庭，从流放者到掌权者，再失去一切，他那时多想有一个能从一而终陪着他的人。

　　很可惜他没有。

　　此刻, 他心里希望兰霄有。

　　兰可是一个心软的人，也承认在逃亡瓦伦克的途中，在昆弥罗城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兰霄于他而言，确实是一个不一样的存在了。

　　他可以用最绝断的话语拒绝别人，但不想让兰霄觉得，自己可能会不要他。

　　“兰霄，你看我的手指。”兰可把右手伸到他面前，兰霄下意识握住，他还以为兰可受伤了，拧着眉翻来覆去检查好几遍。

　　兰可随他动作，等他检查完了才说：“刚才那个人，说我没有戴婚戒。”

　　他垂着头，睫毛卷翘，勾唇端详着自己白皙的手指，就好像真的在疑惑，为什么本该有的东西，此刻却不在自己的手指上。

　　“婚戒？”兰霄呆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半跪半坐在地上，和以往他像狼骑一般护卫在兰可床边一样。

　　“兰霄。”兰可问他，“你带我去办了婚姻证明，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你是我丈夫，那我问你，你真的知道婚姻是什么吗？”

　　艾略特给兰霄请的老师教过他这个问题，因此他知道，在亲情之外，有一种更亲密的关系。

　　他知道有了“婚姻”，他就可以超越当时有着“血缘兄弟”纽带的艾略特，成为兰可身边最亲密的人。他知道“婚姻”具有唯一性，知道亲人可以有许多个，但“伴侣”只能有一个。

　　当红色的小本发到兰霄手中的时候，他确实被兴奋冲昏了头。但此刻在兰可面前，上一秒还在担心兰可会不会不要他的兰霄，完全没有勇气回答兰可，关于婚姻的定义。

　　他真的有资格成为那个“唯一”吗？

　　兰霄握紧兰可的手，怕兰可提出这个问题，是在提醒他的不自量力。

　　但很快，几乎是他心生恐惧的下一瞬，他的手指被更柔软的力量包裹住了。

　　兰可一用力，把他又拉回了沙发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贴得很紧。

　　剖白内心是一件很难的事，选择这件事作为切入点也并不合适，但兰可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同样也很勇敢。

　　于是他直白地说：“我不喜欢婚姻。”

　　少年的声音没有疑惑和遮掩，就连剖白都是坦荡的。

　　“婚姻，只是关系的一种而已，人类社会用强硬的法律规范为它证明，很多人觉得它是美好的，站在旁观的视角，我偶尔也觉得它美，但那并不代表我想陷入一段婚姻。”

　　“即使和你。”

　　兰可不顾兰霄表情地说了下去，他举着最简单的例子，套用了谢殷祁和艾略特通过慈善晚会前后一系列事项操控他的财产流水的事例，有些自嘲地说：“如果我和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有婚姻关系，共同财产以及流向，他们甚至不需要兜这么大的圈子，轻而易举就能把我留下。”

　　“在多伦提亚遇见你的时候，如果我和谢殷祁有婚姻关系，他会劝我，而我顾忌到他，也许就不会把你带回罗萨里奥。”

　　“刚才我跟那个人说，我已经结婚了，但其实我只是不喜欢他，我作为兰可对他不感兴趣，而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妻子，意味着我已经不能再对他感兴趣了，兰可的喜欢必须屈从于妻子的身份之下，那对我来说太不自由。”

　　说到这，兰可叹了口气，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养成了拿捏兰霄的习惯。

　　兰可的主体感很重，他从前就会用行动和语言引导兰霄重视这一点，他不允许兰霄在和他的感情里随意地拿到上位者和主导者的位置，他要求兰霄无论何时，都必须以他的意志为先，而兰霄也确实这样做的。

　　因此在听到“婚姻”和“违背兰可作为兰可的意志”相绑定时，兰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然清醒，下意识对“婚姻”产生了万般排斥。

　　兰可依旧利用了自己为兰霄设置的价值序列，但那也没办法了，如果要剖白，那就剖白地更真实一点吧，他审视着自己和兰霄的关系，决心要在今天，一次性解* 决掉这两个问题。

　　“我在感情上有点自私呢......”

　　兰可说：“你喜欢我，但也许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那个‘唯一’的位置，得到像你一样强烈的感情反馈，那即使这样，你也要喜欢我吗？”

　　只有这个问题，兰霄的回答永远不会迟疑。

　　“当然！”

　　他的回答几乎急切，就像溺水的人搭上了最后一根浮木。

　　只是他不知道，这也许是一只高傲的小猫，在两世的生命里，头一回迈开步伐走向一个世俗的人类。

　　并向他发出邀约。

　　那么多看似自私，看似冷漠的铺垫，其实只是小猫在准备一个承诺。

　　但脑子永远跟不上的兰可活泛心思的兰霄，此刻还在焦灼，完全没注意到几寸之内，他的心上人的耳朵尖尖已经开始泛红。

　　不过兰可才不会承认自己也有为兰霄心动。

　　他捧住兰霄的脸，确保他能听清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兰霄，现在你已经知道我有缺点，并不完美，甚至可能在别人看来，我对待感情的态度随意到有些怪异，但你还是喜欢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相互关心的人也会相互包容，可以容许缺陷的存在，即使有阴暗面，也会得到理解，而不是被抛弃。”

　　兰霄还在纠结，兰可说的那些话怎么就能算缺点？小猫天性不想被拘束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以至于他没意识到兰可究竟在说什么。

　　等他迟钝地反应过来，瞳孔逐渐睁得老大。

　　什么意思？有阴暗面也不会被抛弃，这句话的意思是？

　　兰可肯定了他的猜测，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你对我来说，也是这样的。”

　　“我不会抛弃你的。”

　　即使你是个坏孩子。

　　我会陪着你一点点适应这个社会，陪你摆脱那些痛苦的阴影，不让它们把你拽入既定的深渊。

　　“你要相信我。”

　　“所以可以告诉我的。”

　　兰霄呆呆地看着笑容温柔的兰可，一切跟他想的太不一样了，没有嫌恶和失望，没有冷漠和驱赶，只有一个牵着他手的兰可，告诉他，他的担忧都不是问题。

　　难道自己也可以得到偏待吗？难道那些不堪入目的思想也可以得到包容和教化吗？

　　兰霄看着兰可，他依旧害怕，却找不出不相信他的理由。

　　房间里安静下来，兰可耐心地等着，看着兰霄终于挣扎着张开双唇，他刚说出一个“我”字，兰可立刻凑近，亲了他一下。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落在兰霄的唇上。

　　他惊呆了，下意识去碰自己的嘴唇，顷刻间明白了这个吻的性质。

　　是奖励。

　　就好像即使张口说出一个字，在兰可看来都是莫大的进步了，所以兰可奖励了他，也让他相信自己真的是被在乎，被包容的。

　　兰霄脑子晕乎乎的，向下的视线骤然深沉，他不再犹豫，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阴绵小雨。

　　一架飞机悄然停靠圣格伦，舷梯往下，地面出现了两把伞，三个人。

　　他们穿着不属于圣格伦的统一制服，全白的高领立衫一尘不染，天蓝作为边缘，柔和了扑面而来的整肃感。

　　施轩撑着一把大伞，伞面明显向另一人倾斜，他的右肩被打湿，却不在意，甚至淡笑着伸出手感受着雨滴化在掌心的声音。

　　好听的。

　　理事会派来的车停在不远处，施轩熟练地坐去了副驾，后座上，施钦若有所思地看着亓宁偏向窗外的侧脸，下颌线紧绷，手掌握拳。

　　施钦有些高傲地想，亓宁真的是很容易紧张。

　　但他和弟弟奉命陪着亓宁走这一趟，自然还是要以他为先。

　　艾瑟瑞斯和音院的学习训练极其严苛，要不是院长对晚年收的这个徒弟分外偏爱，他和施轩也没机会轻易出来走这一趟。

　　看看施轩那个高兴的傻样子吧，以前听雨的训练也做了不少，对雨的韵律他们早就烂熟于心，何曾见过他那么高兴。

　　想到这，施钦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你要直接去上课吗？”

　　他多少猜到了亓宁的心思，毕竟他们这一趟回来，可不就是为了给那风雨飘摇的罗萨里奥家族撑腰吗？

　　艾瑟瑞斯和音院的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圣格伦大大小小的少爷们都收到了消息。难以置信，往日跟在小少爷身边的一条狗，不过离开半年，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艾瑟瑞斯和音院的下一任院长？

　　那可是艾瑟瑞斯！但凡有些音乐细胞的，谁没有听说过音乐之都艾瑟瑞斯，那是整片大陆属于音乐的最高学府，无数流传千古的音乐家的诞生之地和正名之所！

　　要是艾略特少爷或者小少爷得此殊荣，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亓宁，曾经被挂在论坛上日日嘲笑的亓宁，在小少爷身边连条狗都不算的亓宁，凭什么得到这份认可？

　　在嫉恨他天生为罗萨里奥家族旁系，于数百人中被选中陪着小少爷入学之后，更令众人嫉妒到抓狂的事情出现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家族消息灵通的，大多得到了艾略特重伤住院，以及皇室将要拿罗萨里奥家族开刀的消息，他们一边惊叹着在如此绝境，罗萨里奥家族居然像有预知能力一般提前培养了亓宁这一枚关键棋子，一边暗自咬牙，只恨这种绝境时刻的救世主不是自己。

　　如果在这种时候救下罗萨里奥家族，那等到那位小少爷被哄回来后，该得到他怎样的优待和夸奖啊.....

　　即使他们并没有足够的勇气站出来反抗皇室，也不妨碍他们此刻如同阴沟里的毒蛇，嘶吼着嫉妒着轻易拥有救世主光环的亓宁。

　　“真是好久不见啊。”奎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亓宁三人走进教学楼，他指挥众人将亓宁狠狠按在地上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而如今看来却恍如经年。

　　亓宁并不看他，奎克却受不了被曾经看不起的人无视，可他刚伸出手去拽亓宁，施钦和施轩一左一右，面无表情地拦住他。

　　“你想对我们少院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