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那些诋毁的言语,任谁听了都会委屈难过,可对方面上却淡然无波,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良久,他开口:“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池佳贝觉得心脏被重击了一下,他知晓外界的流言纷杂,可他更知道对方不是那种恃才傲物,徒有虚名的人。只当他是装作不在意,或者带着几分赌气的口是心非,池佳贝连忙握住对方的手臂。
“老师您很优秀,不要听他们乱说”
“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池佳贝微微一怔,“我就是看不惯他们……”
“他们怎么议论是他们的自由,你何必多此一举?”
他说话的表情是池佳贝平日里从未见过的凌厉,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对方这态度,俨然像是在责怪自己多管闲事,池佳贝抿紧双唇,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他。
后门四下没有路灯,唯有夜空悬着的皓月,屋顶斜斜横出一截枝桠,月色横亘在两人中间,像是将两人遥遥隔离开来。
“以后别再管我的事了。”
回到酒店,楚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两人最后分开的时候,池佳贝那双眼睛沾满湿气,他头一次在那个人脸上看见除开心雀跃之外的神色。
他好像不太高兴,为什么?他只是希望对方别再插手他的事而已。
这十余年来,比今天这更加刻薄难听的话语数不胜数,他早已听得麻木,不足以牵动他的情绪,况且他们都没说错,倚靠家庭、灵感枯竭,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对于父母的扶持,他极力顺从竭尽所能,出道以来也从未停下创作,纵然没能做到完美,也难以突破,但扪心自问,他不辜负自己与家庭,唯独辜负的,大概就是始终支持自己的一众追随者。
从前他总能看见自己的粉丝在一些帖子下费尽心力地与人争辩,可他根基不稳,他们便底气不足,隔着屏幕尚且心情复杂,今夜目睹池佳贝为了他据理力争,为自己的不足找寻说辞,楚睿也是同样的自责。
他实在不愿看着别人因为自己陷入尴尬境地,被旁人取笑嘲讽,可如今的他尚且无力扭转外界对自己的看法,只好劝解对方,不要再为自己的事情倾注过多感情。
但貌似对方并不认同。
楚睿翻了个身,只觉心底像是缠了一团毛线,蔓延生长,束缚住了胸口,堵得发闷,这些细腻的情绪于他而言陌生,他想去理清思绪,却依旧无解。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了片场。
“额,Reed老师,今天来那么早啊,需不需要再休息一会儿?”
楚睿摇了摇头说“不用”。
今天写生学员们已完成线稿定稿,陆续进入上色环节,楚睿能明显能感觉到,场上有几人面露尴尬不敢与他直视,有几个则是好奇地偷看他,他沐浴着这些目光,却唯独少了那个人的。
他突然发现,往日那时不时望向自己的眼睛,今天彻底消失不见,他开始寻觅那道身影,却只有侧影与背影,再也没有不经意的对视,没有弯弯的眼睛,而那一对酒窝,也都留给了片场的化妆师与摄像师。
池佳贝应该是和剧组的人相处得很好,楚睿总能看到他们彼此说笑,嘻嘻哈哈像是聊着什么趣事,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特殊的,那份亲近与热情,并非只为自己一人所有。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原本打算巡视过后便和前几天一样,去后面的山上画画,可今天他却在片场足足逗留了一整个上午。
负责人察觉了,以为他格外重视今天的上色环节,便笑着提议可以上前指导学员们的画作,楚睿觉得,作画自有个人见解风格,旁人贸然指点反倒容易打乱思路,实在没有必要,可他还是应允下来。
学员们见他朝自己走来,很是拘谨紧张,纷纷礼貌问好,他草草扫了几幅画作,什么也没说,便直接去往了湖边。
湖边那人正低着头专心作画,乌黑的发顶覆在金色的发丝,像泼洒的颜料,楚睿看着他画板上的画,很有天赋,塑形能力强,构图也灵动,唯独线条稍显稚嫩,但问题不大,只需勤加练习便可。
他在他身后静静站了许久,直到对方终于察觉到身后有人,转头回看,但两人视线仅撞上一秒,对方便面无表情地转过去了。
楚睿瞳孔微微颤了颤,心口像是被骤然揪紧,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对方身侧,可池佳贝再没抬头看他一眼,只顾着笔下的画作,像是当他不存在。
楚睿转身走了。
夜幕降临,拍摄工作结束,楚睿并没有回到酒店,而是独自在剧组的民宿周边漫无目的地闲逛。今夜的月色格外圆满,沉沉低悬,仿佛近在咫尺,就连月面如云絮般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绪被牵动,循着月色前行,翻过矮墙,一跃坐到民宿的屋顶之上,想要离那月亮更近,仰头凝望长空,恍惚间觉得这轮圆月,神似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楚睿垂下眼眸,拿出速写本,借着融融月色轻轻勾勒,可笔尖落下,只有一堆毫无意义的杂乱线条。
有点烦。今天那家伙一整天都没有理自己,所以,他十分确定,对方真的不高兴了。
可是为什么?他在闹变扭吗?需要缓和矛盾吗?可这事情的源头又从何说起?他现在能做什么?
他从未与人相处到这样复杂的程度,让他无法集中,让他半点也沉静不下来。
刚才一瞬间涌现的灵感尽数消散,他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在纸上随手涂画,回过神时,竟发现自己画了一只笑意盈盈的兔子。他盯着着那画面很久,心里闷闷沉沉,却有股燥热感顺着心口蔓延,勾住他的呼吸,他重重吸了一口气,直接一把将这张画撕了下来。
就在这时,屋檐下传来一阵轻哼小调,楚睿探头往下望去,便瞧见有道身影踏着月色轻快地走着,浅金色发丝在光下晃动,格外惹眼。他手里拎着东西,一甩一甩,心情看起来很不错,楚睿俯下身,将下巴抵在手臂上,垂着眼睛望着楼下的人。
只听见 “扑通” 一声,少年一声轻呼,袋中的绿色果子滚落满地,他蹲下身弯腰捡拾,楚睿伸长脖子看了看,手肘无意蹭到一旁的画纸,纸张轻轻一滑,悠悠荡荡顺着屋檐飘坠而下。
他连忙收回身子将自己藏好。
“咦?”
那声疑惑过后,底下便没了任何动静,楚睿又悄悄探出头往下看,只见那人正捏着那张画看得认真,脚边还散落着未捡起来的几颗果子。
楚睿突然心念一动,收回身子,轻轻撕下一张画纸。
而楼下的池佳贝则是看着手中的画纸暗自疑惑,哪儿冒出来的兔子?
此时半空之中又一张画纸缓缓飘落,他抬头望向无边的夜空和空荡荡的屋顶,又转身看了看四周,没有半点人影,再次弯腰拾起,上面依旧是一只兔子,一只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兔子。
这线条,这画风,实在眼熟……
他再次望向屋顶,紧接着,就看到一只手从屋顶边缘探出来,将纸抛落,又迅速收回。
池佳贝赶紧伸手接住,纸上是一只双眼噙着泪光的兔子,表情似乎是凶巴巴的,一旁有一只大手正抚摸着它的头顶。
屋顶上,楚睿伏在速写本上执笔不停,不一会儿,楼下突然传来阵阵动静,他停下笔探头查看,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心头猛地一惊,慌忙缩回身子。
池佳贝双手扒住房檐,仰起脸睁着一双大眼睛,直直望着面前的人,他抿着唇角,脸颊微微泛红,将手中一沓画纸举起。
“Reed老师,你的兔子掉了。”
【作者有话说】
兔兔来袭
第29章 心里好乱
池佳贝双手扒着屋顶边缘,垂眼扫到Reed似乎还在画新的画,探过身子想要看一眼,对方却直接将本子拿走了,这反倒勾得他好奇,伸出手作势要抢。
他半个身子还在外面,前倾得太急,脚下差点没踩稳,楚睿立刻伸出手臂捞住他,将人环抱住整个拖上了屋顶。
池佳贝惊魂未定,半跪在瓦片上,死死搂住对方的脖颈,睁开眼,看到对方身后的速写本,直接趁其不备一把拿了起来。楚睿见状想夺回,可生怕一动之下又让对方失了平衡。
画上依旧是只兔子,只是这一回小兔子怀里抱着一束花,花瓣轮廓艳丽,有点像玫瑰,池佳贝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把速写本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
“老师……这是什么?”
月色揉碎在对方深邃眼底,“黄玫瑰,道歉的意思。”
池佳贝猛地一震,忙把自己的脸埋在了本子里,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答,那真挚的表情和语气像一束天际垂下的银练,直直流淌进他的心里。他隐隐猜到,这些一张又一张形态各异的兔子画,应该不是随手涂鸦,都是特意画给自己的!难道这是在借着画表明心意?Reed是在和他道歉吗?!
池佳贝用本子对着自己发热的脸颊扇了扇,左看看,右看看,“嗯……啊,那个,Reed老师是想和我道歉吗?”
“嗯,对不起。”
心脏像是被人一下攥紧。
“虽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但你可以明确告诉我。”
那人正视前方,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放在膝头的手指正轻轻收拢。看他这副模样,池佳贝哪里还有半点不高兴!再说了,他也没有真的生对方什么气,最多不过是有点委屈罢了!
哎怎么说呢,现在的他心里简直五味杂陈,既不想对方为难,又忍不住窃喜,自己那点刻意的小情绪,竟被对方放在心里!
“其实我没有生你的气啦……”他将两根手指捏在一起,眯起眼睛比划,“只是有点难过,就一点点!”
“为什么?”
“你叫我不要管你的事啊。”
“那是真心话。”
“嗯?”
楚睿看向他,语气一本正经:“你没必要为了那些闲言碎语争执,也不要在意我的事情,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可以。”
听到这里,池佳贝似乎有那么一点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原来不是在嫌弃自己多管闲事,而是不想他因为这些事而糟心吗?
满月将柔光覆在两人身侧,照亮彼此不远不近的距离,池佳贝双臂环住双膝,侧着头俏皮地闭起一只眼睛,“好啦,那往后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小小的误会似乎就这么解开了,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池佳贝拨动着手里的本子,突然想到对方昨天在树上的时候也拿着它。
“老师,您是在这里画画吗?”
“嗯。”
“您好像很喜欢在高的地方画画。”
“离月亮比较近。”
艺术家向来都会有些独特性情,池佳贝觉得有趣也很浪漫,很好奇对方都画了些什么,他戳了戳本子,询问对方:“我可不可以看看啊?”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
翻开后,画上都是些雄狮猎豹这类身形庞大、气势磅礴的猛兽,他还以为对方是在画夜景树影什么的呢。Reed的画技一向精湛,笔触利落,扑面而来的野性气场,完完全全是Reed的风格。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也许是他不喜欢这种宏大的题材,不过刚才对方画的那几张萌萌的兔子他倒是很喜欢。
“老师,你有画过小猫小狗什么的吗?”
旁边的人主动倾过身子帮忙翻过纸页,画面上出现了两只小猫,它们彼此依偎相贴,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竖起,弯弯绕绕,恰好凑成一颗爱心。
“好可爱好可爱!我喜欢这个!”
对方又往后翻了几页,一只小狗趴在地面,凑近地上的麻雀,它的鼻尖快要碰到麻雀的嘴尖,姿态好奇又小心翼翼,画面生动得仿佛场景再现。
往后还有各类小动物相伴嬉戏、相互取暖的画面,笔触很柔软,和Reed平时的画很不一样,只是这样可爱治愈的画,不过四五张。
池佳贝意犹未尽,“没有了吗?”
“没有了。”
“我好像从来没有在您的主页上看过这样的画。”
“我不能画这些。”
池佳贝一愣,他发现对方说的是不能。
“那些画和我的人设不符。”
人设?等等……
“我的人设包装都是由母亲一手规划打理,我必须创作贴合自己外在气质的作品,才能守住自身的商业价值。”
池佳贝嘴巴张得大大的,等一下……这是可以说的吗?这是他可以听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