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池佳贝闭着眼睛无声地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说:“那一周只能打一次呢?”
“一周太久了”
“我困了,想睡觉。”
对方话还没说完,池佳贝就打断了他,他其实并不困,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和对方这样聊天,实在太暧昧了,搞暧昧也挺折磨人的,明明心里炸开了花,面上还得稳着,明明想要热烈回应,却只能故意回些不咸不淡的话。
在拉扯中保持平衡,在想要靠近和不能靠太近之间反复掂量,像走在一条窄窄的桥上,每一步都要计算好重心,稍微偏一点就会掉下去,掉进那片自己早就想跳进去的甜蜜的深水里。
而且,他觉得一段感情要想走得长,就不能在某个晚上,一通电话里就决定了所有的事。
“好吧,那你休息。”
池佳贝觉得Reed还挺有意思的,虽然大多时候表现很强势,但是又很听话,两人道了晚安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隔天池佳贝起了个大早,官方把比赛主题揭晓了:Paramount,最重要的。
他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就是他的家人,然后他又想到了一周前,纪录片播出之后,他通知了哥哥姐姐们。
他悄咪咪让三姐把妈妈带去文旅大厅,去看看现场,三姐跟他说,妈妈一开始没看到他的名字,就觉得布置得很好看,好多漂亮小画,后来她指着旁边的电视屏,对她说:“这个人怎么长得像你弟?”于是就开始拿起手机录像,后来才发现场上其中一幅画旁边印着池佳贝的名字和照片。
“你都不知道,她还跑去问工作人员,这个画会不会一直挂着,人家说会挂到明年年底,结果第二天她就带了几个老姐妹坐着大巴又去了。”
三姐在电话里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池佳贝觉得又好笑又有点感动。
三姐还发了张照片给他,池佳贝看到妈妈站在展厅那面墙的背影,头仰着,正在看他那幅画,展厅的光落在她花白了一半的头发上,他鼻子忽然酸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妈很爱他,他也很爱妈妈,只是曾经的一些话像一把把刀,扎在外人不容易被够到的地方,拔不掉也消不了,每次一想到,伤口就会隐隐作痛。
现在他站在公告板前,觉得这个主题或许就是给他此刻的心情准备的,他决定,这次的作品就和家有关。
比赛的场地是在一个园区里,创作的空间很大,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工位,他上午画草稿构思,下午开始选择材料,园区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材料店,有布艺、树枝、陶土和玻璃等等,也可以捡路边的树叶子和废弃零件作为素材,自由度很高。
晚上他从创作间出来,园区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他正低头翻手机里的材料清单,忽然一个黑影从旁边闪了出来,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池佳贝踉跄着被拽进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悬空了,下意识开始挣扎,另一只手握成拳往对方身上砸,嘴里也已经开始要喊了,结果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是我。”
池佳贝停下来喘着气,抬头去看面前的人,树丛里的光线很暗,来人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慢慢移动到他后背。
池佳贝心跳还是快的,刚才被吓出来的那一阵还没完全平复,他丝毫没发觉自己快要被对方拢进怀里,任由那只手在自己的后背上搭着。
“你怎么来了呀?”
眼睛慢慢地适应了暗度,池佳贝看到了他下颌的线条,看到了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说:“想你。”
他总是那么坦荡,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隔着电话他还可以掩饰,可面对面他只能借着不太亮的光线,勉强把那正在往上爬的红晕挡一挡,池佳贝选择忽略那句让他心口发烫的话,质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人在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他说:“Aura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追你,有人发现这个活动里有你的名字。”
池佳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抬起手轻轻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嗔怪,“你怎么到处和人说这个啊!”
“是他们察觉到了逼我说的。”他停了一下,“还好说了。”
池佳贝看着他,在那样近的距离里,感受到了很真实更加无法忽视的东西,他知道对方喜欢他,可每次见面的时候,那种被喜欢的感觉还是会比他想象中更强烈,像一杯刚烧开的水,热度很高,又倒得太满,他被那不断涌上的蒸汽扑得睁不开眼。
“可你说你回老家。”
他的语气很怨念,尾音往下坠,像是受了很深的伤,池佳贝一时无言,只好往对方的身上靠了靠,手抬起来,轻轻地放在了对方的臂弯处,“Reed老师,你”
“楚睿。”
池佳贝抿了一下嘴唇:“好,楚……楚睿,你快回去吧。”
那只搭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朝他迈了半步,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环过他的腰侧,他声音是有点委屈的:“为什么?”
他们几乎快要抱在一起,池佳贝没有推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明天你是要出差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一个画展的开幕式,你备注了,那个人是你老师的朋友吧?肯定要去的。”
他感觉到对方在沉默,池佳贝觉得他们两个人大概是同样的痛苦,他也想让对方留下来,也想和对方多说几句话,可他不能去影响对方的事业,
然后那个人说:“不去了。”池佳贝愣住,他又说:“我要待在这儿。”
池佳贝无奈,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不太愿意听话的小朋友:“我们都好好工作,好不好?”
双臂猛地收拢,他直接被对方牢牢搂在了怀里,池佳贝一直都在告诉自己,不要冲动,可此时此刻,在这个被树丛和夜色围起来的小小世界里,那些关于克制的念头忽然变得很薄很轻,他软下身子,抬起手臂刚想回抱住他。
“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
池佳贝心里一痛,或许他的隐瞒行为真的让对方非常受伤,他立刻回答:“我没有。”
对方将脑袋轻轻埋在了他的颈窝,那种沉默,让池佳贝感到酸楚,于是他又说:“我每天打电话给你。”他环住他的腰回抱住他,“等到回去之后,你想要见面我都答应,好不好?”
这是一个秩序之外的例外,在这个越界的拥抱之下,那些心照不宣的情愫像一条在暗处流淌了很久的河,漫过了堤岸。
面对他的承诺,抱着他的手臂慢慢松开了半寸,他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在必须要走这件事,他说:“好。”
接下来的几天,除去每天一次的通话,池佳贝都暂时放下了小情小爱,完全沉浸在创作之中,担心最后几天会很赶,所以都加班加点地待在创作间里,切割、打磨、拼合、调整,直到作品一点点地接近他脑海中那个画面。
还剩最后一天的时候,主办方召集所有参赛者来到了主大厅,池佳贝低头整理衣衫,听到导师说颁奖嘉宾换了人,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骤然抬头,那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站在前方,神情淡漠,从容不迫在做自我介绍,话音落时,视线淡淡扫过来与他相撞,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池佳贝背手站着,咬着唇,在心里无声呐喊:啊!这人真是!
第48章 最可爱的尤物
Reed的到来,似乎让主办方格外高兴,当即安排全员一同前往园区外的本帮菜馆共进晚餐。
据说主办方最初邀约的颁奖嘉宾本就是Reed,Reed流量大,更手握多家海外美术馆、国际艺术展会的合作渠道,Reed的回绝理由是认为赛事内容和自身方向不对口,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包厢里,主办方和参赛学员分了三四桌,池佳贝那桌旁边立着一道半人高的木质花架,但刚好不挡视线,可以让他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对面桌的人。
Reed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方领衬衣,头发被全部梳了起来,偶尔微微侧头倾听,偶尔点头回应,那从容老练的模样,根本无法和几天前那个埋在他肩头,流露脆弱的人联想到一起。
池佳贝盯着他许久,对方却一直都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他收回视线,拿起手机。
Bae:【听说这个比赛之前的颁奖嘉宾是你?可是你拒绝了?】
发完之后他抬头,看到那人往桌上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很快,他这边的屏幕亮了起来。
Aura-Reed:【嗯】
Bae:【那现在又过来是因为我吗?】
Aura-Reed:【对】
“我还是第一次见Reed老师本人,个子好高呀,身材也好好!”
“我很久以前出国看画展的时候见过他一次,本人真的比照片帅好多。”
桌上的女生们热烈讨论着,池佳贝握着手机心情复杂,自己真就那么大的吸引力?竟让对方做到这种程度,而且他也是再次验证了,对方那不可控的执着。
Aura-Reed:【等等一起散步吗?】
池佳贝下意识看了眼桌上的人,抿了抿嘴唇,回复:【会被看到】
不对!这不完全就默认了自己想去吗?他赶紧撤回,可对方已经看到了
Aura-Reed:【我知道一个人很少的地方】
“不过高冷也是真的高冷,和他打招呼也只是点个头。”
“他之前更冷酷,现在好像还亲切一点呢。”
池佳贝撑着脸颊,看着屏幕上对方的邀约,说实话这几天他真的很累,每天回去倒头就睡,可如果可以和他说说话,可以站在一起,正在想这些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张咔哒的表情包,咔哒两只前爪并排放在前面,毛绒绒的脸埋进爪子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圆眼睛,下面配着两个字:好不好?
池佳贝一下子笑了出来,他用手背挡了一下自己的嘴,哎,这人怎么这样?那看在咔哒的面子上,他也只好答应咯。
晚餐结束,大家到了园区的岔路口开始道别,池佳贝看到Reed和几位负责人握手,然后转身朝旁边一条小路走去,他对同行的参赛者说了要小卖部买点东西,也往那个方向拐了过去。
小路两旁有灯,但两侧的树木把光线挡住了大半,池佳贝走了一段,发现前面没有人影,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方向了,手腕忽然被人从旁边一把握住。
拉他的人走得很快,像是十分急切,池佳贝跟在后面,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对方放慢了半步,侧过头来看他,“笑什么?”
“我们这样好像偷”差点就把“偷情”那两个字说出来了,还好话到嘴边紧急刹住,他又改成了,“我们这样偷偷摸摸的,好搞笑。”
Reed没有接话,抓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下,小路弯了几道弯之后,面前是一座废弃的工厂,破败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黑黢黢一片,只有那些叶子在夜风里互相摩擦的声音,怪吓人的。
“你怎么知道这里没有人?”池佳贝小声问。
“上半年我来过这里,当时说要翻修,但刚刚听他们说这个项目被停滞了,到现在还没重新启动。”
池佳贝“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俩变成了手牵手,掌心相贴,干燥温暖,池佳贝咬着嘴唇想,周围太暗、路也不平,荒废的工厂让他有点害怕,那就这么牵着吧。
两人安静地走在暗影里,彼此的心跳正慢慢变得同步,过了一会儿池佳贝想到什么,问:“你是推了原来的工作来这里的吗?”
“是。”
“以后不要这样了。”
说真的,对方这样追着他跑,他是很开心,但也不能总因为他,就随意去调动工作安排,还是曾经拒绝过的工作。
他看到对方很乖的点了点头,可池佳贝却觉得这个人下一次大概还是会照样犯,正想说点什么,那只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他说:“我只是想要见到你。”
好吧,真是败给他了,池佳贝忍不住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表达自己内心的荡漾,他对对方的这些直白,不经过任何修饰的甜言蜜语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连想要故作严厉都做不到。
他们跨过一小堆碎砖和散落的铁管,池佳贝很仔细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关于你这次的作品”
池佳贝差点崴脚,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要说!你不要说!”
之前两个人在聊天的时候,对方问过他做的作品是什么,他当时没有多想,把自己的构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对方当即提出了几个想法,那些提议是真的很好,好到他听完之后,隔天就在制作的时候下意识做了相应的修改。
那时候他还觉得无伤大雅,可现在不一样了,哪怕只是颁奖嘉宾,在比赛结束前,他都不能再听对方关于作品的任何一句话了!
“好吧,我不说。”
绕过工厂,他们来到一片草地,草长得有些野,踩上去硬硬的,两人在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根旁边坐下,他们平凡地对话,聊今天的晚餐,聊白天做的梦,那些话都不重要,可池佳贝觉得每一句都让他放松。
风从远处的废墟间穿过来,带着一阵烟灰铁锈的气味,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可这气味好像是这个夜晚的一部分。
池佳贝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刻睡着的,等他重新恢复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Reed的腿上。
有手指顺着他的发丝缓缓抚过,从额前沿着鬓角,再往后面滑,池佳贝没有动,他闭着眼睛,继续保持着睡着时的姿势。
那些手指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移到了他的耳廓,他的耳轮被轻轻描了一圈,然后又是耳垂,指腹在那些小小的穿孔上反复蹭着,后颈都泛起酥麻,池佳贝被弄得实在受不了了,象征性地动了一下,那只手立刻收回去了。
他慢慢地撑起身子,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假装自己刚醒:“……我怎么睡着了?”
他去看Reed,对方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翻涌的似乎是某种欲望,却被夜色泡得发软,变得温柔,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他说:“伊菲革涅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