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齐老师也很好看呀。”
池佳贝好奇凑上前,看向展板上两位创作者的公式照,两张照片风格迥异,外貌气质截然不同,却同样耀眼,Qi眉眼舒展,笑容清朗,自带亲和松弛的气场,而Reed骨相优越,脸上无半分多余情绪,浑身透着冷峻疏离。
简昭那个大色迷曾经跟他念叨过,Aura工作室最出圈的两位,一个Reed一个齐向宁,两人都因长相惹眼被称为Aura双绝。如今亲眼看着这照片,不得不感慨,将两位实力派兼高颜值的创作者联手合作,实在巧妙,话题度与观赏性兼备,这商业价值得翻倍吧。
池佳贝忍不住举起手机拍下照片,顺手发给了简昭。
下午一点,展览准时开幕。偌大的场馆里冷风四处窜,凉意阵阵,凉意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空气中混着潮气与尘土的味道,闻着格外压抑。池佳贝抬手把外套扣子一路扣到领口,缩着肩坐在展位前,目光望着灰白的水泥地面怔怔发呆。
一晃半小时过去,场内依旧冷冷清清,偶尔零星人影掠过,还都是来回巡查、整理物料的场馆工作人员。心头的不安不断放大,他连忙点开参展群,翻了翻最新消息,才发现其他展区的展商遭遇全都一模一样:
-开展了吗?怎么没人啊
-人流量也太少了
-可能下午四五点会好一点吧
-门口A区怎么样?
-根本没人进场
他熄了屏,单手撑着脸颊看向面前的《大地》,它安静地立在深灰色绒布上,花草蜷缩其间,像一颗颗灰扑扑的种子,暗自蛰伏,却无人驻足欣赏。
硬生生熬到下午四点,场馆里依旧看不见多少游客,稀稀拉拉几个人影。池佳贝渐渐坐不住了,也察觉到整个场馆气氛古怪。放眼望去,每个参展人都各自守在自己的展位里,互不搭话,气氛沉闷得如同毫无生气的办公隔间。只是表面上大家都安静坐着,看不出太大波澜,那份不满与无奈早已暗流涌动。
-就这点人?来的还没摊主多
-主办方到底有没有做宣传?各大社交平台我半点相关消息都没搜到
-我也搜了,除了售票那条,啥也没有
-……不会吧
池佳贝眉头紧锁,这时群里忽然有人发来消息:好像有一波人检票进来了,大家准备一下!
他立刻放下手机,整理好台面与衣着,揉了揉紧绷已久的脸,迅速调整到营业状态。
然而现实却让他大失所望。
一群小孩儿和大爷大妈稀稀拉拉地涌了进来,他们只将展厅当作游玩打卡地,对展品本身毫无兴致,举着手机对着好看的作品和背景板不停拍照,刺眼的闪光灯频频扫过展台。
-哪来这么多小学生????
-我真的麻了,写了请勿触摸的牌子居然还上手
-这些大爷大妈们是从哪儿知道的展览信息?
-你们可以注意下他们拎的袋子,貌似是隔壁旅游展过来的……
-刚刚问了,他们说是赠票
-????
-有个小孩把我的玻璃工艺品打碎了!主办方能不能来处理一下赔款!
池佳贝关掉聊天界面,心情一点点沉到谷底,火气也一下直往上冲。而主办方这个时候就像是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到了晚上七点,场馆几乎是冷清了一整天,半点没有艺术展该有的热闹。更让池佳贝心生诧异的是,别说游客了,不仅业内行家不见踪影,此前招募公告上公示过的一众特邀艺术家也始终未曾露面。
群里也有人问相同的问题,可主办方的回复敷衍又轻佻,只轻飘飘回了一句“大咖都是随机掉落的哦”,直接避重就轻,语气像在说什么盲盒隐藏款,全凭缘分。
眼看快要到闭馆时间,池佳贝耷拉着脑袋,开始收拾展台上的物件准备离场,场馆的广播却突然响了起来,机械的声音通知所有展商暂时不要离开,晚间八点会有媒体团队到场采访。
媒体采访?采访什么?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对主办方的一肚子怨气,可每件作品都是耗尽心神打磨出来的,大家终究还是停下了收拾的动作,选择留下。并非还心存信任,只是舍不得放过任何一个让作品被看见的机会。这份期盼听着有些卑微,却是在场每个人真实的心思。
池佳贝一下午只随便啃了几口面包,腹中空空如也,饿得咕咕作响,困意也沉沉地压着眼皮。就在他昏昏沉沉之际,隔壁展区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瞬间清醒,抬眼望去,一队身着正装的人走来,身后跟满扛摄像机和手持话筒的记者。
他立刻直起身,抬手捋平身上皱掉的外套。没过多久,挂着场馆工作证的工作人员便领着这群人,径直停在了他的展位跟前。
“这件作品很漂亮,可以介绍一下吗?”
为首的中年男人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中央的《大地》上,面带笑意。镜头、话筒齐齐对准自己,池佳贝心跳骤然加速,立马笑出一对酒窝,难掩欣喜,条理清晰地讲起这件作品的创作理念与内核。
男人安静听完,伸手轻轻将摆件捧起,掌心触到的刹那,整件作品瞬间活了过来,林间的萤火虫光点随节奏一明一灭,柔和的微光四散开来,周遭围观的记者与随行人员不约而同发出低低的惊叹。
“嗯,很不错。”男人轻轻颔首给予夸赞,侧身配合镜头拍摄,身旁的工作人员接连按下快门,还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几分钟后,他将作品放回展台,淡淡点头示意,便带着整支队伍往下一个展位走去。
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池佳贝方才心头升腾起的欢喜骤然冷却,只剩下空荡荡的茫然。
往后,陆续又来了好几批媒体访客,流程如出一辙,潦草问几句问题、匆匆拍几张照片,最后转身离开。似乎没有人愿意停下细细品读作品藏在细节里的心意,更没有人愿意多问一句创作者的构思与经历。所有人都像只是走个流程,敷衍了事。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此时群里也早已炸开了锅:
-我打听了,那群人是领导,过来视察走流程的
-合着我们就是工具人?给你们当布景NPC的?
-我花八千块从外地运过来的雕塑,主办方给个说法!
-我还是国外运来的呢
-合理怀疑你们办展就是为了坑摊位费,根本没打算好好做!
-第一次参加这么恶心的展,纯形式主义
-主办方死了吗?
……
消息一条接一条,言语越来越激烈,可主办方再度销声匿迹,隔了许久才冒出头,委屈巴巴的:【不要艾特我了,我也只是打工的呀TT】
在场参展的大多是和池佳贝一样的学生,性情内敛,在外人看来都是好说话,容易迁就的群体。可此刻,欺骗与敷衍,彻底戳破了所有人的底线,众人全都被怒火点燃,纷纷发声控诉,一致要求主办方负责人出面,全额退还展位租金。
池佳贝也是第一次碰上这般离谱混乱的展览骗局,一时间慌了神,手足无措,下意识想掏出手机,给家里的哥哥姐姐打一通电话,问问该怎么维权处理。
刚拿出手机,远处突然传来高声呼喊。
“VIP区有人打起来了!”
身旁不少展商闻声拔腿就往那边跑,池佳贝也跟着快步挤上前。等他赶到VIP展区时,那里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这就是骗钱!”
“叫负责人出来!”
“不退款,今晚谁也别想走!”
几名参展商眼眶通红,情绪激动地和工作人员对峙,可被团团围住的工作人员只敢一味躲闪推诿,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苍白的 “我会向上反映情况”,拿不出任何实质答复。
池佳贝伸着脖子在人群里张望,又有人大喊:“负责人在E区,跟外国人拍照呢!”
话音落下,拥挤的人群瞬间像被狂风卷起的浪头,呼啦啦朝E区涌去。直接被汹涌人流裹挟着往前冲撞,辗转几番,终于勉强站稳,抬眼一看,竟意外站在了《破晓》这幅作品的展台近旁。
一众参展商蜂拥上前,把几名身着西装的主办方人员团团围住,不曾停歇的闪光灯还在闪,采访的话筒也直直举在半空。所有人情绪积压到顶点,高声轮番质问,厉声要求全额退摊位费。
此时一名秃顶的中年男人站出来周旋,脸上挂着虚伪客套的笑意,池佳贝想往前挤,听清对方的说辞,身侧却忽然飘来一句满是不耐的低语:“这群人神经病吧,能不能让人下班了。”
他转头望去,直直撞上说话男人的目光,对方颈间挂着主办方工作证,那人脸色骤变,当即缩着身子打算趁乱溜走,却不知道被谁一把攥住胳膊,根本逃不开。
人群瞬间爆发激烈推搡,周遭叫骂声此起彼伏,下一秒,一声尖锐清脆的碎裂声响猛地划破嘈杂。
“别推了!作品被摔碎了!”
“退钱!赶紧退钱!”
“都别打了!”
刺耳的尖叫、愤怒的怒吼、器物破碎声搅在一起,偌大展厅彻底乱作一团。池佳贝被两侧涌动的人流撞得左右摇晃,胸腔闷堵得几乎喘不上气,费尽全力才从人群狭小的缝隙里勉强挣脱出来,还没等缓过一口气,身后急促的呼喊骤然响起:
“小心!”
“有大型雕塑!”
“危险!让开!快让开!”
周遭人群四散避让,池佳贝猛地回头,心脏骤然缩紧,只见那《破晓》的底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得偏移歪斜,数米高的巨型塑像摇摇欲坠,仿佛有只拼命挣扎的蝶要从蛹壳里挣脱而出,基座随时会轰然倾倒。
沉重庞大的黑影朝他当头笼罩,眼看就要将他彻底吞没,理智明明催促他立刻侧身躲开,可身体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他张开手掌死死抵住粗糙冰冷的雕塑外壁,拼尽全力往回顶,可整尊雕塑重量惊人,源源不断的重压顺着手臂压向肩背,他双腿支撑不住,膝盖一点点往下弯。
就在这时,压在身上的巨大力道骤然轻减,耳边响起
“来来来,一起,往前推往前推!”
“用力用力!”
七八双手同时覆上雕塑表面,素不相识的参展者自发聚拢,合力一同支撑。池佳贝深吸一大口气,咬紧牙关,腰肩一并发力,死死抵住坚硬的雕塑边缘,把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
“稳住了!”
“慢一点,再往里挪一点!”
“还差一点点!”
好在底座尚有承重结构,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将歪斜的雕塑一点点推回原位,直到确认塑像稳稳立牢,众人才松开手。
池佳贝松开发麻的双手,踉跄后退好几步,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粗气。
他望着安然无恙的《破晓》。幸好幸好。
“Reed老师来了!”
“谁?”
“真的假的?!”
池佳贝闻声立刻转身,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拨开人群大步走来,他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前:“Reed 老师!”
Reed停下脚步,先是扫了他一眼,随即越过他,落在身后那尊雕塑上深色的石材表面,一道刺目的鲜红血迹格外扎眼。
池佳贝下意识低头,尖锐的刺痛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他这才看清,自己的手掌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已经染红了半只手掌。他来回看了看雕塑上的血印,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还没回过神,手腕便被人紧紧握住。
抬头,正撞进Reed沉得发黑的眼眸。池佳贝眨了眨眼,局促地抿了抿唇,扯出一抹笑容:“……抱歉啊Reed老师,我好像把你的作品弄脏了。”
场馆冷白的灯光落在Reed的脸上,更显得他面色冷峻,周身气场慑人,压得周遭喧闹都淡了几分,可一开口,那声音却放得很轻:“痛不痛?”
池佳贝微微一怔,呆呆地摇了摇头。
Reed松开他,转身直直朝着那名秃顶负责人走去,他气势迫人,再加上身后还跟着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随行人员,围观人群下意识纷纷向两侧避让,自动腾出一条通路。
负责人见他直奔自己而来,只当他是要追究雕塑险些倾倒的责任,连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迎上前:“Reed老师,这件事”
“医药箱在哪里?”Reed冷声打断。
“啊?”
“正规展会必备医药箱,你们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