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朱磊抬起头笑了下,真心实意地说道:“我也是像你这般想的。”男人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色,可他家小豆被吓了破胆,夜里总被噩梦惊醒。
小豆那时刚怀上的孩子,因为这事整日思绪不宁,孩子险些怀不住,可那王八蛋还在外头说是小豆勾引了他,朱磊气疯了,拿着杀猪刀就去堵那王八蛋。
就要砍下去的那一瞬,小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来哥儿看出他不对劲,强忍着害怕偷偷跟了过来,后来他只是威胁了那人一番,就带着小豆离开了。
事情发生后的这一年来,那人一直好端端地过着潇洒的日子,朱磊心底恨的不行可也没办法,他不能因为这么个人渣而背上罪案,他的俩爹,他的小豆,他刚出生的孩子都还要靠他。
可就在前不久,经常来买肉的客人和他说之前欺负小豆的那王八蛋手断了,并且那王八蛋不知为何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客人还说,他听一个姓郑的朋友说那王八蛋惹了不能惹的人,据说是正街一家快要开张的食肆的那家人,因为王八蛋在那家干活时,在背地里一直对那家的哥儿污言秽语,干完活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这姓郑的朋友也去了这家干活,是听当时就和欺负小豆的王八蛋一块干活的人说的,姓郑的说那家里有个左边眼尾有痣的哥儿身手不一般,整日在屋子舞刀弄枪的,说不准就是这人断的王八蛋的手,因此他才跑来和朱磊说。
朱磊听完高兴坏了,甚至没收那客人的买肉钱,当晚他就和小豆说了这事,他们便说好等食肆开业了一定要来吃饭,想来帮衬帮衬这家为民除害的食肆。
思绪回笼,朱磊故意岔开话题说道:“许老板,这里脊肉您以后还要吗?我都给您按八文钱一斤算如何。”打断人手这事明面上说出来不好,男人便没有多提,而是给许归然一个便宜占,八文钱他是一分不赚的。
许归然愣住了,他瞄了眼身旁走来的江含雪,突然想起沈无虞那日说的这人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他们了,哥儿灵光一闪,想通什么,他对着朱磊摇了摇头:“按市场价来就好。”
见朱磊还想说些什么,许归然率先说道:“朱老板和我做桩生意吧,我想在你的铺子里每日定一头猪,然后再给我多来几斤里脊肉就好。”
他方才仔细看了那里脊肉,确认没有滥竽充数的,这朱磊能在这么短时间拿到这么多肉还如此爱重自己夫郎,甚至因为他误打误撞帮了朱磊出了口气,这人就一直记着想来回报。
许归然觉得和朱磊拿猪肉比他在市场上随便找一家要好得多,他家食肆要用猪肉做的菜不少,能有个稳定又靠谱的货源再好不过了。
“行,那我不跟您客气了,今日这里脊肉按八文钱一斤算就好,您也别跟我客气。”朱磊顿了一下,而后立马笑呵呵地说道。
其乐融融说着话的两人不知,在许归然没重生的前世,那姓王的男人因为被朱磊威胁一直怀恨在心,见朱磊不敢对他怎么样,后来胆大包天,竟是一直蹲守小豆,趁小豆落单时将人强抓了去,他笃定这家人不敢声张,毕竟说出去没脸的是哥儿。
没想到事后朱磊直接拿刀砍死了人,小豆接受不了自己被玷污了,更接受不了朱磊因他被抓下狱即日要被斩首,小豆自尽而亡,他们的孩子留给了朱磊俩爹照顾,朱家家破人亡。
*
确认好斤数结过钱又定好了明日送猪肉的时辰,朱磊便推着板车离开了,许归然将院门关上,走向院子中间站着的江含雪,目露探究地看向人。
许归然转头看了眼堂屋,确认了许安安他们在里面专心说着话没留心别的,这才轻声问道:“含雪哥,那个姓王的是你们收拾的吗?”
“嗯。”江含雪点了点头,轻声道。
许归然抿了下唇,他面色一沉,接着轻声道:“齐之越从林家凭空消失的事你们查的如何?”
早在答应团团帮忙找齐之越的那日下午,江含雪留他说话时,他便让江含雪去查齐之越的下落,同时还因为他问江含雪食肆要开业,他如何有空去查时,而知晓了沈无虞留了些人,沈无虞交代了,如非必要不用和他们说这事,以免他们不自在。
不过沈无虞也说了,从许归然嫁人那天起江含雪就是许归然的人,江含雪自是对人知无不言。
江含雪面色也沉了些,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还没找到人。”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沈无虞留下的人都是他的心腹,大大小小给沈无虞做了不少事,是人才中的人才,那日之后的第二日便查到了林家里根本没有齐之越这人。
他们接着查,发现林家每隔半年便这样招一次护卫,每次都有些人不见了,和林家下人打听时,都说这些人干的不好,被遣回去了。
太奇怪了,心腹们接着往下查,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相同点,全是孤儿,没有人会锲而不舍地追查他们的下落。
许归然听到这话时脸都白了,他总觉得这事和前世林家被灭门有关,他悄悄和秦明渊说了,男人当时面色黑沉,给他摇蒲扇的手竟是不自知地悬停在空中。
在那时许归然便决定这事绝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了,他好怕自己会害死身边人,前世秦明渊死在他面前时的那种痛彻心扉,他不愿再体会。
江含雪突然握住了许归然的手,哥儿声音沉稳地说道:“这事不对劲,我已和二爷说了,他让我们先小心行事,别担心,我们会找到齐之越的。”
这小小的高林县背后竟牵扯出了这样的事,是江含雪他们没能预料到的,但是
不管怎么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越朝的子民不能不明不白失踪。
许归然愣愣地看着江含雪,含雪哥竟然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他重重地点头,语气严肃地说道:“一定要小心,万事没有你们的安危的重要。”他双眼直勾勾盯着江含雪,眼底满是担忧。
他知道团团可怜,齐之越可怜,那些莫名不见的人也可怜,可是这不能用江含雪他们的命去换,许归然抿了抿唇,又重复了遍:“千万千万要小心。”
江含雪这条命本就是将军救的,为了将军和他的家人,他死也不为过,可将军的孩子却叫他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哥儿眼底闪过什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不远处突然传来许安安的声:“然哥儿,含雪,你们别呆站在院子中间啊,外头多晒啊,快进来!”
“知道啦,阿爹!”许归然转头高声应道,他反手拉上江含雪往堂屋里去。
第107章 高林县76
大灶屋外, 五人一起忙活,花了约摸两刻钟才将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洗净。
许归然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左右晃了晃身子,期间他和江含雪对视了眼, 这才转头语气自然地说道:“阿爹, 我和含雪哥去牙行就好了, 你们在家歇会吧。”
“也行,你们去吧。”许安安确是有些累了, 听许归然这么说他没也多想, 一边用手揉着后腰一边应道。
何青和李小苗没多说话, 方才他们洗碗时便聊了要请个人专门来洗碗的,要不然食肆生意这样好,只靠他们几个干完实在是累人。
现下距离晚食营业的酉时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送许归然他们出门后, 许安安也没直接去休息,而是去腌里脊肉先, 天热肉放久了会臭, 何青和李小苗则是先拿着扫帚和湿布去将食肆简单打扫一下。
这个时辰正好是府县人做工的时候, 正街上一如往昔的没什么人闲逛, 四周只有准备晚上出摊的小贩在收拾摊位的声音,一条街上卖其他吃食的虽然没歇业,但里头的小工都靠坐在椅子上打着盹。
林家的牙行离这有些距离, 许归然和江含雪正并肩向路口闲着的骡车走去。
骡车接客的老黄坐在树下打盹, 他的骡车就在他身前, 鞭绳被他紧紧绑在手上, 耳边突然有人唤他。
老黄猛地睁开了眼,他还迷糊着, 揉了把脸后定睛一瞧,是熟客,顿时笑呵呵地说道:“许夫郎来坐车啊,现在没啥人,可以直接走,你们要去哪?”
“去林氏牙行,两个人多少钱?”许归然也笑着说道。
老黄做这活快二十年了,他敢说高林县的路没人比他更熟,男人眨了下眯缝眼,边接着许归然的尾音说道:“那儿有些远,算你十二文两个人吧。”边起身拍了拍骡子健壮的身躯,又从自己挎着的包里掏出根胡萝卜喂给它
知道平常都是这个价,许归然利索地从荷包里掏出铜板,爽快道:“行,给你。”
老黄喜笑颜开地点点头,等两人在骡车上坐好,他这才坐上车板前头了,男人大手一拍,同时不忘嘱咐道:“坐稳啊,咱们出发了!”
骡子听随着主人的指令踢踢地往一个方向跑。
许归然这次出来终于没忘记带上席帽,他当时和李小苗一共买了六顶,正好家里人和何青一人一个。
至于怎么没买沈无虞的,那是因为等人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夏日都过去了,许归然就没买,而明年的夏日他们大概都不在高林县了,到那时要用的话再买就好了。
不知道樊京的夏日是怎么样的,哥儿眨了眨眼,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要说伤心也不至于,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对他来说去哪都行。
只是,许归然缓缓地叹了口气,有一点惆怅,有一点慌张,前世他在青鱼村出生长大,至死都没离开过云州,外头的天地究竟是如何他也不知道。
不过,他不害怕,许归然面上露出一个甜笑,转头向身边的江含雪问道:“含雪哥,樊京是怎么样的啊?”
闻言,江含雪看了眼许归然,见许归然眼底满是好奇,哥儿垂眸认真思索着。
江含雪出生在樊京城外的一个临江的小村庄,自记事起他阿爹就总遭他爹虐打,他没被打是因为阿爹一直把他护在怀里。
他阿爹是一个瘦巴巴的哥儿,因为只生了个哥儿就再怀不上孩子了一直被婆家苛责,又被丈夫虐打,吃不饱还要天天干活,哪里活的长,在他四岁那年,他阿爹病死了,说是这么说,但村里人都知道他阿爹是被活活磋磨死的。
时隔这么多年,江含雪已经记不得阿爹的脸了,只记得阿爹的怀抱很温暖,总会用有些凉的手轻轻摸着他的脸说:“我家小宝今日又跑那玩了,脸都跑红了,阿爹给你凉凉脸。”
还有阿爹名字是黄小江,他是在阿爹死的那天记住的。
那时他太小了,根本不明白死什么,只知道阿爹不起来不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办,跑去找阿爹的朋友,那哥儿抱着他跑到阿爹床前跪坐着,一边哭一边说:“黄小江,你这么死了你孩子怎么办,你怎么舍得抛下他,你快点起来。”
后来他们给阿爹办了丧事,大家都只顾着吃饭聊天,只有他和阿爹的朋友在哭。
那一日,江含雪感觉自己将此生的眼泪都流完了。
没了阿爹,挨打时没人再护着他了,可他记着阿爹说:“小宝你一定要好好活,别那么快来找阿爹。”
他谨记在心,再被打时,他学会了躲,一开始躲不掉,总要被打的一身伤,后来练出来了。
他很会跑,那男人抓不住他,但是他没有地方去,总要回家。
后来那男人娶了个带着儿子的寡妇,家里挨打的人变多了,他冷眼看着,那女人想把他推到了前头。
他很会跑,但不跑那女人出于愧疚会悄悄给他多装些饭,他很饿,他从前总是吃不饱,他主动护住了女人。
他十二岁时张开了,身形高挑,一张脸随了他阿爹,清秀漂亮。
那年冬日樊京下了一场很大很长的雪,很冷很冷,能把人露在外头的耳朵鼻子都冻掉那么冷,那女人当时怀孕了,那男人要把他卖到樊京城里的青楼换钱买炭火给女人取暖。
在去城里的路上,他猜男人应该是不想再养他这个累赘,用这个借口甩掉他罢了。
他很会跑。
可跑出来之后他没有地方去,那是个冬日,樊京的天是会冻死人的,他在街上又冷又饿,只能含雪充饥时,是将军救了他。
后来他为偿还恩情,在将军府里拼了命的习武练功只为能帮上将军,也是在那时和来将军府做客的宋舒阳认识的,他还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江含雪。
江含雪不愿随那根本不在乎他阿爹的黄家人的姓,是以选了那江字,从前与阿爹要好的人总是叫阿爹江哥儿,含雪含雪,他是靠着含雪才活到了被将军救下。
在江含雪短短的二十年人生中,前十二年只顾着跑和填饱肚子活下去,后八年只顾着练功和做好将军吩咐的事,一日不敢懈怠,这才在将军麾下的一众能人里拨得头筹。
直到来到这,江含雪才过了那么一点普通的、安稳的,可以说的上是幸福的日子,他觉得这比樊京好。
回忆不过转瞬即过,江含雪半垂着眼淡淡道:“没这好。”
什么东西没这好?许归然摸不着头脑地:“啊?”了声。
江含雪闻声抬起头来,他看着许归然面色舒展了些,哥儿直白说道:“我没有留心过樊京是怎样的。”
许归然愣了下,显然没料到江含雪会这样说。
可是含雪哥之前说他是在樊京那边长大的,或许是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吧,许归然偏了偏头,随后笑着道:“那到时我们几个一块去逛逛看有啥新奇的。”
江含雪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好。”哥儿面上浮起一抹浅笑。
说话的工夫,两人也来到了林氏牙行,映入眼帘的是一家不大不小的铺面,里头坐着个应该是掌柜的男人,在瞧见许归然的第一眼,牙行掌柜便连忙站起身走了过来。
江含雪不动声色地走到了许归然身前,同时就听见许归然低声快速说道:“他认识我,之前我和林业租院子时他就在,后来爹不是给我买了那两院子吗,他应该是知道什么的。”
“买院子时二爷让苏征出面了,那地段租出去比卖掉好。”江含雪眯了下眼,他回头轻声说道。
难怪,许归然了然地点了点头。
牙行的人很热情,这请洗碗工的事三言两语便谈好了,牙人介绍了个三十多岁的寡妇,这女人是高林县人,有个十岁的儿子,现在和公婆一起住,为了生计才出来找活干。
牙人笑得跟朵花似的,热情地许归然说道:“阿月为人老实,干活利索,客人您选她准没错。”他身旁就是那个叫阿月的女人。
被点到名的阿月对着许归然和江含雪露出个憨厚的笑,她个子不算太高,整个人看着有点敦实,长的很和善,一看就是好相处的人。
许归然仔细看了看女人的户籍册子,他抬头看着人说道:“你家在哪,我家食肆要开到戌时正,你洗完碗再回去可方便?”
“方便的方便的,我家就在高林县里,我夜里可以让我公爹来接我的。”阿月忙不迭说道,生怕人不要自己。
只是洗碗,一个月就有四百文钱还包午晚两餐,而且是每日的午时和酉时正去上工,洗完碗就能下工,干六天还能歇一天,那其他时间她还能干些别的,阿月抿了下唇,紧张地等着面前人定夺。
许归然挑了挑眉,说道:“那你今天酉时先来试试,合适的话就签契书吧。”
阿月双眼一下冒出亮光,她雀跃地说道:“好好,多谢老板,那食肆在哪,我一定准时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