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光线昏暗的屋子里,许归然躺在床上看着秦明渊宽阔的背影,艾草条被灼烧而散发出的味道在他鼻间萦绕,他脑中发散着胡思乱想。
秦书都十四岁还没他高,有点胖,今日一直畏首畏尾地不说话,和小时候那刁蛮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还记得当年那小胖子抢他的糖吃……
那时许归然正在换牙,许安安怕孩子牙烂管的紧,一月只给人买一次糖瓜吃,不多只是甜甜嘴,许归然得之不易很是珍惜,他分了两颗给李小苗,便捧着剩下的五颗去找秦明渊。
没想到秦明渊不在家,夏禾在灶屋忙活听见声,探出头说秦明渊去地里叫秦云了,秦书当时就在院子里玩,许归然思索了下给了人一颗,结果秦书还想要,许归然不想给了,那小胖子竟然上手抢。
许归然那时没哭,结果秦书他娘和他奶听见秦书哭诉,冲过来把许归然说了一顿,说许归然小气一包糖而已,又说是哪家的小哥儿竟然这个时候过来,没爹娘教吗,夏禾拦都拦不及,生生把许归然说哭了。
那一日,秦明渊回到家时就看到许归然哭着跑走了,他着急想追,被夏禾拦了下。
然后秦明渊是拿着一油纸包的米糕找到许归然的,两个小萝卜头坐在田埂上,小哥儿抽抽嗒嗒地吃米糕。小男孩满心焦急不知如何是好,只笨嘴拙舌地说着别哭了。
其实吃到米糕时,许归然心情就好多了,只是有人关怀他忍不住眼泪而已,他跑走也是因为夏禾阿叔护着他被骂了,他不想夏禾阿叔被骂,明明他来之前都好好的,那他走了应该就会好好的了吧。
片刻后,小哥儿吃完了两片米糕,终于是没再哭了,他白嫩的脸蛋红扑扑的,有些不敢看身旁的小男孩,就听见秦明渊一板一眼地问道:“许归然,为什么哭?”
“…松子糖想给你吃的,你堂弟要,我都给了一颗了,他嫌不够要抢,我不想给,他阿奶和阿娘还骂我和夏禾阿叔。”许归然噘着嘴,闷闷不乐地说道。
秦明渊歪了歪头,黑漆漆的眼仁里全是许归然,他问道:“你吃了吗?”
说到这,许归然更委屈了,他一颗都没吃到,全让那小胖子抢走了,小哥儿摇了摇头。
后来发生了什么许归然不清楚,只听说那小胖子哭嚎着再也不来了,第二日秦明渊拿着一包新买的松子糖来找他。
想到这,许归然眯了眯眼,拍了拍屁/股下趴着的男人,问道:“秦明渊,秦书那天哭是不是因为你啊?”
秦明渊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口说道:“是因为他失足掉进粪堆。”他转过头有些费劲地往后看,许归然正在帮他按肩。
闻言,许归然哼笑了声,“活该。”话落,他突然瞪大了眼,俯下身凑到男人耳边轻声问道:“你做的?”
秦明渊用手撑起身子,亲了近在咫尺的许归然一口,说道:“带他玩,他自己不小心。”
“你真是瞧着闷,其实蔫坏。”许归然笑着说道,他早就不气了,但听到秦明渊这样做,心里就跟吃了松子糖一样甜。
秦明渊不置可否。
许归然直起身将秦明渊的头摆回去,手下使劲按着男人结实的脊背,他闲不住,边按着脑子又想到了别的,“那你阿奶和小婶呢,你做了什么?”
“晚上亲戚都来家里吃饭时,我问了她们是不是不给秦书吃饭,要来抢你的东西。”秦明渊侧过头,沉声说道。
许归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那两人这么要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问这个定是难受得不行。不过,许归然顿了下,“那你没被怎么样吧,她们那么坏。”
看着许归然面上不加掩饰的担忧,秦明渊嘴角微翘,侧身抬起一边手摸了摸许归然的头,说道:“阿爹说我是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别跟我一般计较。”
“阿爹说的对。”许归然乐呵呵地应道。
两人折腾了会,吹灯睡下了,明日一早还要起来收水稻。
第167章 高林县136
次日清晨, 一家人起身忙碌,吃过早食后,秦云夏禾和秦明渊许归然一同去了王里正家,秦家爷奶是长辈, 至少面上还是要过的去。
许归然都做好会被秦奶奶他们说几句的准备了, 没成想, 竟是没在里正家见到人。
“小禾啊,你爹娘他们一早就走了, 连早食都没吃, 说还赶着回镇上干活, 要我同你们说一声。”王里正媳妇笑着说道。
其实还是她问了嘴秦云他们知不知道,那秦奶奶才说要她帮忙和大儿子儿媳说一声,不过这个就不用说来给人添堵了, 王里正媳妇面上挂着亲和的笑, 心底暗暗想到。
老一辈的村里人都知道秦家分家时那是所有银钱都给了小儿子,田地却是半半分。秦家爷奶嘴上说着祖宅留给大儿子了, 但秦云比秦天大了好几岁, 秦云是跟头老黄牛一样下地打铁没停歇过, 想来是因为秦云违了爹娘意思硬要娶夏禾, 心中有愧才如此。
而秦天从他爹那里学了打铁后,便由家里找了门路送到镇上去了,一年到头都没见人影的, 听说银钱也没给过, 可后来分家……
都知道秦云爹娘偏心, 没想到分家了还想扒着大儿子一家吸血, 王里正媳妇可都听到了。昨日晚秦天和他媳妇吵嘴,许是吵上头了, 秦天媳妇高声质问秦天,不是说秦云孝顺耳根子软,当年分家是爹娘说两句就应了,怎么现在不愿意了。
又说秦书可是他儿子,要秦天想办法赚银钱供秦书读书,还说要不是当年秦天不愿意入赘,她爹也不会宁愿收了铺子里的学徒当义子,也不愿意让秦天接手家里的铁铺。
是以这么多年,秦天也只是在邓家铁铺做工,生计全被邓念她爹握在手里,不敢对邓念态度不好。
也是今日邓念拉着秦云直接走人的姿态伤到了秦天,秦天装不下去了,是回嘴骂他媳妇大手大脚,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两人吵吵嚷嚷好半宿。
要不是第二日还要早起做活,王里正媳妇定是不会让王里正去阻止秦天他们吵架的,她可还想多听会,明日和村里其他人好好说道说道。
想到这,王里正媳妇瞄了眼夏禾,这可是村里最年轻的秀才公他阿爹,还有那许归然,在县里有院子啊,王里正媳妇看向夏禾和许归然,乐呵呵地说道:“下午一块去溪边洗衣?”
夏禾愣了下,“…行啊,一块。”许归然也点了点头。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递上了糖和肉干说是上门叨扰的谢礼,几番拉扯后王里正媳妇收下了,秦云他们也借着地里有活为由离开了。
在路上,许归然挽着夏禾的手臂,叽叽咕咕说着王里正媳妇定是有关于秦天他们的事要说,村里谁不知道王里正媳妇最爱和人唠嗑扯闲话。
接下来几日便是重复着干活,农忙大家都着急,生怕收迟了稻谷掉地里影响收成,秦家也不例外,是半分心神都没分给旁人,就连李大壮的消息,还是从村里的夫郎和妇人们的嘴里听到了。
听说李大壮在镇上窑子吃酒吃醉了,对窑子里的头牌动手动脚又没银钱给,被人抓起来打了一顿,押着李大壮回家拿钱,给了人五日时限,要是拿不出就把李大壮告上公堂说人赖账,到时要挨板子不说还得数倍偿还。
许归然和李小苗赶鸡鸭到溪边时,听到了村里人说这事。
“那李大壮哪来的闲钱,竟跑去窑子喝花酒。”
“先前不是把李小苗卖去许家了吗,听说卖了六两银子呢!之前脚崴了下不了地还说没钱要郑春花去找李小苗要钱,那治崴脚咋可能花的了六两银子,就是借着这由头要钱,就没见过这样当爹的。”
“那李小苗给了吗?”
“咋给,都卖身进别人家了,李小苗哪来的钱……”
发现走来的两人里有一个是李小苗,这说嘴的两人瞬间噤了声,佯装无事地跟李小苗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借口回家做饭离开了。
李小苗沉默了会,只轻声说了句:“她说李大壮是腿断了。”原来都是骗他,李小苗深深吸了两口气,打起精神后转头看向身旁目露关切的许归然,笑着道:“幸好没被他骗了。”
“是啊,还得是我们小苗聪明。”许归然了然地眨了下眼,顺势说道。
那窑子的人只冲着李大壮去,半点没涉及旁人,自也不可能找到李小苗头上,李大壮这事就这么翻了篇。
转眼间已是回村的第五日。
二十多亩地七个人收,秦云先前和帮工们又收了一天,到今日已是全部收完了,接下来就是晒粮脱壳装袋,旁的村民还要等着衙役来收粮税,秦家人留了做口粮的后可以直接拿到镇上卖。
许归然他们也要回高林县了,秦明渊要上官学,食肆也等着开业。
上午,时不时有一阵轻风穿堂而过,堂屋里,夏禾拿着绑好的包袱,对着面前两人说道:“这包里是菜干,这个是笋干和香蕈干,还有那一包里是鱼鲞,都是我前段日子晒得,你们拿回去吃。”
“知道了,阿爹。”许归然点头应道,他手里还捧着夏禾做的米糕在吃,身旁还有个李小苗也拿着米糕在吃。
夏禾虽炒菜的手艺一般,但做馒头和简单的糕点却很好吃,特别是云州过年才做的年糕,软糯香甜,有的里边加了椰丝花生碎和芝麻,还有加肉的。
加肉的是甜咸口,在锅里稍微煎一下特别香,这在杨洲是没有的,许安安还是跟着夏禾学的。
之前每年过年,许归然到秦家拜年时都能吃到,现在好久没吃了,许归然都有些想了,“阿爹,我有点想吃年糕,等过年了我和你一块做。”他没说回来也没说让夏禾去府县,一切都由夏禾做主,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在哪过都成。
夏禾面上扬起一个笑,爽快道:“行,到时做完年糕祭完祖,阿爹和你爹也跟着你们到府县去逛几日。”
“好啊好啊。”许归然笑眼弯弯,忙不迭应道。
院子里,沈无虞和秦云一人给一头骡子绑上车板,这两头骡子做惯这活了,一点反抗都没有,只顾着吃秦明渊递来的新鲜萝卜。
隔着一排木头栅栏,许安安把屋子的门都关上,又检查了下灶屋里头拾掇好没,这才离开走向秦家院子,他们的行囊已收拾好拿过去了。
半晌后,许归然一行人挥手跟秦云和夏禾告别。
“去吧,一路平安。”夏禾摆了摆手说道,他脸上是笑着的,眼眶却有些红了,孩子离家当阿爹的总归是有些不舍的。而且离开不止是两个孩子,还有他多年的好友。
两辆骡车离开了,家里一下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夏禾看着远去的背影,眉宇间有几分落寞。
秦云揽住了夏禾的肩膀,沉声安慰道:“阿禾,过年就能见了,没几月了。”
“嗯。”夏禾往后靠在秦云宽阔的怀抱中,轻声应道,视线还是停留在远方。
两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看着远方,直到看不见骡车的影子,秦云突然说道:“要不我们也去府县,这么多年攒的银钱够盘一家小铺子开打铁铺,家里的地租给别人,每年就拿够我们吃饭的粮食就好,再不济我一身力气不怕没活干。”
夏禾惊讶地瞪大了眼,他猛地转头看向秦云,只见男人眉眼微垂,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愧疚。
他们就这么对视了会,秦云抬手抚过夏禾眼角长了几道细纹的地方,哑声道:“我没本事,让你吃了这么多苦。”男人眼中满是心疼。
夏禾是秀才家的哥儿,那年也不是没有读书郎向夏家求亲,唯有他秦云只是个庄稼汉,家里刻薄的公婆,顽劣的小弟,还有村里干不完的活,夏禾本可以当官太太,过被人伺候的日子的。
嫁给了他秦云,是到如今还要被公婆小弟一家上门纠缠,秦云轻叹了口气,自觉亏欠夏禾良多。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夏禾鼻头泛酸,一滴泪顺着眼头滑落,途径那颗红痣,又被秦云轻轻抹去。
夏禾嗔了秦云一眼,眼波流转之间漂亮的不行,勾的秦云好像变回了毛头小子,只会直愣愣地说道:“别哭了。”
闻言,夏禾哼笑了声,缓缓说道:“你待我很好,比在家中还好,哪里有吃苦。”他咬了下唇,直直盯着秦云说道:“那时我是故意的。”
夏禾丢下这么一句话,也不看秦云是何反应,故作镇静地快步往堂屋走去,唯有通红的双耳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呆站在原地的秦云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男人着急忙慌地跑向夏禾,追问着,确认着。
当年不是他一头热,夏禾也是喜欢他的。
这条从青鱼村去往高林县的路他们走了好几回,是熟门熟路,期间还顺路去艾尼那买了青红辣椒,艾尼那儿的品质最好又买惯了,还定了每七天让人送货一次,但这次刚好过来就顺手拿了,不用艾尼派人多走一趟。
过了许久,终于是回到府县的家,骡车停下了。
许归然率先下了骡车,坐了一路真是颠的屁/股痛,哥儿揉了揉后腰,瞥见院门没上锁,正想喊周平平开门,从上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喵喵声。
只见大虎和雪花带着三个孩子,一连串地蹲在院墙上,看着底下的人叫个不停,好像在一起诉说对许归然他们的思念。
许归然笑弯了眼,雀跃地说道:“我们回来啦!”
好几道猫叫声叠在一块,“喵喵”
第168章 高林县137
十月中旬的下午凉风习习, 院子里亮堂堂的又凉快,和余小鱼一块缝着嫁衣的周平平本还疑惑着家里的猫怎么全往院墙上跑了,下一瞬就听见熟悉的声:“平平哥,我们回来了!”
接着说话的人声音小了些, 是在叫着大虎雪花和它们崽的名字, 发着一些兴奋的怪声。
周平平双眼一亮, 边将手中初见雏形的嫁衣往桌上一放,边高声应道:“我这就来开门!”话音落下没多久, 人已快走到院门处了。
余小鱼也起了身, 一块去迎这院子的主人家。
片刻后, 连人带着两辆骡车都进了院子,其中一辆暂时安置在一旁,等会再送回租骡车的车马行。
周平平和许归然他们几日不见, 两边人都是一肚子的话想说, 一行人寒暄着,脚边大猫小猫也跟着喵喵叫, 似乎也在说着自己这几天抓了什么, 吃了什么, 又去到了什么陌生的地盘。
此刻许归然一边说着话, 一边忍不住蹲下揉了揉猫头,他眯着眼看了看三只小猫,惊叹道:“就几天没见, 三黑怎么突然比白尾和小虎大那么多!”
这三黑是一窝中体型最大的小猫, 一身白绒绒的短毛, 就脑袋上有三个黑点, 是以许归然给它起名叫三黑,体型第二大的身体花花的像爹, 肚子白白的像娘,还有一条蓬松炸开的大白尾巴,叫白尾,最小那只和大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只短毛的狸花,叫小虎。
“咪啊!”圆墩墩一大只实心的三黑似是知道许归然在说自己,中气十足地回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