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主镰到家的时候,刚好上门做饭的厨师们也到了。
打开门,张嗯嗯却不消失不见,被子里没有,床底下没有,哪里都没有。
沈主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早上张嗯嗯的躲被子行为并不是对他问题的答案,而是逃避问题。
那会去哪里?铂金华庭吗?是他自己想去的?还是铂金华庭的人引诱的?
这个时候,沈主镰只庆幸自己没有锁门,否则以张嗯嗯那个犟性,非要把手指头骨头都抠断,还要对着空气嚎啕大哭求放过。
门锁上抠弄的痕迹血淋淋的清晰可见。
张嗯嗯呆呆的注视着手上的伤口,他抬头又低头,又再一次的抬头,用双手重重推开面前的门。
他恍恍惚惚,踉踉跄跄的走进,他的眼神胡乱的朝四周看,两只伤痕累累的手攥在身前,身体紧张的不停哆嗦。
他什么都会忘记,唯独忘不了去赵经理办公室的路,铂金华庭里三层外三层的像个迷宫,他却熟练的来到赵经理面前,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畏缩在角落里等候主人发布下一个命令。
“嗯嗯……”张嗯嗯小声提醒。
赵经理猛的抬头,先是震惊很快变成戏谑,扯着嘴角还没来得及多笑两声,又变成扯痛伤口的哀嚎。
赵经理捂着裹满纱布的脸,用一耳光的力气,猛扇了桌子一下。
张嗯嗯听这声音以为自己被打了,他当啷一下,重重摔坐在地,尾椎骨就跟裂了似的,向上裂出一阵阵的刺痛。
“小表子,沈主镰这么快就把你玩腻了?”
赵经理走到张嗯嗯面前,他毫不客气的抓起张嗯嗯手臂,把人像条死鱼似的拎了起来,在手里晃了好几下。
张嗯嗯的五官全都因为痛苦而拧在一起,他的眼睛、鼻子还有嘴巴恨不得捏成一个小点,脸上密布着疼痛的裂纹。
“你以为我不让你跟沈主镰去是害你?我那是对你好,玩到手的东西最不值钱,你已经不值钱了。”
张嗯嗯很痛,但赵经理比张嗯嗯更痛。
那天张嗯嗯跟着沈主镰走以后,留他一个人在铂金华庭足足挨打了三十分钟,那几个毛头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的,逮着他的脸使劲揍,肿的像个猪头,新作的精致肋骨鼻打裂了不说,额头和苹果肌填充的玻尿酸也一起全打了出来,从额头到下巴足足缝了二十针!
他现在看到张嗯嗯就想到自己被打得像条野狗,到处乱窜的狼狈模样。现在别人提起赵经理,聊的只会是他被手底下的傻子喊人打了个半死半残。
要知道,干老鸨这一行,可是最重脸面的,张嗯嗯把他攒下来的名声和威望,全毁了!
“你以为我还要你?漂亮又听话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你就是一头蠢得要死还听不懂人话的死猪,可给我死外边去,别死我跟前,碍眼。”
赵经理抓着张嗯嗯,把这条瘫痪的死鱼一路拖行,从办公室里穿过铂金华庭的长廊,走的是后门,堆放垃圾的小道,于是张嗯嗯也摔进垃圾堆里。
张嗯嗯不理解的望着赵经理,他缓慢又笨拙的从地上堪堪爬起,又急忙忙要往赵经理身边去。
他无法理解自己被赶走这件事,他始终认为自己是赵经理养的一条狗,每次出去后第二天一定要回来的,以前的每一次都是这样。
“滚啊!”
赵经理的巴掌已经悬在半空中,作势要扇过来。
张嗯嗯没躲,连眼睛都没闭上,只当这一耳光是对自己的惩罚,是他自找的,也是应得的。
耳光最后也没落下来,赵经理似乎想到了更折磨人的法子,他眯起忌惮的眼神,捏着张嗯嗯的耳朵把人拽出小道,把苍白畏光的小人推到太阳下面去。
赵经理抓着他的衣领,指着他的额头,往后推去,嘴里念着恶毒的咒骂:“晒死你啊!你就等着被人玩废的那一天吧!断手断脚,挖心挖肺你活该,你狼心狗肺,我白养你这么久。”
赵经理满意收起喷溅的唾沫星子,干净利落的走了。
张嗯嗯举起双手,捂着脑袋,他的眼睛被晒得睁不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甚至发紫,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晒到爆裂,在苍白的皮肤上迸出星星点点的红斑,从点变成线,一条条鲜红的裂纹,迅速蔓延至张嗯嗯全身。
张嗯嗯不再是白色的,他红得跟蒸熟的虾一样,浑身烫得厉害,抖得吓人。
由于是工作日的缘故,路上没什么人经过,他一个人呆呆的跪坐在水泥地里,热烈的太阳把他的魂魄都晒得蒸发。
他的脑袋垂得很低,几乎要低进水泥地里去,低下去的脖颈扯着整个背部弓成紧绷的C形,一片阴影从他跪好的双膝开始向前倾斜,可即便浸在阴影里,他的这双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张嗯嗯把他小小的两只手捂在眼睛上,他使劲的睁开眼睛,眼前却始终是一片黑暗,他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睁不开眼还是瞎了!
“嘬嘬嘬,谁家厨房飞出来的红皮鸭子?”
沈主镰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从张嗯嗯面前响起,带着亲昵的调笑味。
一件轻飘飘的外套踩着话音的尾巴落下来,刚刚好包裹住香甜可口的“红皮鸭子”。
张嗯嗯的双手仍然捂着眼睛,悲伤于自己瞎了这件事。
红皮鸭子飞了起来,准确的说是被抱了起来。
外套里纸钞的油墨味比以往都要重,还沾了新鲜热乎的打印纸的气味,全都是纸的味道。
张嗯嗯吸了吸鼻子,他喜欢钱的味道,在发现气味来源是男人身穿的衬衫以后,他把鼻子重重的压在男人的肩膀上,把鼻子怼成粉猪鼻子,奋力顶着对方皮肤使劲闻。
张嗯嗯的皮肤烫得沈主镰的动作都顿了一拍,心疼的直抱紧了,连声哄道:“可怜的张嗯嗯……我的可怜的张嗯嗯……”
张嗯嗯的双手仍然捂在眼睛上,他的眼皮轻颤,听着来自衣服外的声音,不由得,他开始牙牙学语,跟着男人的语气含糊默念“可怜……可怜的……嗯嗯。”
他尽可能想学会张嗯嗯前面两个字,可念出来全是:“嗯嗯……嗯嗯……嗯嗯……”
张嗯嗯的嘴角垮了下去,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嘴巴,十分不满意自己的蠢笨,他想自己如果再聪明一点就好了,就能更好的取悦客人,赵经理也就不会生他的气。
如果……如果再聪明一点就好了,一点点就好,只要一点点。
沈主镰走了起来,从外套下方灌进了成片的清新的暖风。
得益于前阵子的日日下雨,今天的空气十分香甜,混着泥土、露水和油亮的花草树木的味道,含氧量百分百。
冲外套下看去,张嗯嗯能看见路边绿化带里的花草,成片的紫红色杜鹃花,从花坛边缘爬出来的三角梅、洋紫荆,它们有些已经爬上矮墙自成一派。在矮矮的草之间,妆点着浅蓝色阿拉伯婆婆纳,把所有其他花儿不愿意来的低矮夹角之处通通霸占。
到处是粉色、紫色、蓝色还有黄色,亮晶晶的,随着走路时角度变化,花片上的露水折射出不同形状的闪光,或圆、或点或是放射的星星。
就像是在夜里看星星,只是现在星河倒转,从天上变成地上。
擦得锃亮的皮鞋迈过一块没来得及干透的小水坑,溅起了刺眼的水花,画出一个、一个整齐的鞋底印,又在太阳直射下,迅速的干透,和张嗯嗯的注意力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外套下的新世界,很快就把张嗯嗯的注意力引走,他不再悲伤于自己的蠢笨,眼睛上粉彩蝶似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追逐着光鲜亮丽的新世界。
下午沈主镰请假,陪着张嗯嗯去了一趟医院,把晒伤的皮肤仔仔细细的上了一遍药。
上药的时候张嗯嗯咬着牙一声没吭,回家以后藏进沈主镰的外套下,呜呜咽咽的哭了好一阵,沈主镰拿来聂航送上门的爽歪歪饮料,张嗯嗯才咬着吸管忘了白天受伤的事情。
晚上睡觉的时候,张嗯嗯先一步脱干净衣服,赤.果果的跪坐在主卧的大床上,和他们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房间从天花板到墙壁最后到瓷砖,全都白得像是殡仪馆的毫无血色的白,张嗯嗯就是一具死在殡仪馆的肉身,他早早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色.情的躯壳停留在此,供人消遣。
在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后,张嗯嗯的身体残留的几道红色晒伤斑更加鲜红,像是画皮鬼被活生生刮去一层皮似的,艳丽糜烂。
但张嗯嗯表现的很平静,一动不动,温顺的等待男人上前剥开撕烂自己。
等客人走到床边时,张嗯嗯的两只手放下去,撑在床上,上半身向前倾,从跪姿变成趴姿。
张嗯嗯向前附身,低人一等的同时,又像动物一样渴求的向上仰头,配合的张开嘴,他的舌头会跟着客人们的欲望一起吐出来,粉色的带着唾液的肥嫩黏稠的舌头掉出来,挂在唇边,从嘴唇能径直看进他的喉咙里,一览无遗。
“嗯嗯,怎么会又变成这样呢?”
沈主镰把张嗯嗯抱进怀里,熟练的抱出房间,抱在客厅的沙发坐下,他的额头贴着张嗯嗯的额头,心疼的一遍又一遍的抚摸张嗯嗯的脊背。
果然,离开有床的地方,张嗯嗯的状态就会好转不止一点。
张嗯嗯把压抑的害怕一口气在抚摸下释放,他颤抖的流泪,低呼着求救,没过多久脸上就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再过不久便在抚摸中安详睡去。
第二天的清晨,张嗯嗯醒的比沈主镰要早,不等沈主镰反应过来,张嗯嗯从外套里冒了头,咕噜向旁滚去,翻个身便赤着脚往公寓大门走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沈主镰抓着张嗯嗯穿好衣服,换好鞋子,抹了一把脸又擦好防晒油,往人口袋里塞了一枚巧克力,便帮张嗯嗯打开门随他往外玩去。
至于沈主镰,他提了一把雨伞、一个水杯、一瓶爽歪歪和三块巧克力,春游似的跟在张嗯嗯后边,悠哉悠哉陪着。
张嗯嗯的注意力只够他放在寻路上,哪怕沈主镰踩着他脚后跟走路,他也完全没反应。
今天的太阳没有前一天那么艳,头顶的云层还没来得及散去,日光笼罩在模糊的雾气里。
张嗯嗯一路上走的认真,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原地转圈圈,走不太明白这些条条框框的路。
张嗯嗯第三次穿过同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累了,坐在石墩子上喘气。
这时刚好路过一个大学生打扮的女生,她停在张嗯嗯身边等红灯变绿。
“嗯……?”女生垂下的袖口被张嗯嗯悄悄的捏住,一枚巧克力塞进对方的手掌心里。
女生诧异的看着巧克力,又看向张嗯嗯。
张嗯嗯指着巧克力,又张开嘴,指着自己的嘴巴戳了好几下。
女生帮他把巧克力的外包装撕开,放进张嗯嗯的手掌心里。这时红灯转绿,但女生并不打算走,反而担心张嗯嗯一个人走上马路,反手就牵住张嗯嗯的小臂,担心的弯下腰来,和看上去就不聪明的张嗯嗯对话:
“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吗?大人不在你身边吗?有电话吗?”
张嗯嗯舔了一口手掌心的巧克力,全然没注意到有人在和自己说话。
这让女生更加不放心让张嗯嗯一个人呆在这里,“你家里人呢?你知道怎么回家吗?”见张嗯嗯一直没反应,她拿出手机,想跟警察报个走失。
沈主镰这时才走出来,做了一番解释后,女生才放心的离开。
手掌心的巧克力舔了一半,被体温融化了一半,张嗯嗯瞧着自己脏兮兮的手,下意识去抓身边的衣服寻求帮助。
沈主镰的手帕比他求助的眼神更快的到来。
沈主镰喂张嗯嗯喝了一口水,又捏着张嗯嗯布满口水的手,一边擦一边逗小孩玩:“嘬嘬嘬,小花猫。”
张嗯嗯咬着水杯吸管,嘬得腮帮子往里凹,歪着脑袋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眉头困惑的锁在一起,眉头压下去,把眼睛都逼得不得不眯起来。
沈主镰收走水杯,蹲下去,双手环住张嗯嗯的腰,期待的问:“终于记住我是谁了?”
“嗯嗯……?嗯嗯……!”张嗯嗯咬着手指,把指甲盖咬破了,尝到痛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必须要回到铂金华庭去!他要回家!
张嗯嗯急忙忙的推开面前男人,瞅准了一个方向,一步一脚印的走去,尽管他并不知道这个方向是不是对的,但他必须要回去。
兜兜转转,转转兜兜。
终于在一个半小时后,他走到铂金华庭的大门前。
刚好才从医院换完药的赵经理前脚走进去,张嗯嗯踩着后脚往里走。
不等沈主镰跟上,他远远就看见张嗯嗯被人揪着衣领从里面拎出来,粗鲁的丢开。
“小表子,你要是不知道去哪你就去死。”
赵经理说起刻薄话,信手拈来。
张嗯嗯听不懂,他拍拍手掌心的灰站起来,不哭不闹,一个劲的执意要往赵经理背后去。
打也好,骂也好,反正张嗯嗯都听不懂意思,他只想回去,回家去,铂金华庭是他的家,赵经理是他的主人,他哪里也不能去,他只能在这里。
“滚啊,听不懂好赖话吗?我叫你滚啊!”
赵经理不耐烦的发出叫骂声,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张嗯嗯这个不受控制的麻烦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