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点点头,然后从鼻子里吭哧出两句肯定的“嗯嗯”。
但张嗯嗯没有这么做。
那时是那时,这时是这时,现在的张嗯嗯比那时的张嗯嗯要更加聪明,他有更加聪明的办法。
他不想“嗯嗯”两声接一个点头,他想说话,他想大声的说:“喜欢,喜欢爸爸!”
张嗯嗯咬住下嘴唇,他想他就该这样做,不然爸爸怎么能知道他到底有多喜欢呢?
张嗯嗯仰躺在沈主镰的腿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口气短促的吹出来,他又快速把这口气吸进去放在嘴里用牙嚼了嚼。
“唔……唔……”
张嗯嗯的眼睛失了神,迷茫的注视着悬在他头顶的创口贴,一时间连气都忘了出,把整张脸憋的通红通红的。
糟糕,他没学会这句话怎么说。
再怎么嚼,苍白的空气也不会嚼出清晰的“喜欢”二字。
不会就是不会,怎么嚼也不会。
口口。
张嗯嗯的脑袋里空虚的飘着两个中空的方块格子。
从左耳朵飘到右耳朵,声音清楚的重复播放:喜欢,这两个字是喜欢,快捏着蜡笔写出来,快用你的嘴巴说出来,大声的告诉他张嗯嗯到底有多喜欢他。
张嗯嗯的嘴巴缓缓的合拢,碰了碰,砸吧出了一小口嚼碎的空气出去,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嗯嗯哀哀的痛哼一声,他把嘴里剩下来的嚼得稀碎的空气吐出去,一个扭头把脑袋埋进沈主镰的小腹里。
最烦人的事情就是清楚知道该如何做,可是却做不到。
这两个方块格子开始恶性繁衍,在他的脑袋里随机排列组合,甚至搅乱了张嗯嗯对他认识的字的认知。
这大概就是【魑魅魍魉】
这四个字按顺序组合在一起。正常人就像念顺口溜一样说清楚,可是一旦复制打乱重组,变成【魑魅魍魑魑魅魉】的随机排布,那就是一个字都难以念清楚了。
更何况,张嗯嗯这个笨蛋呢。
张嗯嗯两只手按在沈主镰的双腿上,把软弱的上半身支撑起来,他仰起头一心一意的盯着沈主镰的嘴巴看。
“爸爸……”
张嗯嗯喊他,张嗯嗯的左手率先扒在沈主镰的嘴巴上,焦急的波动搓弄了好几下。
“嗯嗯爸爸……爸爸……”
张嗯嗯拧着眉头催他,鼻尖上浮了两道青色的褶子,像一张油亮的缎子被捏了起来。
他的舌尖在焦虑里吐了出来,咬在嘴巴上直吐热气。
爸爸再说一遍“喜欢”。
张嗯嗯最聪明了,教教我,我肯定能学会。
在张嗯嗯的催促下,沈主镰的嘴巴动了,念出两个工整的字眼。
张嗯嗯的手掌清晰的触碰了每一次吐息时的嘴唇变化,气流从微张的唇缝里丝滑的流出来,流进张嗯嗯的手掌心里。
张嗯嗯一个扭身,捧着这两个字快速爬到一边去。
他宝贝的高高捧起这捧气,怼在眼睛上仔细的看,就像他第一次看绵绵糕那样,恨不得把绵绵糕里发酵的气孔都看仔细了。
他想,原来那两个字是这样念的。
张嗯嗯的嘴唇亲昵的碰了碰他手掌心里的这口气上,算不上亲吻,他不是爱这口气,唯是珍稀与呵护。
张嗯嗯的嘴唇也在这份亲密的触碰下,渐渐有了些微的变化,他的呼吸轻盈流进了这捧温柔的气息里,如水乳交融,油亮的薄薄雾气融化成水珠,通过手掌心的毛孔,渗进血管里。
好似,知识能够通过呼吸与性.交传播。
“可怜。”
张嗯嗯的声音轻轻的从他的嘴巴里哼出来,捂在手掌心里,没人听见,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轻易学会了一个新的词。
事实上,“可怜”是沈主镰对自己的评价。
他说自己可怜,又一次索爱失败,这一次张嗯嗯连点头“嗯嗯”都没做出来敷衍他。
沈主镰不死心,抓住张嗯嗯的手腕,强硬的把人拐进怀里紧紧抱着。
他一只手就捏住张嗯嗯的脸颊,在嘴角两边捏出了两个圆润的酒窝,张嗯嗯笑盈盈的睁大眼睛望着沈主镰,从被捏圆的嘴巴里笑出“咯咯咯“的小鸡仔声。
沈主镰喃喃:
“嗯嗯怎么能什么都不懂呢?嗯嗯难道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嗯嗯不是已经是聪明的大孩子了吗?张嗯嗯呀张嗯嗯,你太坏了。”
张嗯嗯的表情逐渐呆下来,他两只手抬起来,结结实实堵在沈主镰的嘴巴上,圆钝眉眼笨拙的压出不高兴的弧度,埋怨的大声喊:“爸爸!爸爸!”
不要一次性说这么多字!我学不会!我听不懂!
沈主镰的手轻轻的放在张嗯嗯的眼皮上,抵住后往上一撩,张嗯嗯压下去的眉眼被这双手强行撑圆了,张嗯嗯脸上的粉粉凶色一转变成无法呼吸的呆呆脸。一双鲜红的瞳孔像被抓住偷吃的小老鼠,在聚光灯自顾自呆滞。
“坏嗯嗯。”沈主镰点评道,他变了姿势,把张嗯嗯放在床上躺着,自己退到床沿边,捏住抬起张嗯嗯的一只脚,紧紧握在掌中。
张嗯嗯一下子睁圆了眼睛。“嗯嗯!”张嗯嗯小小声抗议,他不想穿袜子,他就想空着脚在花园踩草踩水玩,就想在冷冰冰的瓷砖上踩下自己热乎的脚印。
但可惜抗议无效,一对袜子牢牢套在张嗯嗯脚上,是简单的纯白色,把小腿肚压出一条浅浅的凹。
沈主镰把张嗯嗯抱起来,托在臂弯里轻轻的爱抚,一下又一下,轻柔的晚风从窗外悠悠的吹进来,薄纱的窗帘被风冲出形状,慢悠悠的晃荡,就像张嗯嗯悠悠晃浪的两只脚丫。
慢慢的,张嗯嗯闭上眼睛,酣然入梦。
他紧攥着沈主镰手上的创口贴,但在不知不觉里松开,富有安全感的敞开了四肢,睡得乱糟糟。
“情况怎么样了?”
袁慧宁的声音细细的从门缝里传进来,她那来自南方的尖嗓子一再克制的压低。
房门打开一条小缝,不等外面的人想进来,沈主镰已经像一座山似的堵在门口,不允许任何擅自接触张嗯嗯。
“睡了。”
袁慧宁的手点在太阳穴上,无声的询问。意思是张嗯嗯的精神状态好些了吗?
沈主镰点头。
袁慧宁用力的松了一口气,扭头冲走廊上的其他人比了个OK的手势,嘴上碎碎念:“那就好那就好,要是他在妈妈这里出了什么事情,妈妈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哦。”
这个妈妈既指沈主镰的妈妈,也指袁慧宁的妈妈,也就是沈老太太。
沈主镰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爱,比钱还多。
女人们对小辈们有无限的关爱,这样教出来的孩子才会在铂金华庭第一次见到张嗯嗯时,萌生出那么多的怜爱。
“他中午一般睡多久?”
沈主镰回答:“一个小时三十分钟。”
“那我让孙阿姨去准备一份甜品,这样他睡醒后就不用饿肚子。”语毕,袁慧宁没有离开,而是转头去问沈主镰,甜甜的问道:“少爷想吃什么呢?芋泥西多士好不好呢?刚好这个妈妈有看教程,做过一次的嘞,做两份给你们也尝尝!”
沈主镰想了想,说:“做一份就好了,张嗯嗯喜欢吃他会分一半给我,张嗯嗯不喜欢吃就全都归我。”
“哎呀,好可爱的张嗯嗯!”
袁慧宁双手合十,枕在脸边,感叹出一口气,笑盈盈的带着她那帮姐姐妹妹们往厨房去。
床上的张嗯嗯睡得正香,因为以前缺乏安全感养成的蒙头睡,导致沈主镰稍微从他身边走开,小小一团的张嗯嗯就钻进被子里蜷着了。似乎是从一个人,退化成了不愿出世的胎儿。
等沈主镰捏着张嗯嗯的肩膀把人从被子里拔出来时,白净的脸蛋早就被他自己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一杯倒满热水的玻璃杯,皮肤透明,热气蒸腾,湿漉漉的水汽牢牢扒在皮肤上。
脸上突然尝到冷空气,张嗯嗯只是缩着脖子,脸朝着有沈主镰的那一面挤,并没有惊醒。
在睡了一个小时三十分钟的时间节点,张嗯嗯醒了。
他牵着沈主镰莽撞的在屋子里乱跑,一个扑腾从楼梯上跳下去,嗅着空气里的甜味,噔噔噔的跑到厨房去,又接一个飞扑撞进袁慧宁的怀里,再抬头时脸上沾了一层围裙上的面粉,绒噗噗的。
沈主镰喊妈妈,张嗯嗯也跟着miamia的叫。
其他人都笑,张嗯嗯也跟着笑。
张嗯嗯把脑袋仰的高高的,冲他的miamia张开嘴,发出了拉长声音的讨食声“啊”
张嗯嗯左看右看,没看到自己的小破碗,两只手圈成圆形往袁慧宁的身上碰碰。
不用沈主镰解释,做过妈妈的袁慧宁自然弯下腰,笑呵呵的同张嗯嗯平视:“嗯嗯,还没有做好哦,还要等一下下啦。”
张嗯嗯点头“嗯嗯”两声,没听懂说了什么,但他懂自己讨食被拒绝这件事。
一扭身,张嗯嗯自然的抓着沈主镰的手往院子里撒欢去。
沈主镰带着张嗯嗯在祖宅里多住了一天,直到周末结束,婚礼喜气洋洋的余韵也散的差不多,两个人才准备动身回W市去。
临到离开的时候,袁慧宁忽然喊住沈主镰,叫他过来跟自己私下谈谈。
沈主镰把张嗯嗯扣在安全带里,皱了眉头,锐着眉眼,踩着闷沉的脚步跟着袁慧宁去了房间里。
“哎呀我的少爷,不要这个表情啦,我又不是要说什么很可恶的事情。”
袁慧宁拉住沈主镰的手臂,轻轻的拍打,像鸡毛掸子扫灰似的,把他们母子之间凝重的不愉快轻轻扫去。她继续说:“我们家里又没有皇位继承,上古时代的封建余孽早就死光了,你奶奶就是因为心宽才活这么久,什么都看不惯的人只会早早把自己气死。”
“嗯。”
“是这样哦,我想了想嘞,张嗯嗯他毕竟不是普通人,他是不是根本就分不清什么叫喜欢?但是!但是哈!妈妈不是要拆散你们,妈妈没有恶意。”袁慧宁说一句话,就要打三句补丁,她不希望伤害到任何人。
袁慧宁错了措辞,他怜爱着张嗯嗯:“我只是觉得,你和嗯嗯在一起,对嗯嗯不公平。你是普通人,你有很多选择,你不会离了谁就活不下去,可是他不一样,他没有选择,所以他不一定对你是爱情的感觉,他可能单纯是只被驯养的小动物,他对生活是没有选择权的,他就算不满意你,他也没有能力反抗你。”
“这些事情,你还是要仔细清楚,要不就让他留……”
沈主镰不过脑子的直接反驳:“是,他是只能选择我,所以我尊重他的选择,于是我也只选择他,我还不够尊重吗?”
不需要有一丝一毫的考虑,更不需要花时间措辞,他一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指责逼向自己。
日傻子,当然是很不上台面的事情。
“哎我不是……”袁慧宁的声音被打断。
“我就是在对他好,你放心,不会再有人比我对他更好,就算他对我是猫猫狗狗对主人的喜欢,我同样会一如既往的养着他,对他好。因为我喜欢他,是我先离不开他。”
沈主镰独裁的表述,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诡辩,但他格外坚定有力,声音里带着自信而流露的蛊惑。
“他是自由的,是我运气太好,是我幸运的被他选择了。”
“我才是他的所有物。我是他的主人,我同时还是他的爸爸、哥哥、情人、钱包、玩具。”
“你知道我有多庆幸那天夜里他是在我面前摔倒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