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对,你没钱。”沈主镰带上门,顺手就把地上的张嗯嗯捞起来,抱在怀里坐着。
张嗯嗯还在吻着手心发出“啵啵”的声音,他仍没研究明白“拜拜”是怎么说的。
阿金伸出手,冲沈主镰指指点点,气愤强调:“不是没钱!是节俭!”
张嗯嗯扭头,一碗水端平,他也冲阿金“啵啵”了两下。
“笨蛋张嗯嗯!笨蛋沈主镰!”
阿金的手开始指指点点面前两个人。
沈主镰开车把张嗯嗯送到阿金的住处。
阿金租住在市中心里的城中村里,这片区域寸土寸金,对于市政府已经是拆不起的程度,几十年的自建破楼们就这样手牵手,脸贴脸,苟延残喘在金碧辉煌的市中心阴影里。
房租不算很高,地段顶级,出行方便,就是楼破了些。
但楼里面还是干净整洁,应有尽有,楼下一路过去都是小吃摊,可把张嗯嗯香迷糊了,吧唧了一路的嘴巴。
阿金只允许沈主镰送到楼下,没允许他上楼,更不许他跟上门。
到了楼梯口,阿金摆手驱赶。
张嗯嗯冲沈主镰招手:“啵啵拜拜,”扭头便兴奋的冲上楼梯。
沈主镰只能停在半米远的地方,目送张嗯嗯从他面前越走越小,张嗯嗯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小到消失,就直接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沈主镰靠着车门,深呼吸一口气,他茫然地从口袋里翻着什么,翻来覆去才想起自己早就为张嗯嗯戒烟了。
沈主镰的手还在翻,也不过是手掌心里多攥了一枚戒指,更加让他难以呼吸。
夏天的高温果然是让人难以呼吸,他想今天的温度是不是有四十度?空气真是堪比火山口附近,又沉重又浑浊,还混着许多不清不楚的颗粒。
沈主镰嫌弃地打量楼下的商贩们,环境也很脏,吃的也不好,叫卖声嘈杂混乱,这种地方根本就不适合张嗯嗯成长。
张嗯嗯还没到阿金家,沈主镰就开始后悔把张嗯嗯送给阿金这件事,他现在应该立刻冲上楼,然后拦腰抱住张嗯嗯,把人塞进车里带回家。
但沈主镰最终也没这么做,他站了一会,如同一只丧家犬,灰溜溜开车离开。
沈主镰住的地方属于高新区,这里只有在上班的时间才会热闹,大部分的人只把这里当做工作地点,很少有人会在这一片区域生活,于是乎,公寓楼下冷冷清清,连摆摊叫卖的小贩都绕着这一片走。
和阿金住的地方属于两个极端,从极端的热闹,走向极端的安静,连风都沉闷的盖下来,掀不起半点涟漪。
沈主镰上楼,开门花了点时间,做了一段不短的心理建设,但打开门没有张嗯嗯扑过来,仍然让他结结实实的难受了好一下。
几天就好了。
沈主镰安慰自己,他在外面玩够了就会回来。
沈主镰踏过客厅,打算往浴室的方向走,但走过去又折回客厅。
沙发上,枕头做的巢穴已经塌掉了,大小不一的枕头胡乱的堆放在一起,像地震过后的废墟,急需人搭一把手。
沈主镰把枕头拿起来,一一归位,习惯性挑了个沙发边坐下。
还有很多东西都等着沈主镰收拾,地上的认字卡片、咬出牙印的电视机遥控器、单只的袜子、饼干渣、牛奶渍。
还有沙发上被张嗯嗯屁股坐出来的凹陷,久久没有复原。
沈主镰把这些事情都抛在一边,艰难的一头钻进浴室里。
侧目看过去,门边当然不会长着白蘑菇,但长了一只鸭子,是陪张嗯嗯洗澡的玩具。
沈主镰捡起鸭子,送回浴缸里。
他自己快速冲了个水,又逃难似的往卧室里去。
但这个家并没有沈主镰的落脚地,他去了床上,必然会看见曾经他和张嗯嗯一起贴着的两张小狗贴纸,小狗贴纸依旧光鲜如初,颜色明亮。
开心小狗和呆呆小狗贴在一起,就像挂在新婚夫妻床头的结婚照,也像大红喜字。
满屋子的张嗯嗯存在过的痕迹,就跟下过雨的老街道,看上去正常平静,实际一脚走过去,砖块下的积水立刻如地雷爆发。
沈主镰扶额,动弹不得,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他不是和妻子离开这么简单,他现在正在同时经历和情人分手,和爱人分居,以及和孩子分离,三重打击。
一夜之间没了老婆,也没了孩子。
沈主镰坐在床边,捏着手机,手指悬在一个电话号码上。
沈主镰再一次劝自己没关系的,张嗯嗯只是出去玩几天,很快,也许明天他就会哭着喊要回家。
很快就会回来的。
嘟嘟
嘟嘟
“您拨的号码……”
沈主镰捏着手机,不死心。
嘟嘟
“怎么啦?”沈奇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大咧咧喊出来。
沈主镰犹犹豫豫,从惨败的唇齿里嗫喏出一句:“张嗯嗯他走了。”
沈奇逸大叫一声:“张嗯嗯他死了?!”
沈主镰连忙否认:“不是!就是……走了。”
“他把你甩了?”沈奇逸的声音像起床铃那般,一声比一声高,难以置信的尖叫:“张嗯嗯能把你甩了?!”
沈主镰啧了一声,不爽的反驳:“不是被甩,再说了张嗯嗯很聪明,你不要看轻他。”
沈奇逸只是倒吸气,这事带给他的震惊太强烈。
沈主镰见沈奇逸不信他的话,他只能继续他苍白的解释:“张嗯嗯只是和他的朋友出去玩几天。”
沈奇逸压着话尾追问:“玩几天?”
沈主镰的嘴皮子碰碰,敲下死白死白的两个字【几天】
沈奇逸一早就猜他要这样说,呵呵笑着追问:“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一个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日期。”
“……”沈主镰的嘴唇光碰,不出声,好半晌才万分无奈的憋出三个字:“不知道。”
沈奇逸想也没想,直接把沈主镰最不愿意听的答案直愣愣说出来“那就是不回来。”
沈主镰哑了,刻薄的嘴唇这会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下又一下的酝酿,酝酿不出半句讥讽反驳,干巴巴的喉咙里只说得出一句老实巴交的埋怨。
“你说话好难听。”
沈奇逸安静了一下:“对不起。”
第48章
沈主镰像个怨鬼,声音幽幽的冒尖:“我不会原谅你的。”
沈奇逸啧啧了两下,棘手的问:“那现在怎么办?”
沈主镰想了想,他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但改口又变成一句:“不知道。”
沈奇逸也跟着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嗯哼一声后,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过来人模样奚落他:
“你看我早就说了,你管得太多,给张嗯嗯的选择太少,所以他把你甩了也是你活该。”
沈主镰不出声了。
沈奇逸停不下来,继续叨叨着“我早告诉你”、“我早就说”、“我以前就跟你讲了”诸如此类的话。
他们只是语音电话,不是视频电话,倘若是视频电话,沈奇逸看到沈主镰这会阴沉沉到要吃人的扭曲模样,他是绝对不敢这样和沈主镰说话的。
沈奇逸见沈主镰不作声,追问道:“你打算呢?”
沈主镰这次没有沉默太久,本身他就是有答案的,怨灵的声音再一次幽幽的飘出:“跟踪,尾随,监听,偷窥…………”
沈奇逸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幸好沈主镰的话尾转了个圈,转回道德礼义廉耻的规矩里。
沈主镰自顾自的说:“……我不能这么做,有悖于现代法律和道德。”
沈奇逸松了口气。
“我知道了。”
沈主镰的声音不再是说虚虚的,有了劲。
“怎么?”沈奇逸顺着他的话说下来。
沈主镰认真的表示:“我们一起去阿金楼下跪着求复合。”
沈奇逸松掉的那口气又捏回去。
沈主镰问:“怎么样?”
沈奇逸并没有过问“阿金”是谁,也没有纠结为什么自己也要一起跪着,他只是在沈主镰的询问里,点头说好,同沈主镰一起答应了这荒谬的行径。
沈主镰一整个晚上没有睡觉,第二天又照常去工作,他的脸上疲惫的生了许多灰青的胡茬,他站在镜子前,恍若隔世般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憔悴的让自己都看不下去。
工作依旧是工作,工作不会因为感情问题而出现任何变化。
依然是拉表统计、观察分析、开会汇报。
工作没有变化,平静的仿佛生活也没有变化,这让沈主镰忘了张嗯嗯已经离开的这件事。
他在处理完上午的工作后,依然如往常那样,在午休时回到家里。
生活的变化也并不多。
上门的厨师已经按照惯例做好两人份的饭菜离开了,打扫的家政阿姨也早早把家里收拾的一干二净。
以往阿姨收拾干净后,张嗯嗯就会像小狗做寻找游戏一样,只当做是玩具在和自己捉迷藏,挨个重新找出来,玩一遍,玩得差不多了沈主镰也就回来了。
但现在,家政阿姨把张嗯嗯存在过的痕迹通通抹去,以至于苍白的房间里,竟难以找到哪怕一点彩色。
太干净,干净的让沈主镰感觉自己也得了白化病,生病的眼睛受不住这么吓人的纯白,眼睛焦点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看向哪里都觉得太轻飘飘,立不住。
沈主镰中午开车去了一趟阿金家楼下,他仍然没有选择上前打扰,只是守在楼下沉默的凝视着,他并不清楚张嗯嗯住在这栋楼的哪间房,但他只要想到张嗯嗯就在这栋楼里,他那无处安放的心思,才稍稍有落地的平稳。
他望着眼前这栋只有五层楼高,颜色已经是黄黑的破落小楼,不由得嘴里开始喃喃:“张嗯嗯。”
张嗯嗯这个名字取得很好,很顺口,一个没注意就会从嘴里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