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陈时章几度张口,都说不下去。
薛怀平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在无数人面前丑态百出,身败名裂。他仰视着这个衣冠楚楚的舅舅,不再掩饰自己,表情狰狞,忽然爆发:
“对!是我!可那不也怪你吗?!我当年饭都吃不起了,想问你要点本钱你都不给,却把一个畜生当亲生孩子!!我们到底谁是你的亲”
薛怀平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喷出一口混杂着门牙碎片的血水。
陈时章举着合金拐杖,浑身颤抖,胸腔剧烈起伏着。
薛怀平意识到自己错了,原来他能失去的东西,还有这一口门牙。
看着表情逐渐平静的陈时章,薛怀平痛得眼泪直飙,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怯意。
陈时章冷冷地问:“当年我生病是不是你做的手脚?就是为了伺机靠近照顾我?”
“不……”薛怀平本想再狡辩几句,看到陈时章握紧了手杖,背上生出一阵寒意,他赶忙口齿不清地大喊:“是、是我!”
“但我只是下了一些不影响身体的药……”
薛怀平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说不下去了。他忽然回忆起,在他刚住进陈时章的老宅不久后,因为昼夜颠倒作息混乱,身体被酒色掏空,他大病了一场。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但每次睁眼,都能看见舅舅坐在床边,脸色疲惫,那好像永远挺直的腰微微佝偻,遍布皱纹但温暖的手,紧握着他的手,就这样一晚一晚地守着他。
此时已经无路可走的他,好像忽然被陈时章打醒了,捡回了一丝人性,莫名地生出一种羞愧:“舅舅,我……”
陈时章缓缓点头,继续问道:“在我拿出所有积蓄帮你还赌债的时候,是不是你偷了我珍藏的,锦章留下的遗物孤本,拿去变卖?”
“是……”
薛怀平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把他抱在腿上,轻柔地给他念着书上的故事,他遇到看不懂的,就怯生生地拿着书跑去找那个总是严肃地板着脸的舅舅,那是他头一次和这个舅舅如此亲近。
可是为什么,这些他全都忘了呢?
“你把福福卖掉的时候,是故意告诉我,是因为我给福福带了金项链,才害她被贼人偷走,好看我陷入痛苦,是不是?”
原来不再把他当亲人的陈时章,是如此敏锐。薛怀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我……”
“薛怀平,我自认对你仁至义尽。我待你严苛,是因为那时你沾染了一身恶习,没有人下这个狠心把它们从你身体里剜掉,那你这一辈子都是个腐坏的烂人。希望自己的亲人,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这也有错吗?”
“别说了……舅舅,我……”
陈时章自嘲地笑了笑,“我确实错了。烂人,永远都是烂人。我不该对你抱有可悲的幻想,”
薛怀平颤抖起来,他忽然生出无尽的恐慌,好像这次真的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刚才在众人面前扒开的,是他的衣服,此刻剥开的,就好像是他的皮肉。
“不,不是这样的,舅舅……”
第61章 酬金 天呢!十万
杨利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刀:“这时又来假惺惺了?为了遗产想杀了陈老爷子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他是你舅舅呢?”
薛怀平暴怒而起,掐住杨利的脖子:“闭嘴!!你给我闭嘴!都是因为你!!”
“薛怀平,你少在这颠倒黑白, 你有今天, 都是你咎由自取!”杨利再一次和薛怀平扭打在一起,薛怀平发了狠, 杨利被他打得脸上也挂了彩。
杨利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怒骂道,“因为我什么了?我逼你卖狗了?逼你骗钱了?逼你杀人了?你这个敢做不敢当的怂包!”
“你……!”薛怀平哑口无言, 咬牙道, “我待你不薄,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害我!”
“待我不薄?”杨利冷笑,“你一个人吃下九成利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待我不薄?你一个人花天酒地, 连几万块钱都不舍得给我分的时候怎么不说待我不薄?”
杨利说着, 从怀里摸出一沓打印好的纸,往空中一挥, 白花花的纸片洋洋洒洒飘了满屋, 他大声喊道:
“诸位, 我再给你们添点料, 大家睁大眼睛看看这个薛先生平日都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台下众人一一伸手去接,不看不知道,薛怀平在国内是过得低调, 但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国大笔消费, 天价跑车, 定制豪表,顶奢酒店,用众人捐助的钱, 享受着最顶尖的富豪才能享受的生活,不由怒极反笑:
“随便一笔,都够救助站运转几个月!”
“你就是这样给我们哭穷,说自己没钱向我们募捐的?!”
薛怀平也忙不迭捡起一张,正是自己这些年的账单,条条项项,无一虚假,他越看越心惊,抖着手声音嘶哑,“你从哪得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我的人脉。”杨利洋洋得意。
台下,苏冬事不关己地欣赏着台上的演出,看到兴起时还不忘鼓鼓掌,在自己怀里的小狗耳旁嘟囔几句,他怀里的福福也高高翘着尾巴,满脸兴奋,时不时嗷嗷叫几声,像是在和众人一起谴责道德败坏的薛怀平。
另一边,先前那个压低帽子高声喊话挑拨的男人,捡起一张账单,眼神一亮,二话不说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同步到“火眼靳晶”的账号上。
这下,又一次掀起了声讨的浪潮,#伪君子薛怀平,#薛怀平天价账单,#幸福之家爆雷,等等词条再度登顶,直播间人数又登上一个高峰。
“给流浪狗吃毒粮,骗我们捐钱然后自己吃山珍海味!”
“这人还想杀对他那么好的亲舅舅!真是畜生啊!”
“而且没人发现那是国基院的陈老吗!科普一下,那可是华国现代科技的奠基人,陈老为人低调谦逊,大部分分红收入都捐给了读不起书的山区儿童,自己只留下够生活的基本工资,出行都是坐公交骑自行车,这种国家栋梁差点就折在这个人渣手上了!”
“我已经报警了!”
“我也是!”
薛怀平跌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已经无法挽回的一切。这时,手下摸到一个锐利的硬片,是刚才被他砸碎的笔记本屏幕的一角。
他低头看着泛着冷光的尖锐玻璃,耳边传来杨利刺耳的嘲讽笑声,薛怀平缓缓抬头,怨毒的眼神缠向杨利。
薛怀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杨利。
前面几次的压制,让杨利防备心几乎归零,他不闪不避,甚至大剌剌向薛怀平张开双手:
“怎么,还想打?可以啊,我奉陪。”
薛怀平慢吞吞地靠近着,抓到杨利破绽的瞬间,扑上去将手里的东西狠狠刺进杨利的眼眶。
杨利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鲜血喷涌而出,捂住眼睛在地上不断打滚,那惨样让在场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听着杨利的惨叫,薛怀平张开漏风的嘴,快意地大笑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笑几声,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一次被人按到在了地上,双手被反扭到背后,随着“咔嗒”一声,腕上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他勉强侧过脸,看到一身深蓝色的制服。
“我们接到大量群众举报,现以涉嫌慈善诈骗、非法集资、职务侵占、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等罪名依法对你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警察毫不留情地将他控制了起来,押上警车。
走到会场门口时,薛怀平忍不住回望。明明两个小时前,他走进这里时,还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薛先生,现在却成了人人喊打、身败名裂的嫌疑犯。
他最后看向陈时章,陈时章没有看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向前来询问的警察叙述着什么。
被抬上担架连连惨叫的杨利从他身边经过,薛怀平冷笑一声,被拷住他的警察推了一把,警告道:“不要东张西望,走!”
薛怀平被带走了。
陈时章抬头看向那扇还在摇晃的大门,挺直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仿佛一下老了十几岁。
苏冬抱着福福坐到了他身边,顺手把陈时章遗落在座位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侧过头,
“恭喜。”
陈时章扶住外套,苦笑道:“何喜之有啊……”
苏冬将福福塞进陈时章怀里,轻笑道:
“失去了一个假的亲人,找回了一个真的亲人,老爷子,你赚了呀。”
陈时章愣住了。
福福伸出舌头舔舐着他的脸颊,歪着小脑袋,似乎是在担忧。陈时章抚摸着福福柔软的毛发,半晌,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你说得对,小苏,我赚到了。”
陈时章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似乎早已洞悉一切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小苏,你……”
苏冬不怕陈时章有疑问,他早编好了一套说辞,就等着陈时章问呢。
没想到陈时章斟酌了半天,表情严肃地看向他:“小苏,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那个。”
苏冬愣了一下:“哪个?”
“就是那个!”
“哪个啊?”
“就是……”陈时章急了,提高了音调,又赶快降了下来,咳了两声,含糊道,“灵媒。”
苏冬:“……?”
“宠物沟通师,灵魂交流师,灵媒,随便你们管这个叫什么,”陈时章对着苏冬使了个眼色,“你懂的。”
苏冬:“……我不懂啊!”
“小苏你就别骗我了!哦不对,苏师傅,苏大师!”陈时章犹豫着,“……苏真人?”
苏冬:“………”
他无奈道:“停停停,您老堂堂一国基院的教授,成天信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大仙!您别瞒我了!”
苏冬:“…………”
头疼。
万万没想到这个研究了一辈子科学的老头,居然是个玄学的忠实信徒。
而且陈时章脾气倔强,认定一件事便轻易不会改变主意,任凭苏冬嘴皮子都快说破了,不管怎么解释自己只是偶然看到了寻狗启示,通过一些做救助的朋友的人脉找到了福福,陈时章都还是那句话:
“苏大师,别骗我了。”
苏冬:“……”
固执的老头,真难缠啊。
苏冬一个头两个大,好不容易趁警察回来找陈时章录口供,找了个借口脱身,便赶快溜掉了。
苏冬一身轻快地走在人群中,来回搜寻着。
为首的警察,正跟顾衍打招呼,顾衍也向他颔首:“刘队。”
“顾衍!”
顾衍回头,眼底露出温柔的笑意。刘队有些惊诧地看着顾衍,又看了看跑过来的苏冬,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果断告辞了。
“顾衍,你先别走,我有事找你。”
苏冬喘了两声,一手抓住顾衍的袖子,一手揣进自己兜里,“你先等会哦,我有东西”
话还没说完,就被再次追上来的陈时章打断了。
“苏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