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苏冬半天没说出话。
半晌,他抚摸着手串低声问道:“您刚才所说的谒语,可以告诉我吗?”
“自然。不过,这段谒语的后半已经失传了,您的念珠上只刻了原谒的前半句。”
窗外的夕光斜照了进来,笼在老和尚的身上,为这身朴素的僧袍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此刻,他垂目合十,神情沉静悲悯,坐在简陋的寺务处椅子上,却显露出宛如端坐佛台的宝相庄严。
“凡大娑婆世界内安乐福慧,皆归尔身承惠圆满。”
“啪嗒”
苏冬手里的一次性水杯掉在了地上。
老和尚没发觉苏冬异常的神色,浅笑着补充解释道:“据贫僧所知,这段祝福谒语早已遗失的后半句,在各类古籍中都只留下了前三个字:‘凡加诸’。”
“凡……加诸……”
苏冬瞳孔震颤脸色苍白,捂住额头低声喃喃:
“凡加诸尔身心之灾厄苦痛,皆由我身代为承受……”
第85章 电话 我想你了。
老和尚没听清, 疑惑道:“苏施主,您说什么?”
苏冬抬起头,忍耐住额头的抽痛, 维持着脸上如常的表情, 若不是脸色略有些苍白,看上去就像没事人一样:
“不, 没什么。”
但他方才明显的异样,404尽收眼底。它犹豫着问道:苏冬,你没事吧?
苏冬闭了闭眼:我没事。
你刚才说得那个……什么猪什么橙, 是什么?
不知道。
……喂。
我真的不知道……苏冬垂下头犹豫了一会, 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什么?404惊诧不已,怎么会?执行员不应该有灵魂防护吗, 怎么会失忆?除非
404顿住了。
安静半晌, 它压低声音含糊道,你是被……局里消除记忆了吗?
是啊。苏冬淡淡承认, 指定记忆可以被清除, 但学到的知识不会。我不记得是从哪里学到的, 不记得那个教我的人……但我还记得这两句咒术。
404被惊得半天都没说话。
两人从绑定起就形影不离, 但凡出任务,它总是寄宿在苏冬脑海中。它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两句话,也完全不知道苏冬曾被清除过记忆这回事。
唯一的可能, 就是这一切都发生在苏冬与它绑定前。
你……你……404憋了半天, 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它的宿主, 它唯一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类,或许还勉强算得上唯一一个它有那么一点点在乎的人类,居然独自背负着这么重大的秘密, 而它,竟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头一次,因为自己读不懂人类,404生出了一种挫败感。
它丧眉耷眼,观察着苏冬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因为什么啊?
因为保密条例。方才短暂的失态后,苏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笑着向老和尚道了谢告了辞,就起身离开了。但404不敢确定他是真的没什么事,还是自己又错判了。
哦……
它又踌躇一会,小声问道:
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辅助系统?
苏冬停住了。
穿过银杏枝梢的风拂过苏冬的发丝和衣角。
小四,他说,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系统,也是我唯一一个硅基生物朋友。
小四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它磕磕绊绊地指着自己:
我、我我我……我是……朋友吗?
不然呢。苏冬轻笑一声。
我我我……还是最好的系统?
当然。
404矜持地咳了一声,但也难以压抑住语调间流露出的雀跃。
它嘟囔道:你也……勉强算吧。
苏冬强压着笑意反问:算什么?
朋友……和最好的宿主。
谢谢你哦,我最好的系统。
404已经彻底忘了刚才的颓丧和担心,傻乐道:不客气,我最好的宿主。
苏冬慢吞吞地说道:不过……
404呲着大牙:怎么了?我亲爱的最好的宿主大人。
苏冬眨了眨眼:不过,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系统,和唯一一个硅基生物。
………………
整个内线沉默了三秒。
苏冬淡定地把音量调低,下一秒
姓苏的你这个混蛋敢耍老子你给我去死啊啊啊啊!!!
404愤怒的吼声响彻脑海,苏冬伸出小拇指挠了挠耳朵,龇牙咧嘴起来。
真是的,小四这家伙,就算调低音量也震得脑子嗡嗡响啊。
*
顾衍手上的报告已经五分钟没翻页了。
站在他面前汇报新产线工作进展的林远,看着顾总越来越黑的脸色,不禁汗流浃背起来。
那边,顾衍听着苏冬和404的对话,越想越气,越想越气,他“唰”地一下合上报告,“蹭”地站了起来。
林远猛地一个激灵,惊恐地看着顾总。
顾衍看了他一眼,忍了又忍,默默坐下了。
他把报告扔回桌面,冷声道:“风险预案和战略定位滚回去重做。”
愤怒的指节重重叩在报告上:“零点的产品最重要的永远是质量和安全性,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外观。”
林远连连应声,抱起报告,脚底抹油灰溜溜地出了总裁办公室。
听到背后屋内传来一声锤击桌子的闷响,林远两只脚飞速倒腾,几乎是走出了残影。
顾总要求严格,打回去重做是常事,但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可不多见。
林远暗自擦了擦汗。
完了完了,看样子这次顾总气得不轻啊……
总裁办公室内。
顾衍黑着脸一拳砸在桌上。
虽然他不知道苏冬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听出来苏冬的语气明显不对劲。404或许能被苏冬三言两语略施小计就转移开注意力,他可不会。
他不知道苏冬失去的究竟是关于谁的记忆,但从这三言两语里,他能明显感受到苏冬的在意和怀念。
尤其是那句“不记得那个教我的人”,那语气,那声调……明显就是在说他很想念那个教他的人!
而且这种“想念”,与苏冬提起师父时的“想念”,是截然不同的。
顾衍摘下眼镜,按了按额角,还是焦躁不已,他掏出那个日日贴身存放的火机,死死捏在手里,也没能缓解心里的烦躁。
他面露阴沉。
最重要的是,这个家伙,居然让苏冬伤心了。
这个人简直是罪该万死!
这种人怎么配让苏冬流露出那种令人心痛的语气!
如果那个让苏冬牵肠挂肚的人是他,他绝不会离开苏冬半步,绝不舍得让苏冬露出半点伤心的神色!
这种人,完全不值得在意。
不过是一个早已不知道到哪去了的白月光,苏冬都不记得你了,你能有什么威胁?
你能和苏冬拥抱吗!你能给苏冬做饭吃吗!你能和苏冬说话吗!苏冬会费尽心思为你做礼物吗!苏冬会每天回家对你亲亲抱抱吗!苏冬会每天期待你对他说“想你”吗!
他毫不客气地把猫崽的份也算到了自己头上,咬牙切齿地想着,心中的酸水却抑制不住一股一股往外冒。
他忍耐半天,掏出手机又按灭,打开通讯录又关上,手指在唯一顶置的那个号码上摩挲犹豫了半天,还是将手机放回了桌上。
顾衍,你要成熟一点。
一分钟后。
苏冬正左一包薯片右一杯奶茶,上一袋辣条下一盒炸鸡,试图用各色零食把404的心哄回来。
只可惜这回小四是真被逗得狠了,任他怎么说都紧闭小黑屋的房门理也不理他。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苏冬暂时放下小四,接起电话:“喂?顾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