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嗯。”
“我们去吃什么,是去你家吗?”
“不,今天带你去一家我常去的餐厅。可以吗?”
“好啊。”
两个人并肩慢慢走着,顾衍偷偷将苏冬的手包在手心里,恨不得通往停车场的路没有尽头。
*
车稳稳停在了一条安静的老街深处。
将对人类略微有点改观,勉强能忍受和陌生人类同处一室了的无名托付给张力,苏冬跟在顾衍身后走进这条老街。
路灯将两侧梧桐树枝桠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这家店的招牌很是低调隐蔽,若没有顾衍带路,苏冬恐怕都看不出来这是一家餐厅。
深灰色石墙,厚重的原木门,推门进去,暖意和生机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和蓬勃的绿意恰到好处,与未经修饰的原木梁柱,构成贯穿空间的肌理与骨骼。
墙面是大面积的木色,高大的散尾葵和龟背竹藏在缝隙里的种植箱中,舒展着宽大的叶片,凿空的木段盛着清水,养着几支鲜切的南天竹。
一位等候多时的侍者微笑着向二人躬身问好,引领他们前往预定的雅间。
房间的一面墙壁是个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小巧的山水庭院。小型飞瀑落下,珠玉四溅,打湿旁边绿色植物的叶片,顺着流入沙石,重新汇聚到院内的山水中。
侍者安静地布好餐具,介绍了今日主菜的食材和灵感,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将房间留给二人。
这家店风格很是独特,每道菜都以最能保留食物原有风味的方式烹调。
桌上摆着不少苏冬听都没听过的新奇食材,比如这个不知品种的白嫩鱼肉,肌理如花瓣般层叠,入口轻轻一抿,唇齿间便只余一抹甘甜,还有道轻灼鲜叶菜,仅以几粒海盐和高汤提点,却炒出了一种别样的鲜甜脆爽,吃得苏冬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
屋内的温度很舒适,苏冬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柔软的米白色毛衫,顾衍目光情不自禁就看向了那露出的白皙手腕上乌黑的檀木手串。
苏冬像是浑然未觉,自然地向上捋了捋衣袖,戴着串珠的右手拿着筷子夹向远处那道轻灼小炒,在顾衍面前狠狠晃了几圈。
苏冬将嫩绿的菜心塞到嘴里,随意开口道,
“说起来,我今天在慈云寺发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嗯?”顾衍端起茶杯,掩饰自己上下滚动的喉结。
苏冬没有说下去,而是晃了晃右手腕,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顾衍,手串通常不是都会戴在左手吗,当时,为什么你把它戴在了我右手上啊?”
顾衍微微一顿。
他放下水杯,向苏冬摊开掌心。
苏冬抬眸看了顾衍一眼,将右手递到了顾衍手里。
顾衍捧住苏冬的右手,轻轻抚摸着上面那几道疤痕,
“因为你总是弄伤它。”
他的手指逐渐向上,拇指挑进串珠与手腕中间,握住少年纤细的手腕,手指缓慢移动,从木珠摩挲到苏冬的腕间,
“我希望……它能保护你。”
苏冬没有收回手,而是反握住顾衍,轻声询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衍下意识移开了眼神,含糊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讨个吉利。”
苏冬微微前倾,拉近二人的距离,看进顾衍避开的双眼,“我查到这手串上刻着一句谒语,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
“又骗人。”
苏冬轻轻叹息一声,“这手串,是你妈妈送给你的吧。”
被看穿了。顾衍一顿,不知该为苏冬是如此了解自己而高兴,还是该为今天的第二次说谎又被抓了现行而感到窘迫。
他无奈苦笑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苏冬没有说话,握住顾衍的手,轻轻晃了晃。
顾衍垂下眼帘,看向二人交握的双手。
或许是苏冬的手很温暖,顾衍忽然开口道:
“这是母亲在我成年那天送给我的。”
苏冬有些惊讶地抬眸,顾衍笑了笑,继续缓缓讲了下去。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一直是严谨、理性、古板、苛刻的,尤其是她与……那个人离婚后。我从没想过,曾是国基院研究员的她,还会信这些带有玄学色彩的东西,所以收到它时,我很惊讶。”
“当然,也很开心。这是母亲留给我,为数不多的回忆。”
顾衍轻轻摩挲着戴在苏冬手腕上的珠子。
“我也是在很久以后,整理她遗物时,才从一些零碎的笔记里发现,原来她每年在我生日前一天,都会带着手串去寺里祭拜祈福,一直到十八岁正式送给我那年,从未缺漏。”
他雾一般的目光放空,没有聚焦,视线垂落在手串上,看到许多年前,那个母亲难得笑着,亲手为他戴上它的午后。
“关于那句谒语,我说谎了,抱歉。我确实知道,因为……说起来可能有些可笑,我对它总有种说不清的直觉。我觉得它好像……”
……是真的。
顾衍没有把这种荒谬的错觉说出口。
“所以我有时……”他声音放得很轻,低垂的睫毛下,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感,“多希望她从没送过我这个手串。”
他握紧苏冬的手,抬眸看了过去,没再逃避,一字一句,念出这段包含着沉重心愿的谒语,像是在对他起誓。
“凡大娑婆世界内安乐福慧,皆归尔身承惠圆满;
凡加诸尔身心之灾厄苦痛,皆由我身代为承受。”
苏冬眼睫一颤。
听到后半句,404也惊呆了:宿主!他、他怎么知……
苏冬厉声喝道:小四,闭嘴!
404霎时噤声,苏冬意识到自己有些凶了,柔声哄道,抱歉,小四,你先去休息吧。
404这次倒没闹,接过苏冬赔罪的零食,乖乖钻进小黑屋看电影去了。
虽然早有猜测,苏冬此时还是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激烈的情绪。他不得不深呼吸两下,才能平静地抬起头,继续安静倾听。
“我原本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但……母亲去世后,我总会忍不住想,也许真是她太过虔诚,老天满足了她的心愿,让她替我承受了许多苦难病痛……才使得她早早病逝。”
睫毛在顾衍脸侧投下阴影,长久以来压在心头自我诘问,头一次说了出口。
“或许,我才是那个……害死母亲的人。”
他抬起头,继续讲道,“所以,母亲去世后,我无法面对它,就将它寄存在了慈云寺。”
……后来,遇到了你。
我想,倘若这谒语当真可以实现,那么我将它送给你,或许就可以像母亲对我做的一样,佑你一辈子享有安乐福慧,替你挡下所有的灾祸苦难。
唯独在将它送给你的那一瞬间,我头一次从心底里希望,这句折磨了我七年的咒语是真的。
沉重的心绪说出口后,压在心底的某些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顾衍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有些出神,这时,一直任由他握住的那只手却忽然抽走了。
顾衍心底一空,有些慌乱地抬眸。
下一秒,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不是的。”
苏冬捧起顾衍的脸,让顾衍无法逃避,只能看到他认真的双眼。
“听我说,手串上只刻了前半句谒语,如果它真的可以实现,如果你母亲真的会什么法术,那生效的,也只会有前半句”
“她会保佑你一辈子健康安乐。”
自从认识苏冬以来,顾衍头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如此坚定认真。那个人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着,
“所以,她的去世,绝对与你无关,相信我。”
看着苏冬认真的表情,那双专注的、此刻只属于自己的眼睛,顾衍愣怔了许久。
半晌,他将手覆盖在苏冬手上,闭上眼轻轻蹭了蹭他温暖的手心,嘴角缓缓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那真是……太好了。”
滴检测到宿主有涉及「非当前世界基础知识」的主动低级泄密行为。
404冷漠无波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寒意。
三级警告一次。
苏冬表情一僵,猛地松开手低下头去,身形摇晃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鲜红。
顾衍脸色大变,他一下翻过桌子单膝跪在苏冬面前,捧着他的脸:“苏冬?!苏冬!”
404一把推开小黑屋冲了出来,它的声线变回了那个情绪充沛的小四,慌乱起来:苏冬,苏冬你没事吧!
它又着急又心疼:刚才怎么触发了自动警告?你你你……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没必要的话?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含混地糊弄过去吗?!今天摆摊迎客那样都没事,明明你注意点就不会被惩罚的!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这么笨!你好点没?还疼不疼?缓过来没有?
三级警告并不会损伤肉|体,只会在精神层面带来剧烈的疼痛以示惩戒。
惩罚带来的剧痛让苏冬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顾衍看到苏冬额上的冷汗和瞬间苍白起来的脸色,方寸大乱,手和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苏冬?你没事吧?苏冬……你不要吓我……”
“苏冬……”
痛楚如潮水般缓缓褪去,不知为何,这样的痛让苏冬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一瞬间冒出的冷汗将发丝打湿,粘在额角,他双目看向虚空处没有聚焦,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感受到有人撑住了自己的身体,他放松下来,瘫倒在顾衍怀里,靠在他肩侧,将他的西服攥得皱皱巴巴。
顾衍用指腹拭去苏冬唇边的血迹,方才还那样温暖的肌肤,温度骤然逝去,变得冰凉无比,唯独那抹刺眼的红在他指尖灼烧起来。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慌乱过。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苏冬身份特殊,惩罚机制不明,他不能轻举妄动,但可能失去苏冬的刺痛感却在一瞬间就揪紧了他的心脏,这种冰冷的恐惧让他喘不过气。
“苏冬,你怎么样?我带你去医院?你现在好点了吗,怎么会这样……抱歉,都是我的错……苏冬……”
苏冬的意识还有些涣散,眼前视野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温暖的、微微颤抖的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