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响着，像是蜜蜂一样嗡嗡、嗡嗡：“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别当耳旁风。”
“记住了。”他随意答。
没什么可记住的，只有在诡梦里，他的倒霉才有用武之地，也只有在诡梦里，他才能有点儿价值。
这也是他当灵师的原因。
“你饿吗？”沈老师突然问。
这一问把他给问蒙了，他反而下意识地说实话：“我……是有一点。”
沈老师笑了，弯弯的眼睛透过镜片落在王子骞的眼中，像极了两轮弯月的意象：“反正离下节课还有一点时间，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还有时间吗？王子骞看了手表，他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那节课距离上课只剩十五分钟。
但那天，沈老师没有去上课，而是执意请他吃饭。
“其实我也一直想问你……那天为什么要请我吃饭？我真的看起来那么饿吗？”王子骞拿起醋瓶子，想往自己的调料碗里倒点醋，可是醋瓶的盖子哗啦一下掉了下来，整瓶醋都进了他的碗里，手上沾得都是，还好沈老师眼疾手快，纸巾下一秒就垫在了桌子边缘，王子谦的衣服逃脱了被酸醋强占的命运。
“不，你看起来不饿，你那天看起来想死。”沈老师平静地说出最让人震撼的话：“我想让你吃点东西，然后让你活下来。”
“再后来的事情，就是我们渐渐发现彼此是同行，一起做任务，熟悉了之后，都觉得彼此是很好的人。而我们双方又都恰巧喜欢同性，所以就顺理成章地……”说到此处，沈老师的眼神却暗了暗。
“诶？可不是顺理成章，我付出了很多努力，沈老师才同意和我在一起的。”王子扁扁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都是我倒追沈老师，沈老师死活都不同意呢。也是，我懂，像沈老师这么优秀的人，追求者要排到月球去吧，我算哪根葱……”
“你明知道不是的，”沈涯没有抢着辩白，他的语气平和却坚定，“只是到现在还在犹豫……以我这个身份和你在一起，是不是占了你的便宜，毕竟老师这个身份就是会让学生难以拒绝。”
他顿了顿，接着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开心，看见你快乐，我的开心更会成倍的增长，可是随之而来的是呈指数增长的羞愧和对自己的鄙视。”
王子骞定定地注视着沈老师，脸上没有刚才的嬉皮笑脸，而是前所未有的成熟冷峻：“我马上就要毕业了。”
沈老师像是松了口气：“是啊，你可得快点毕业，并且顺利毕业，不然我的良心长回来，说不定惊觉我们两个这种身份恋爱是最不可饶恕的十大罪状之一。”
淼淼听哭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把自己带入了王子还是沈老师，眼泪汪汪地看着面前这两人，一个劲地抹眼泪，她手边的卫生纸都堆成了小山。
沈涯微微一笑，放松道：“不过算了，对于我那点羞愧和鄙视，我还是选择你。”
裴汇朗眼前有一瞬间的空白，弹幕又刷屏了，他的眼睛被闪亮的字体刺得很不舒服，那只可怜的“墙头草”灵眼比以往更疼痛，更迟钝。
他强撑到饭局结束，已经记不清楚后面都聊了什么，只能记得眼前闪过一片又一片的白色、粉色，好像弹幕在他视网膜上造成了光污染。
吃到最后，他是被褚兆搀回房间的，人和喝多了也没什么区别，走路歪歪扭扭、摇摇晃晃。
躺在自己的床上，那些弹幕才渐渐消停了一点，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把手背搭在了眼皮上。
褚兆去洗澡，水声和雨声很相似，好像就在房间里有一场小规模的降雨，裴汇朗听着两种雨声，心里渐渐平静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想去看看弹幕中的还有什么信息，却看到弹幕的右下角有一堆小字。
白色的小字在白色的墙壁背景下很不起眼，所以他把灯关了，再去辨认那些字。
那是一个排名，裴汇朗、褚兆、王子、沈老师，包括淼淼和焱焱，甚至包括骆嘉，他们的名字都在上面。
每个人后面都有一个积分，而裴汇朗的排名在最后，他的积分是……
负一。
第105章 礼物和惩罚
这个积分和排名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负分，负分的他会有什么惩罚吗？
还是说第一名会得到奖励？
裴汇朗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结束了，他是倒数第一。
弹幕疯狂的讨论，骂他的声音不少，有人说他装货，还有人说他冷漠，更多的则是褚兆的粉丝……
他们受不了自己的哥哥被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冷漠地对待，甚至有一些人觉得裴汇朗根本就不适合参加这个真人秀节目，说他毫无综艺感。
裴汇朗冷笑，在心中暗想：我又不是真的明星，没有综艺感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有本事拍法医节目，我来给你们解剖个尸体？
褚兆在浴室洗完澡，正走出来，边走边说：“哥，房间里好黑，你把灯关了？”
可是……还不等裴汇朗回答，他的意识就先远离了躯体，也不知道是陷入了昏迷，还是陷入了沉睡……
后面的事情，裴汇朗不记得了。
＊＊＊
睁眼时，裴汇朗在舞台上站着。
底下坐着成千上万的观众，每个人手里都机械地挥舞着荧光棒，无数的路人脸仅能用动作表现出狂热。
音乐和呐喊声充斥着裴汇朗的耳膜，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聋了。
台上能听到的声音似乎被放大了好多倍，是坐在台下时无可比拟的。
而与此同时，他甚至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
音乐开始，他跟随着音乐舞动起来，舞动的幅度是他从没有过的。
他从没跳过舞，甚至这音乐他都没有听过，他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在舞台中央被牵动、被观赏、被评价。
空中似乎有很多力量在牵扯着他的身体，让他能够跟上音乐的节奏不停跳舞。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身体脱离了脑子的掌控，裴汇朗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让自己动一动，或者让自己停下来……
可是这两种想法都做不到。
他想喊出声音，可是他的喉咙异常干涸，他甚至连嘴都张不开。
然而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弹幕仍然如影随形的跟着他的视网膜。
那些发亮的字体仍然在他的眼球里滚动。
“你们看，我都说了，他自己想做还是能做到。”
“不是说裴汇朗从来不会跳舞吗？出道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跳舞，没想到跳的这么好。”
“装货呗，怕别人知道他是夜总会跳钢管舞的出身，所以一直不提这茬，你们看他那腰，细啊。”
“你别说，早些年我在夜总会确实见过裴汇朗，我还点过他呢，那时候他呀，随便让人摸。”
“说的跟真事儿似的，有本事把图片发出来啊？”
“你别不信，我要是真把图片发出来，你们这些女友粉还活吗？”
裴汇朗不再挣扎，而是感到一种割裂的疼痛在胸口蔓延。
不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社会，他没有在夜总会做过牛郎，也没有跳过钢管舞，今天仅仅是被迫表演，就要被传出这种风言风语，他实在难以想象，如果小喇叭出现在直播间里，他会承受多大的舆论压力？
如果这些舆论压力真的是小喇叭曾经忍受的呢？
他真的一次也没有在朋友的直播间里出现过吗？
他化妆化的得那么好看，朋友因为他的化妆技巧和策划获得了那么多关注者，他难道没想过自己成为那个被关注的人吗？
裴汇朗不知疲倦地跳了很久，音乐才终于停止，天幕慢慢打开，露出满天的星辰来。
布满星辰的天际，有无人机缓缓下降，大概10台无人机在空中排成一排，停留在裴汇朗面前。
他身后，有一个机械的男音透过音响，向所有人说话：“第一天结束了，我们给倒数第一名一点小惩罚，大家看的开心吗？”
“开心！”
“开心！”
“开心！”
排山倒海的开心不仅化作声浪响彻整个场馆，更是刷满了裴汇朗眼前的屏幕，目之所及的屏幕上，写满了开心。
他已经渐渐不知道这两个字该怎么写了。
“好！那我们来进行今天最后一个环节，给现场最开心的十位观众，发放小礼物！”
看来这十架无人机上面捆着的东西，就是送给观众的礼物。
也不知道这个开心程度是怎么检测出来的，只见这十台无人机非常有计划性地飞往十个方向，动作十分整齐划一、有条不紊。
一台无人机正好停在第一排，有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一抬头便能仰望到属于自己的礼物。
她虽然五官模糊，没有任何记忆点，可她不停拍动的手证实她的兴奋和快乐。
待这些无人机全部停稳，随着一个响指声，无人机上面绑着的礼物几乎同时落在几个观众的手中。
“想打开吗？”机械男音非常有煽动性地问道。
“想！”
“想！”
“想！”
“期待里面是什么吗？”
“期待！”
“期待！”
“期待！”
这问题和几乎整齐划一的回答声音使得裴汇朗毛古悚然。
第一排这位双马尾的女孩，让裴汇朗看到这个礼物从送到她手里到拆开的全部过程，即使他一动也不能动，这个角度也恰好能看到所有细节。
那是一个白色的小盒子，用红色的丝带绑成蝴蝶结，系在盒子顶端。
女孩纤细的手指轻轻拉动红色的丝带，白色礼物盒的盖子被轻轻取下，就在取下的那一瞬间，场上这些收到礼物的地方同时发生了爆炸。
裴汇朗当时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他已经不记得画面的冲击和声音的巨响，哪一个先冲进自己的脑子，如果非要选，他一样也不想选。
可是画面比声音更有冲击力，他根本无法忘记，甚至在今后的十几年，几十年中，都无法忘记那个场景。
礼物盒里放着的是炸弹，并且设置成打开就会爆炸的模式，女孩刚刚揭开盖子，里面的炸弹就迅速爆炸，爆炸产生的冲击直接炸碎了她的脑袋他们的脑袋。
红色和白色的混合物溅在她邻座人的身上，那红色和白色都显得格外刺眼。
隔着几步之遥，裴汇朗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种混合物的发出的微弱热度。
坐在女孩身边的一个男生率先发出尖叫，然后是她的后座，那里本坐着一个年岁较大的阿姨，如今满脸满身都是粘稠的液体，双目圆睁地大喊，浑身却似乎被封印了，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