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焱焱喊道:“你也进来啊!”
“我一个大男人,遇到事情还要和你这种小女孩躲在一起,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裴汇朗听到外面传来两声巨响,像是淼淼的大锤砸断树干的声音。
淼淼砸门叫道:“要不就放我出去!裴汇朗!你不懂!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你不需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臭大夫,咱俩算半个同行,被我保护一次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房顶已经开始簌簌掉灰,裂缝像蛛网般在石膏板上蔓延,整个建筑如今已经变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房。
焱焱还在用力地拍着门板,裴汇朗已经来不及想太多,他捂着头,用身体顶在衣柜门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在黑暗中听见建筑轰然倒塌的声音……
灰尘呛进鼻腔,细小的石块崩在脸上和身上,裴汇朗在震动停止的第一时间就想要站起身来,并发现,起身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困难。
他身上并没有大块碎石,只有一层薄薄的碎石覆盖着后背。
原本应该还有灰尘的,可外面正在下雨,他们所处的建筑已经成为一片废墟,雨水将飞灰冲了个干净。
雨水混着灰浆,那味道让裴汇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从碎石堆里面摸索出衣柜的把手,费劲地把门拉开了。
没想到迎接他的并不是一个感激的拥抱,而是一脚飞踢。
此记窝心脚踹得裴汇朗那叫一个刻骨铭心,他捂着胃部,倒吸了一口凉气:“嘶!早知道你这么忘恩负义,我就不把你放这么安全的地方了。”
裴汇朗灰头土脸,焱焱身上则连一块灰都没沾,只有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角。
焱焱别过头去:“哼。”
裴汇朗也没计较,他听到脚下的碎石发出声音,褚兆他们几个也都从废墟当中爬了出来。
裴汇朗急切问道:“怎么样?弄死了吗?”
褚兆对他点点头,他这才松了口气。
“那小喇叭……”
褚兆没有说话,又摇了摇头。
裴汇朗喉咙一紧,那句“还活着吗”卡在齿间没出口。
褚兆已经是这副表情,没有必要再问了。
死亡,这个本来非常熟悉的词汇,如今在裴汇朗心里是如此陌生。
他曾经以为有了“魂魄”这东西,人就已经远离“死亡”了,毕竟在一个世界死亡,在另一个世界又会以另外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人的生命曾经在他眼里很具象化地变成一个轮回。
可是现在……
那个经常吐槽,和他有点不对付,总是浓妆艳抹但还有点儿有趣的小喇叭,再也不存在了吗?
裴汇朗没法产生实感。
“可是刚刚,王子弄的那道寻物符咒,符咒不是显示小喇叭的碎片在那个蓝……刚刚的梦魇身上?我猜得对吗,那东西是梦魇吗?”裴汇朗不死心地问道。
“按照破坏力来说是的,刚才那东西就是梦魇,它一直伪装成一个戴着蓝色毛线帽的女孩在我们身边。那道符咒在经王子手的时候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结果可能不准确,也有可能是因为梦魇已经吃了小喇叭剩下的魂魄碎片,所以才指向它。”褚兆解释道。
王子仍觉得自己刚才的操作没有问题,但小喇叭已经救不回来了,王子再也无心再解释,大家都一脸沉重。
雨越下越大,褚兆道:“我们回去吧。”
几人在雨幕里彼此靠近,像一群失意的孩童。
雨声越来越大,雨点越来越重,隔断了许多声音。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裴汇朗身后,有一条尖端锋利的藤蔓从废墟当中悄悄探出,逐渐被雨水冲刷掉泥浆,露出干枯的褐色表皮,正瞄准裴汇朗的心口,精准地刺出!
褚兆瞳孔骤然紧缩:“小心!”
第119章 没人听到的邀请
裴汇朗还没反应过来,就又摔倒在地。
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去看,只见褚兆躺在地上,一截尖锐的枯枝藤蔓从他背后刺过来,将他整个人刺穿。
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料。
那截藤蔓正在他胸口上方不断抖动,裴汇朗想要冲过去,可褚兆身侧的那块土壤中正飞速生长出粗壮的树干,挡住了他的去路。
很快,那双发光的红眼睛又再次浮现在树干之中,它开始张开褐色的大嘴狂笑了。
所有人都认出了这疯狂的笑声,它正在和舞台后那个机械男音高度重合。
原来那个舞台后的黑手一直都在他们身边!
它收起一只藤蔓形状的手,拨开树皮一样的皮囊,从不断蠕动的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袋子口一松,数枚泛着幽光的人体模型碎片簌簌掉落,它又用其他藤蔓去接住,一时间它身上长出的藤蔓数量让人眼花缭乱:“你们是在找这东西吧?”
可裴汇朗根本来不及去接住,其他人也都来不及反应,就见它将那些碎片尽数倒进口中。
巨口发出清脆的咀嚼声音,每个人都惊惧地睁大了眼睛。
“真可惜,这是我先发现的,别说,他的味道还不错呢。你们叫他什么来着?小喇叭?”
它漆黑的口中伸出长长的黑色舌头,舌头的形状也酷似藤蔓,表面凸起的倒刺在和皮肤的摩擦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它嘴里又发出笑声,打了个很响的饱嗝儿,卷起褚兆的身体仔细端详:“我特意留到现在才全部吃掉,我记得还有一部分来着,在哪儿了……”
一根极细的藤蔓倏然刺入褚兆腹部,从里面掏出一个明黄色的袋子,这袋子裴汇朗之前见过,是装有小喇叭碎片的乾坤袋。
袋子被粗暴地扯开,除了碎片的其他东西如同破烂一样被梦魇甩在地上。
它又开始像咀嚼口香糖一样咀嚼小喇叭的味道:“真是美味。”
王子再也受不了它的放肆,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提起长刀下一秒就劈掉了梦魇几根藤蔓手臂,藤蔓断口处喷涌出墨绿色黏液,恶心的黏液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然而梦魇似乎毫无痛感,伸长的藤蔓在后面迅速缠住王子的脚踝,将他整个人倒吊起来,又将他掼向地面。
梦魇吃掉了小喇叭之后气息暴涨,它周身的藤蔓更加粗壮有力,将想要做些什么的沈涯捆得结结实实,甚至使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淼淼也被它夺去了双锤,数条藤蔓如同毒蛇一样缠上她的四肢,将她像受难的耶稣一样吊在空中。
在裴汇朗脚边,有一片很小的积水已经变成了绿色。
他就像是一个脑机接口已经掉线的机器人,他只能睁大眼睛凝视着积水中的倒影,梦魇扭曲的脸像极了在展露一个嘲讽的笑容,不言一词却尽显讽刺,那张已被雨滴涟漪歪曲的大嘴越张越大。
裴汇朗眼里,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身边跟着从没出现过失误的灵师、据说是最强的团队、能够治病的神医……
然而从没失误过的灵师如今嘴里正吐着血沫,脸色灰白如纸;最强团队成员有点半跪在泥水里,有的被不断地摔向地面;能够治病的神医是个小姑娘,她想要爬到伤员面前,可刚伸出手,掌心便被一根藤蔓洞穿。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褚兆的血水混着雨水,将地面染成一片暗红,血腥味和土腥味同时钻进鼻腔,裴汇朗想着,不然就算了吧。
他太累了,就算从这里出去,褚兆应该也会死,不如就这样让所有人的意识都死在同一个地方,对他和褚兆来说,这何尝不算是一种死同穴。
他瞪视面前的巨树,眼睛几乎要淬出毒来。
裴汇朗下意识紧紧护住身后的焱焱,一边克制着她想要跑过去救人的徒劳冲动,一边抑制着自己立即想将面前这个怪物大卸八块五马分尸的汹涌恨意。
就在这时,裴汇朗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他分明看到褚兆的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在梦魇怪笑着折磨其他人的时候,褚兆抬起手来,轻轻握住了插在他胸口的藤蔓。
裴汇朗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用手指在藤蔓表面缓慢地画着什么,用他的血。
裴汇朗不得不暂时放下所有情绪,抹了把脸,冲梦魇大喊道:“你以为现在这个局面就意味着你很厉害吗?”
他的声音冷得出奇。
梦魇一双红色的眼睛立即看向裴汇朗:“现在这个局面,难道我不是最后的赢家吗?”
“凭你一个人根本就无法骗过我们所有人。”裴汇朗站起身来,大声与它对峙:“骆嘉,恐怕不是你的能力幻化出来的吧?他是一个真实的人,我说得对吗?”
梦魇的笑声骤然凝滞,它整个躯体都朝裴汇朗这边迈步走来,每一步都激起积水的涟漪和大地的震颤。
其实裴汇朗也不能确定,他只是炸对方一下,但看现在梦魇的样子,骆嘉当真不是他。
或者说,这次的诡梦或许根本不止一个梦魇!
裴汇朗想起骆嘉那副能够蛊惑人心的样子,想起他那副惹人讨厌却又格外“万人迷”的亲切笑容。
他突然间想到一个人……
林奕。
“林奕。”他脱口而出这个名字,梦魇竟然止住了脚步:“我猜这一切都是林奕帮你谋划的吧?”
裴汇朗想激怒它,设法为褚兆争取更多的时间。
裴汇朗冷笑一声,道:“我就不信,你能有那么好的脑子?能想得出这么严密的方案,瞒过我们所有人?”
梦魇似乎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往前迈了一大步,争辩道:“我怎么没有脑子了?难道我就不能想出好办法对付你们吗?这个在你们面前把小喇叭吃掉的办法就是我想出来的,你们果然受不了这个。”
他就是要让裴汇朗他们痛苦,所以故意在他们面前吃掉小喇叭的碎片。
裴汇朗咬紧后槽牙,愤怒却被他咽下:“也是你想办法操控弹幕信息吗?别搞笑了,只有身处游戏的人才能掌控游戏,你一直处在旁观者的位置,很偶尔才出现一次,顶多也就是推动游戏剧情的NPC。
“就凭你?凭你一个人怎么操控剧情的发展?操控弹幕的还是林奕吧?我倒是很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我能看到线索的?”
梦魇又笑起来,可是他的笑声这会儿听起来干巴巴的,像是在掩饰心虚:“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儿?还不是因为那个死林奕,他从诡梦里面逃出来,就说上次在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你手里面突然间多出来一面镜子,说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后来他又说,既然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我们就造出一个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让你误以为它是线索。结果还真让他给说中了,你一进入到诡梦就开始根据那个假弹幕来回试探。也算他有几分小聪明,想到了这个办法。”
“聪明,实在是聪明。”裴汇朗用余光盯着褚兆的方向,他的手指还在慢慢移动,看来那道符咒还没有完成。
裴汇朗整个人因紧张变得冰凉,连呼吸都凝滞在喉头,仿佛只要稍一松懈,面前的庞然大物就会发现自己在拖延时间。
“别这么看着我,裴法医,说到底,你才是我们最好的同伴。”梦魇张开双手,像是要给裴汇朗一个巨大的拥抱:“虽然他们还没有最终决定,可我觉得你和我脾气很相投!这个邀请就先由我来向你发出!”
裴汇朗感到自己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个干净:“你说什么?”
“成为我们的同伴吧!将你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帮我们壮大梦魇的队伍,开拓出一个属于我们的世界一个自由的世界!
“你不是也常常想要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吗?你不是也期待一个混乱的自由的领域吗?裴法医,我们能看到你心中的欲望!”
裴汇朗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因为他被说中了。
他期待一个混乱的领域,一个无需顾忌规则、不必压抑本能的世界,那里没有道德的枷锁,他可以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