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腕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裴汇朗松了松僵硬的肩颈:“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有点饿了。”
两人来到了二层的一个餐厅,餐厅里灯光昏黄,水晶吊灯在头顶缓缓旋转,折射出细碎而迷离的光斑,夕阳的余晖透过漂亮的穹顶玻璃斜斜洒落,人造的光斑和自然的光影在桌面交织。
“好漂亮。”裴汇朗不禁轻声赞叹:“就算是梦也值了。”
晚餐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刀尖轻触便渗出琥珀色汁水。
吃着好吃的事物,裴汇朗却突然产生一种严重的落差感和孤独感。
就算褚兆坐在对面,可那种感觉使他整个人和周围所有的事物统统隔离开来,只把他一个人罩在透明的玻璃罩里头,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滞涩。
“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太爱钱了。”裴汇朗没头没尾地剖白。
褚兆吃饭的举止十分优雅,裴汇朗觉得很好看。
他微笑一下,语气不像是安慰,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现在这个社会,有几个人能不爱钱呢?爱钱又不是什么坏事儿,只要途径正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
裴汇朗耸耸肩:“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没钱,所以总是以为……钱就是安全感。我总是觉得自己的钱不够花,成年了以后不好总是问外婆要;工作了之后,又觉得工资太少。”
褚兆很耐心的听着,不时盯着裴汇朗的眼睛,品味着裴汇朗露出的一点笑意。
“可是我最近好像觉得……自己没那么爱钱了。”他的声音充满着迷茫,但里头又有一点坚定:“可能是因为你。”
“是吗?那我太荣幸了。”褚兆说着举起了酒杯:“谢谢裴哥喜欢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幸福。”
裴汇朗也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裴汇朗感觉到有一种温热从胃部渐渐爬上面颊。
他双颊滚烫,意识到自己有点儿醉了:“嗯……不客气。我现在觉得自己在活着了。”
“我也是。”褚兆说。
裴汇朗知道自己活着,不是通过见证其他生命在手中流逝的方式,也不是通过探寻死者死因的方式。
他不必将人体器官一一拆解开来,以此探寻生命的奥秘,他只是感觉到各种情绪在四肢百骸流动,感受到痛苦与爱情、悲伤与快乐。
裴汇朗庆幸,自己没有在人生的岔路当中走错,因为在他将要走错的时候,近乎于求助地拉住了一个领路人。
隔着桌子,褚兆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正如同领路人握住他的手一样,带他走向正确的道路。
裴汇朗没有醒酒,但他潜意识中愈发坚定,褚兆不会因为想要抓到雨叟就去杀害一个无辜的少女。
那只是刘奕杉的偏见和臆测,等到他们出去,他一定要和刘奕杉好好解释一下,褚兆不是那种人。
餐厅中的人逐渐变少,他们两个也吃完饭有一段时间了。
裴汇朗从微醺状态渐渐清醒,又喝了点水,恢复了一点理智,他提醒道:“我们该去拍卖场了。”
褚兆率先起身,站在他身旁,伸出小臂,等待裴汇朗主动挽上他的手臂。
裴汇朗微笑着起身,借着酒劲往褚兆身上靠了靠,褚兆没有拒绝,反而和他贴的更近了一些。
也就是在梦里,裴汇朗可以做到这么肆无忌惮,出了这个梦境,他总是做不到如此理直气壮地和褚兆手挽手出现在大众面前。
乘客七七八八的往拍卖场走去,裴汇朗和褚兆到的不算晚。
不过盛先生和他的女儿已经到了,裴汇朗和褚兆刚一进场,小囡的一双圆眼睛就如同雷达一样探测到了他们的到来。
她挥动着小手,手上的粉钻手链在灯光之下仍是异常闪耀:“哥哥们!你们快来坐这里!我给你们占座啦!”
她人不大,却鬼精鬼精的,占了第二排的好座位,这个位置既能看清拍品的状态,又不至于太靠前引人注目。
裴汇朗和褚兆自然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坐在小囡身边。
裴汇朗喝了酒,所以特意坐到了靠边的位置,不想让酒气影响了小朋友,谁知道她竟然隔着褚兆凑过来,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了嗅,然后扁扁嘴,二话不说就往裴汇朗手里塞了一大把薄荷糖。
“你臭臭的。”小囡捏着鼻子说道。
“诶,这样说人不礼貌。”盛先生制止道。
他歉疚地望向裴汇朗:“不好意思啊,小孩子心直口快的。”
裴汇朗没说什么,剥开一颗薄荷糖放在嘴里,清新的薄荷味道在舌尖炸开,他几乎醒酒了,还不等他再和盛先生说上几句话,桑至船长就已登台。
他看起来还是如同昨晚一样优雅又充满活力,只是视线在路过裴汇朗的时候好像有意无意地停留片刻,但没人能挑出他的不妥。
简短的开场白之后,桑至道:“今天的拍品也是异常丰富,名贵花草、动物标本,其中还有几件周老师亲手制作的蝴蝶标本,十分精美。
“周老师的口碑大家都是知道的,话不多说,希望大家都能拍到自己喜欢的拍品!现在,就让我们共同见证第一件拍品”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他身后的第二层幕布缓缓打开,两个貌美好身材的姑娘站在拍品的展示柜两侧,可却没办法遮掩住拍品的真容。
第一件拍品是一株百年铁皮石斛,根须虬结如龙,茎节泛着幽微的青玉光泽。
裴汇朗对这些东西不是很懂,可眼看着褚兆的双眼登时亮了。
裴汇朗不解的问道:“怎么?这个东西很值钱吗?”
褚兆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当然,这是九大仙草之首,可以救命。”
不过随后,他的神情稍微暗淡,说道:“如果不是在……不知道这一棵树要值多少钱了。”
裴汇朗知道他省略的话是什么,“如果不是在诡梦里面”。
是啊,梦境和现实总是有所区别,如果能够借用梦境中的东西到现实生活,那么说不定有一些人的人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有些人能够梦到拯救世界的医疗机器,梦到让人长生不死的救命仙丹,可另一些人……他们或许会梦到毁灭世界的先进设备,或者消亡人类的终极武器……
好与坏、善与恶,如果只是在梦中,靠人的意念去操控,那么这个世界确实会乱的一塌糊涂。
裴汇朗的思绪仅仅在希望诡梦和现实结合这个角度停留了一秒,就被自己狠狠拉了回来。
他猛抽自己脑内那个小人的嘴巴,感觉到那小东西的嘴巴已经被抽的老高。
拍品一件一件的在他们面前展示,裴汇朗却越来越清醒。
他先是眯起眼睛,在拍品送到台前的时候,仔细观察幕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很可惜,背景深色的幕布一张一合,里面却没有露出任何线索。
正当裴汇朗想和褚兆抱怨几句的时候,他突然闻到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
一开始是类似于酒精的清凉味道,伴随着一股淡淡的甜味,让人很想多吸几口,可是如果过多吸入这种气体,没过多久就会出现喉咙发痛发紧的症状福尔马林。
这种味道裴汇朗太熟悉了,福尔马林溶液无论是高浓度还是低浓度,裴汇朗都对它了如指掌。
随后,一件蝴蝶标本被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件拍品是一多只巨大的大蓝闪蝶组成的大型标本,蝴蝶的翅膀在灯光的照射之下闪着美丽的蓝光。
一只大蓝闪蝶已经足够耀眼,二三十只如此闪耀的蝴蝶堪称神迹,可不止如此,标本当中还搭配了月光石和拉长石,宝石和蝴蝶的翅膀同样闪亮,一时间,那种夏天夜晚的通透气息扑面而来,裴汇朗似乎感觉到鼻腔充斥着仲夏夜中那种青草的味道。
乘客们不约而同的发出惊呼,每个人的眼睛都被这幅作品吸引。
这当中最神气的,是桑至。
他以一种极其优越的姿态,站在这幅作品旁边,整个人散发着自信骄傲的气息,仿佛这幅作品是他的杰作,而不是周老师的作品。
“这副标本,不止具有收藏价值,还具有极高的观赏价值,周老师为其取名为……《仲夏夜》。”
其实无需过多介绍,大家都感受到了这个作品当中想要表达的东西。
就算是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的裴汇朗,也能感受到强烈的冲击。
拍卖的人群开始陷入疯狂的争抢,乘客早已不复初入拍卖场的冷静,想要竞价的人几乎在说出自己数字的时候都站起身来,几乎争得面红耳赤。
这幅《仲夏夜》,最后以1000万的高价被一位女士拍走了。
裴汇朗不知道这幅画的宝石到底值不值这个价格,但他直觉这几只扑棱蛾子距离1000万的价格实在太远。
他肉疼的抽了抽嘴角,好像这些钱是从他的银行卡里划走的一样。
“不是我说,这价格有点儿虚高了吧?”裴汇朗悄悄的问褚兆。
褚兆不置可否:“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或许这就和那些奢侈品一样,奢侈品卖的并不是商品本身,而是附加在商品上的品牌。可能他们买的也并不是标本本身,而是这位周老师的手艺和名气。”
裴汇朗撇撇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整场拍卖会当中,周老师的拍品只出现了这一幅,在《仲夏夜》之后,拍卖会的气氛再也没有达到过如此高度。
然而散场时,气氛还是十分火热,人们之间互相攀谈,纷纷向那位拍到《仲夏夜》的女士投去羡慕的目光。
更有甚者跑到她身边,询问她能否以两倍或三倍的价格将《仲夏夜》卖给自己。
女士自然微笑拒绝。
她施施然离开拍卖场,桑至说拍品随后会送到她的房间。
“你怎么没要那幅蝴蝶画?”小囡不知为什么嘟着嘴,腮帮子鼓的老高,裴汇朗觉得她可爱,于是想逗一逗她。
小囡更生气了,她一拍双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都是假的!那个蝴蝶和宝石都是假的!小囡才不喜欢!”
他放下狠话,竟然扭头就跑,他爸爸跟在身后,还不忘回头对裴汇朗和褚兆道歉:“都是我宠坏了,二位千万别放在心上,小孩子心直口快……我先走一步!”
作为一个中年人,盛先生已经算是非常礼貌有耐心的了,他总不忘给自己的女儿擦屁股,不论她说了多没有礼貌的话,当爸爸的总是能帮她圆过去。
人几乎走光,裴汇朗却牵住褚兆的衣角,让他和自己一起留下来。
船长显然是接到了某些命令,一直在观察乘客走出会场的进度,时不时还要在对讲机中说几句,几乎都是在催促安保人员送大家回到房间。
裴汇朗和褚兆落在最后,两个人一闪身,就躲进了拍卖台后深色的幕布当中。
两个人几乎一动不动,生怕被外面的人看到。
裴汇朗感觉到有脚步声向他们走来。
那脚步声有些重,而伴随着脚步声的,是对讲机中发出的滋啦声响。
“船长,会场后台已经检查完毕,并没有发现异常。”越来越近的对讲机中传来船员的声音
突然,裴汇朗感觉桑至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几乎仅隔着一层幕布。
幕布与后墙之间,也几乎只有二三十公分的距离,勉强能容纳一个人贴墙站着。
裴汇朗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好像下一秒桑至就会掀开幕布,把他揪出来。
他能听见桑至的呼吸声,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一个劲的平复心情,告诉自己的心脏不要跳的那么响,还十分缓慢的进行深呼吸,试图以这种方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心跳声仍然很吵,桑至却越来越近……
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落在裴汇朗身边的幕布上,发出啪的一声。
那重量和力道,似乎是船长在用什么棍棒型的东西敲打幕布,以此检查后面是否藏了人。
裴汇朗连回头看一眼褚兆都不敢,他屏住呼吸,下意识的在脑海中催促桑至:快走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