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汇朗的眼神暗了暗。

　　在他看来，这个所谓的周老师，比“某老师”还要恶心。

　　他美名其曰地在为学生考虑，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在诱惑一个和自己年纪和阅历都相差巨大的学生。

　　思琪现在这样子对他的感觉根本就是超越了普通的师生之情。

　　他一个中年教师，能不知道小女孩的心思？

　　他不仅知道，还加以利用。

　　不仅利用，还要用一种“对你好”的名义，做着杀人的事情，将思琪整个人都蚕食干净。

　　没有痛苦的死亡就不是死亡了吗？

　　姓周的到底把人命当什么？

　　裴汇朗一回头，褚兆也和他一样，脸色异常难看。

　　两个人对视一眼，目光又转回到思琪身上，她正在拉着王子和他说她的周老师。

　　好像一提到这个名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裴汇朗实在看不过去，张嘴就想把自己刚刚的想法一股脑地说出来。

　　然而褚兆拉了他一下，对他摇了摇头。

　　“算了。”褚兆说。

　　算了吗？

　　是要告诉她一个刺骨的真相，还是让她这么怀揣着一份幸福进入轮回？

　　裴汇朗换了个姿势坐了回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现出来，他心里也觉得有些颓然。

　　思琪已经死了，生命也已经不复存在，何苦在这个时候再给她留下痛苦的记忆，这层窗户纸戳破与否，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裴汇朗抿了抿嘴唇，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你再好好想想，还能想起‘某老师’的事儿吗？”裴汇朗把思琪从王子身边拉走，看起来像在审讯某个犯人，不仅语气像，状态也像。

　　思琪把头一仰，生硬地顶着被询问的压力，道：“你把我当犯人审？”

　　“我把你当受害人，那不是在可怜你吗？”裴汇朗道。

　　思琪也不知道是吃软还是吃硬，对上裴汇朗的询问，她叛逆，可对上裴汇朗的阴阳怪气，她反倒很受用：“我真想不起来了，周老师为了保护我，就和我说过一点点‘某老师’的事情，其他我真不知道。”

　　“那你还记得那个无痛死亡的方法吗？”褚兆又问：“需要你做什么？”

　　“这个我记得。”思琪道：“周老师给了我一张符咒，让我用红色的笔在胸口画上，那个笔倒是挺神奇的，写在皮肤上的痕迹怎么洗都洗不掉。然后就是摘心了，周老师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麻醉药，打进去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能听见刀子划过皮肤的声音。再后来我就睡着了，应该就是死了吧。”

　　“你还记得符咒是怎么画的吗？”裴汇朗赶紧追问。

　　线索就像悬在眼前的蛛丝，简直触手可及，裴汇朗屏住了呼吸，感觉心脏的跳动如同鼓点一般急促地敲击着胸腔。

　　“记得。”思琪点点头，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就是这样……”

　　然而裴汇朗看来，她就是在空中乱画一气，毫无章法，他摆手道：“你这么比划谁能看清楚……”

　　“那我怎么办，我是鬼啊，现在还是被净化了怨气的鬼，现世的东西我无法触碰！”思琪恨不得跟他打一架。

　　褚兆道：“那不如你试试上身吧。”

　　“我没有怨气怎么上身。”思琪翻了个白眼。

　　更何况，上谁的身、上去之后如何下来……这些都是问题。

　　褚兆是能掌控全场的人，上他的身显然不保险；王子倒是可以，但他体术太好，万一思琪上去了不想下来，又很难以控制。

　　沈老师笑眯眯地从身后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人偶。

　　人偶是棉花做的，看特征竟然和思琪有七八分像，娃娃的嘴角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带着一股趾高气昂的傲气。

　　“就上这个吧，”沈老师把人偶放在茶几上。

　　“你想让我进到这玩意儿里面去，让我变成这么一团任人揉圆搓扁的棉花？！”思琪近似于咆哮。

　　她还保留着还当人时的尊严和审美，仍然延续着当人的习惯，扭头便走。

　　她飘速不慢，奈何褚兆的手速更快，他抄起一张黄纸，在上面用朱砂笔笔走龙蛇地画了一道符，随即贴在了人偶的额头上。

　　从思琪背后传来一股巨大吸力，不由分说地将她的魂魄吸进那个小娃娃身体里面去了。

　　她刚进去还有些懵，张开手掌看了看，随后“腾”地一下从茶几上站了起来，伸着没有手指的哆啦A梦小圆手，指着褚兆的鼻子大骂了起来。

　　言语之粗鄙，措辞只粗俗，实乃裴汇朗今生闻所未闻。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王子和沈老师也很惊讶，谁也没想到思琪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气质上佳的女孩竟然能连串说出几十句对他们父母亲族的问候，那些带着“哔”的消音词几乎句句不重样，且逻辑清晰、节奏分明。

　　最淡定的是褚兆，他只是从一边的小案子上拿来一碟朱砂和一支毛笔。

　　思琪人偶虽然一直在输出，但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接过笔的姿势格外娴熟。

　　只是她如今没有手指，拿笔也只能用双手扶着，看起来活像一只小企鹅在抱着一根树枝。

　　她蘸了朱砂，开始在褚兆给她找的打印纸上画东西，可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完全不受控制。

　　她气得把笔一摔，直接用布做的手蘸取朱砂，重新在纸上画起来。

　　这次线条流畅起来，好像她已经把这个符号画了千百次，永远铭记在心一样。

　　她画完最后一笔，将纸往褚兆面前一推，气得背过身去：“下辈子别让我再碰到你。”

　　褚兆的脸色已经在她画这道符咒的时候愈来愈阴沉，到最后符成的一刻，他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迅速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无需多说，光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思琪画出的这道符，就是褚兆他们一直在查的血咒。

　　“也好，希望你下辈子寿终正寝。”褚兆说。

　　思琪竟然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裴汇朗站在一边，清楚地看到思琪人偶的小圆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红了眼眶。

　　褚兆抬手把思琪小人脑门上贴的符咒撕下来，思琪的魂魄瞬间从布娃娃上出去了，她讷然地站在一边，和刚才那个满嘴消音词的小人相比简直安静得诡异。

　　没人说话，大家都心知肚明，思琪心心念念想周老师骗了她，不仅骗了她到底感情，还骗了她的命。

　　可面对这样一个即将步入轮回的人，谁也说不出真相。

　　“我送你吧。”褚兆对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我人是死了，但也用不着别人可怜。”思琪冷冷道。

　　然而褚兆的手并没有因为她刺耳的话收回来，而是往前几寸，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没人安慰你，但你可以去过更好的生活了，下辈子肯定比这辈子要好。”

　　思琪踌躇着，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懦弱：“你怎么知道下辈子比现在好？你怎么确定的？”

　　褚兆微笑道：“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触底反弹听过吗？会好的。”

　　思琪怔怔地望着褚兆的眼睛，没再说话。

　　褚兆在空中燃起一根短香来，短香的火苗呈现绿色，亏了是在白天，要是在晚上还真是怪吓人的。

　　秦文川很快出现，他板着一张脸，眼睛底下有两个大黑眼圈，整个人都呈现出一副“我很不好惹”的严肃气息，来了一句话也不说，居高临下地一望。

　　王子看似吊儿郎当，实则也几不可见地往沈老师身后缩了缩。

　　褚兆倒是十分胆大，道：“秦哥，思琪你可以带走了。”

　　“好。”秦文川也不废话，轻轻一点思琪的眉心，她就变成一个充盈的光球，飘进他随身带着的大部头电脑里面了。

　　“你怎么这副样子，出了什么事吗？”裴汇朗问。

　　他不太爱和秦文川打交道，秦文川对他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虽然褚兆昏迷那段时间，他们两个的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可第一印象终究很难改变。

　　可他看起来太累了，裴汇朗还是象征性地关心了一下。

　　秦文川却没像裴汇朗预想的那样，直接怼他，只是言简意赅地说道：“是真有事，最近隔绝两界的结界非常稀薄，各地都在努力修补结界，甚至没时间查明原因……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再开口时十分语重心长：“你们……保重吧。”

　　在他消失前，空气中还残留着他那句“保重”的余音。

　　裴汇朗似乎听到思琪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不知道其他人听到了没有。

　　她说：“对不起，我知道周老师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

　　她说：“谢谢你们。”

　　第144章 交换条件

　　“现在看来，某老师和血咒的事情肯定脱不了干系。”裴汇朗道。

　　他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出什么滋味儿，他一直以为他们把思琪保护得还算好，以为那傻姑娘只是单纯的恋爱脑，大家都不说破，能够保护她的单纯。

　　可他们都错得离谱了，单纯和傻是两码事，任何人都有自己对事物的感知，更何况是一个敏感的小姑娘。

　　“确实。”他把刚才收起来的血咒图纸拿出来仔细研究：“我可以确定这是血咒的画法，吸干人血液的邪术。”

　　“我们要不要审审雨叟，她一定知道内幕。”作为法医，裴汇朗脑子里充斥着的，是审讯犯罪嫌疑人，然而，他忽略了到了这种科学无法企及的地方，科学的办案方法也起不到作用。

　　“没用的，就算她知道也不会说。”褚兆道。

　　一切又陷入了僵局，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似乎起不到它该有的作用。

　　王子往后一仰，半躺在沙发上，发出长长的叹息：“我觉得……要变天了。”

　　外头十分晴朗，秋日的天空连片云彩都不见，不过裴汇朗还是察觉到空气中的凉意。

　　约莫过了几分钟，褚兆突然站起身来，对大家说：“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大家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来想。”

　　“你别一个人琢磨这些事儿，脑子想爆了也想不出来。”王子不愿意走。

　　沈老师却非常读得懂空气、看得明白眼色，他推着王子的上半身往门口走去，一边回头看了裴汇朗和褚兆一眼，一边在王子耳边说道：“行了，看不出来褚兆有话要和裴汇朗单独说吗，小孩子家家捣什么乱。”

　　王子噤声，用手指捏住嘴唇的左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姿势，再也不说话了。

　　沈老师开门道别一气呵成，房间里只剩下裴汇朗和褚兆了。

　　不知名的女鬼在窗边抱着自己的枕头孩子游荡，裴汇朗和褚兆却在一个时刻看了对方一眼，随后相视一笑。

　　笑声很久之后才散尽，裴汇朗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并很快将失态的原因归结于褚兆身上，他踹了褚兆一脚，无理道：“你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