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希望那个社工就在里头,又希望她不在。
褚兆的警告如今在他耳边萦绕:“裴哥,要分清诡梦和现实,这两者是有差别的。”
万一,万一社工是无辜的,是他错了呢?
或者他是对的,贸贸然来了,他打草惊蛇了呢?
门里没人应。
裴汇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硬着头皮再次敲门。
他们这边的门没开,401的门倒是开了。
一个男人隔着铁栅栏,睡眼惺忪地对裴汇朗和褚兆说:“这都几点了,再敲下去扰民了,我姑娘明天还要上学呢。”
果然,他身侧缩着一个抱着兔子玩偶的小女孩,她一看见来的人是两个男人,往她爸爸身后缩得更紧了。
“抱歉哈。”褚兆说:“我们有急事找您隔壁的住户。”
“她平时这个时间应该下班了。”男人阴郁的表情纾解了一些,说道。
裴汇朗还想问他点什么,不过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灭一亮之间,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缓步台上就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浑身都被雨水淋湿了,整个人比落汤鸡还不如,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整张脸上只有眼睛格外大,白眼仁里布满了红血丝。
她直勾勾地与裴汇朗对视了三秒钟,丢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就跑。
仿佛犯罪嫌疑人和警察之间有一种心电感应,裴汇朗几乎与她同时起步,从褚兆眼前一闪而过,追了上去。
褚兆比他稍慢,这才看清楚原来她丢下的是洒扫工具。
这下这女人的身份可以确定了,就是社工陈桂枝。
虽说是法医,可裴汇朗毕竟是当警察的,且还是个保养良好的成年男性,他在一单元门口就追上了陈桂枝,用一个擒拿,将她的脸死死贴在了地面上。
陈桂枝嘴里发出听不懂的哀嚎,四肢在挣扎过程中扭曲成一个正常人难以做到的样子。
“你到底对李美华做了什么!”裴汇朗喊道。
那女人的哀嚎渐渐变成了狂笑,就好像裴汇朗刚刚不是在问她一个问题,而是在给她讲一个天大的笑话。
裴汇朗被她笑得整个人剧烈一震,抬手就想打她。
然而他的手在空中被握住了,化解他拳头的力道并不大,也并不十分温暖,倒像是比这场雨还要冷几分似的。
褚兆说:“裴哥,冷静!违法的事儿咱不能干。”
裴汇朗别扭地甩开了褚兆的手,扯了扯领口,沙哑道:“我是警察,我能不知道吗?你比我还懂?”
他其实是想说谢谢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阴阳怪气的讽刺。
可眼下这个情形,道歉和道谢都不合适,裴汇朗只好提起面前的陈桂枝:“我现在不听你说这些,我带你回局里,有什么事情你慢慢……”
“是我杀的!”陈桂枝突然说。
裴汇朗问:“你说什么?”
“我说李美华是我杀的!”她的眼神扫过来,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有些得意:“我杀了人,怎么了吗?”
裴汇朗冷笑:“你杀了人,还有脸问怎么了?你犯罪了,要坐牢,要是放在过去,不是被凌迟处死,就是被五马分尸!”
“哈哈哈哈,我没有罪,有罪的不可能是我,要是你去伺候那个老太婆,你也会疯的!”陈桂枝双眼睁得浑圆,眼球在眼眶里面不受控制地抖动。
她的十根手指抓着自己的双颊,在脸上抓出几条脏兮兮的泥印子。
天色阴沉,她那几道泥手印里面似有血痕。
她又又在裴汇朗身上乱抓,两个人很快就变得一样脏了。
裴汇朗将她双手反制在身后,防止她继续乱抓。
“不论怎样,杀人就是犯法,就是要受到惩罚!”裴汇朗更用力地压住她,似乎也是在压住自己心里的怒火。
“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可你没有被一天二十四小时地骂过!也没人一到晚上就用手电筒照你的脸,让你一分钟也睡不着!更没人无时无刻不喊你‘妈’,让你为她解决生理问题,收拾满裤子满床的屎尿!”
“你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圣人,我们这些人的命多贱!我们该死!”陈桂枝发疯似的挣动着。
但奈何她一介女流,就算处在很极端的情绪之下,也并没有裴汇朗这个成年男性力量强大。
陈桂枝还是被裴汇朗推着往车子那边慢慢挪动着。
“所以食不言寝不语到底是怎么回事!”裴汇朗逼问道。
听到“食不言寝不语”这几个字,陈桂枝先是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发出爆笑。
笑声在同雨声合在一起,像一曲诡异的歌谣。
“我他妈问你话呢!到底怎么回事!”裴汇朗问道。
他双眼赤红,掐住陈桂枝的后颈,她立马发出尖叫。
裴汇朗笑出声来,他不顾褚兆的存在,单纯以折磨人为乐,享受着他人恐惧和疼痛带来的快感。
可这快感还没到一秒,褚兆就把陈桂枝接手了:“哥,慢慢问,别着急。”
裴汇朗面色铁青,可他知道,现在夜色太深,没人能看到他的脸色很差。
“食不言寝不语不就是正常人的规矩吗?”陈桂枝一边发出尖刻的笑声,一边说:“既然是每个人都应该遵守的规定,那个老太婆应该遵守!”
“哈哈哈哈哈,只要她说话,那就别想吃饭!只要她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搞什么幺蛾子,那大家都不要睡好啦!
“不吃饭,不睡觉,我看她能坚持多久,哈哈哈哈哈!我就是不给她吃饭,怎样啊?”
她近似于疯狂地笑着,笑得人毛骨悚然。
至此,裴汇朗终于理解了“食不言寝不语”的深意。
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来自一个人的恶意,像是无尽的诅咒,拖着李美华掉入一个无底深渊。
【作者有话说】
z最近家里有点事,有老人去世了,这章我还没来得及修,等把事情办完我再好好修一下......
第42章 停职
裴汇朗一直将陈桂枝的手束在背后,他往后腰上一摸,冷汗差点下来了
他出门的时候走得太急,连手铐都忘了带。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股黑烟从李桂枝的身上升腾起来,她开始抽搐。
她的状态有点像癫痫发作,又比发病要古怪。
自那黑烟从她身体里跑出去以后,她整个人像是丢了魂,眼神涣散,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你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雨声太大,裴汇朗又在她身后,根本听不清她说的话。
“哈哈,老师,我真的做到了!您交给我的事情,我真的做到了!”
这句的声音尤其大,裴汇朗和褚兆都听得十分真切。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谁也没理解她口中的“老师”指的是谁。
陈桂枝仰头看天,眼睛突然睁大了,带着一种被理解的感动:“她一点都不无辜,是的,我是对的,谢谢您对我的认可!”
“她是看见谁了吗?”裴汇朗警觉地问。
褚兆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陈桂枝的喉咙中爆发出一声呐喊:“我会守口如瓶,我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说!”
她一张嘴一开一合,牙齿精准地咬向舌头!
褚兆的反应比裴汇朗还快,他把手头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东西,直接用手上去挡住陈桂枝的牙关。
她像是狠了心要把舌头咬下来,咬合力度极大,痛得褚兆闷哼一声。
裴汇朗攥着陈桂枝的双手,还要用力压制她浑身的挣动,竟然一只手也腾不出来。
警笛声划破雨幕,警灯熟悉的红蓝配色照射过来,映照出细密的雨滴,裴汇朗总算松了一口气。
刘奕杉冒雨冲过来,他迅速厘清了头绪,右手在陈桂枝两颊用力一捏,她的下巴脱臼了。
陈桂枝终于把褚兆的手吐了出来,唾液混着血液,恶心异常。
褚兆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她没咬到自己,应该不是她的血。”
警车里又陆续下来两个刑警,将陈桂枝铐住,带进了警车。
她仍是一会儿疯癫,一会儿嬉笑,一会儿有突然严肃起来,对着她头上那众人都看不到的“老师”,不停地诉说着什么。
刘奕杉神情严肃地盯着裴汇朗,裴汇朗却默默移开了视线。
他不敢和刘奕杉对视。
“裴汇朗,看着我!”刘奕杉命令道。
裴汇朗自知理亏,慢悠悠地抬起头来。
两人在雨中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却丝毫不影响刘奕杉对他的训斥。
“单独行动,不听指挥!程序正义你不懂吗?干了快十年警察了,最基本的东西都忘了?脑子给狗吃了?”
裴汇朗少见地没有出口反驳。
刘奕杉用手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肩膀,力道不小:“你|他|妈的出门连铐都不带,你想干嘛?就你聪明,是吗?就你能破案,就你能找到嫌疑人,就你是名侦探柯南!”
“我!”裴汇朗想要争辩,但无力感涌上来,于是干脆不说了。
他无法想象那个被咒语一样的“食不言寝不语”困住的李美华老人,在很多个日日夜夜里面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从诡梦里面清醒,就顾不得其他,只想把那个“女管家”揪出来。
可是这些刘奕杉不会懂,他没有见过被困在时间里的李美华一会儿变成人事不懂的女孩,一会儿又变成历经沧桑的老太婆的心情,也没有体会过那种仅仅被赐予极度狭小的生存空间的憋闷。
裴汇朗更没法跟他解释诡梦里的事。
刘奕杉冷笑道:“你还有脸‘我’。你既没有逮捕令,也不带执法记录仪。空口白牙就能断案?裴汇朗,你等着吧,少不了你的记过处分。”
褚兆默默插嘴道:“刘队,那个,我可以作证的,裴哥全程没有伤害李桂枝。”
裴汇朗有人撑腰,一下子支棱起来,迎上了刘奕杉的眼神:“不就是记过吗?记吧,你有本事把我开除。”
刘奕杉对裴汇朗冷笑一声:“再这么下去,你离被开除也不远了。”
他转向褚兆,声音都柔和了不少:“你的手需要抓紧去医院处理一下,过两天局里可能要对你进行问询,请保持电话畅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