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下雨。
第62章 重伤
陈思思就在他身边,两人像朋友一样漫步在教堂前的草地上。
草地的在脚底的触感和雪有点类似,但没有雪那么脆。
“这儿是……”裴汇朗问道。
陈思思说:“裴法医,我想和你聊聊。”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辨识度,和长相不符,裴汇朗想起陈念说过,她生前是做乐队主唱的。
他能想象到这副好嗓子的爆发力,只可惜她的生命结束了,一切想象都是绝唱。
“和我?”裴汇朗不懂。
陈思思的小圆脸上是一种大大方方的神情,但眼神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你之前说,‘我’是什么样子,女孩就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我只是”,可后面的话却没能完整说出来。
“你只是什么?”裴汇朗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似乎是这个小空间带来的感觉。
“我只是感到迷茫。”
“你说的迷茫范围太大了,我也时常迷茫,你得说得具体点。”
陈思思的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我喜欢音乐,还是那种重金属摇滚,我喜欢一些‘女孩’可能不会喜欢的东西,我不想结婚,但妈妈总说我不听话;可是等我真的听了她的话去相亲,结果又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如饥似渴地诉说着,裴汇朗听到这里时特别想追问她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忍住了。
“好像不论我怎么努力,我的世界也没有变得好起来。我总是和妹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明天一定比今天更好,可我已经没有明天了。
“我迷茫、困惑,我到底应该成为听妈妈话的乖乖女,还是应该成为那个不听话的叛逆女孩。可我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也算叛逆吗?我只是用业余时间去唱歌,每天占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这也是不听话吗?是因为我错得太离谱了,所以才会被一个刚认识的男人杀掉吗?
“还是说妈妈根本不爱我,她爱的那个只是我的躯壳?”
裴汇朗看她痛苦地蹲了下来,两只手用力地抱着头部,就像她只要一松开,就会有无形的东西攻击她的脑袋。
“我不知道什么是母爱,我是孤儿。”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回答你的这些问题。”他前后晃动着右脚,让鞋底感受着草坪的湿润。
是一种在现世没有过的触感,裴汇朗甚至能感受到露珠在鞋子上面轻轻破裂,他的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其实我也时常在想,如果我每天都想杀人、心理变态,但我从出生到死的那一天,却始终没有杀过一个人,那么我还是一个变态吗?”
裴汇朗看着陈思思:“那么我是变态吗?”
女孩抬起头来:“我觉得不是。”
“那么同理,我认为你所喜欢的事情只要不伤害到别人就好。”他耸了耸肩膀:“很难说你和你妈妈到底谁对谁错,以爱为名的束缚,束缚着你,是没错,不过同时也束缚着她。
“我说真的,让你过几天没有任何束缚的日子,你也未必过得了。
“事到如今,你与其不断回忆她否定你的时刻、质疑她的爱,不如花时间想象她和你度过的快乐时光。痛苦是真的,但我相信爱也是。”
裴汇朗不知道说明白了没有。
他不太会安慰人,陈思思总是给他一种很压抑的感觉,就连梦境里面也会出现压抑的死亡金属音乐。
可她已经死了,不管她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裴汇朗希望她至少在现在是轻松的。
陈思思再次陷入迷茫。
裴汇朗好像说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也没说,她还是不明白,妈妈到底是不是爱她、她这一辈子到底有没有活出个名堂。
“现在还想那么多干嘛呢?”裴汇朗笑道:“你马上就有新的人生了,这次学着‘野’一点儿,有时候也不用那么听话。”
陈思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我想问,”裴汇朗铺垫了那么久,其实就是想问这个问题:“你还记得凶手是谁吗?”
女孩沉默着,望向裴汇朗的眼神里面有一点怨恨,可很快,这一点怨恨被释然所取代,她笑起来,好像之前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记得,我的相亲对象,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银行职员,我们这个月八号在铃木咖啡馆喝过一次咖啡,店里有监控,应该对你破案有帮助。”
这次轮到裴汇朗不好意思起来:“我也不是故意揭你的伤疤,只是我很需要线索,你的身体已经破损太严重了,我也是没办法……”
“我明白,裴警官,谢谢你。我过去总是在纠结对错,但其实对错是生活中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裴汇朗不知道她到底是放下了,还是彻底失望了,她对裴汇朗摆摆手,这个世界就被白光所吞噬了。
再次睁开眼睛,裴汇朗回到了褚兆家里,原先痛苦躺在地上挣扎的陈思思已经不见。
褚兆十分紧张地看向他,焦灼地问:“裴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裴汇朗揉着额角。
“你好久都没醒过来,我还以为出来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王子骞又想模仿褚兆的状态,被沈涯一把按住了,他对褚兆和裴汇朗笑了笑,说:“我俩先走了,有事常联系。”
焱焱拉起淼淼的手,也作势要出门:“我和淼淼去逛超市。”
房间里面的小阿飘看到这个情况,由小喇叭带头,也都纷纷躲进了房间里。
客厅里面就只剩下褚兆和裴汇朗两个人。
裴汇朗这时才是真正的不知所措。
因为他不断在想起褚兆看到人偶假扮的裴汇朗被砍头时,那副状似疯癫的样子。
和面前这个窝窝囊囊的老好人完全不一样。
毫不自恋地来说,褚兆会发疯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的死虽然是假死。
裴汇朗心里难免有写洋洋得意,脸上却爬上来几分惊慌失措。
他好像无法面对这么强烈的情绪,下意识地想要逃跑。
裴汇朗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说:“我……我要不也先撤了。”
褚兆点了点头,苍白着一张脸道:“好,你早点休……”
话没落地,一口鲜血从褚兆嘴里喷出来,他用手挡着,裴汇朗身上才幸免于难。
刺目的血液滴落在地,随后就是大口大口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嘴里涌出来。
裴汇朗的第一反应是胃出血,可出血量太大,他甚至没能做出反应。
空气中有人打了一个响指,秦文川带着他的大部头电脑出现在两人头顶上方的空气中。
第63章 后悔
“这么严重。”秦文川看到褚兆吐血,却丝毫没有半点着急情绪似的。
裴汇朗帮忙保住快要晕厥的褚兆,对空中的秦文川说道:“他再吐点儿就要死了,你说这么冷血的话,你还是人吗?”
“哦对,你本来就不是人,你是鬼。”裴汇朗自问自答地完善了自己的黑色幽默。
秦文川睨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和之前的针锋相对不同,这次秦文川看向裴汇朗,眼睛里面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友善的,但绝没有敌意。
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借着裴汇朗抱着褚兆的姿势,把那粒药丸塞入那张血色的嘴中。
“你给他吃的不会是伸腿瞪眼丸吧……”裴汇朗道。
褚兆没有脉搏了。
也就是三秒的时间,甚至来不及检查他的心跳是不是也停了,褚兆从裴汇朗的怀抱里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好像这辈子都没呼吸过一样。
秦文川没回答裴汇朗的问题,只是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照着上面写的字念:“褚兆,你这次任务失败,不仅如此,下次诡梦我们要收回罗盘的使用权。”
褚兆擦了擦嘴角的血,点了点头。
“怎么失败了,不是都已经出来了吗?而且也没有人受伤,大家都好好的,梦主人也找到了,没有让梦魇变成实体跑到现世。这不是皆大欢喜吗?”裴汇朗为他打抱不平。
“他折磨灵体。”
“可梦魇是坏人。”
秦文川看了他一眼:“是,梦魇是坏,可以杀,不可以折磨。”
“这不公平。”
“没有那么多公平,这是规则。”秦文川又解释了一句:“就像抓起来的所有的罪犯,难道你们警察可以肆无忌惮地折磨他们吗?”
裴汇朗沉默了,他听懂了。
诡梦里面没有人权,但有规则。
“我知道,我认罚。”褚兆说道。
“稀奇,你从业十几年从来没有挨过黄牌,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你犯这么严重的错误。”秦文川的黑眼珠缓慢移到裴汇朗身上:“至于你”
裴汇朗迎着他的目光,接受着他赤|裸裸的打量:“我怎么了?”
“你又在诡梦里面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了?”秦文川问。
“是,这次看到两个纸人小孩,太闹腾。”裴汇朗说。
秦文川有点不愿意似的叹了口气:“那么你确实是‘天水碧’。你做得对,线索不能对其他人说,只能自己破解,说出来就没用了。”
“我知道了。”裴汇朗想起教堂坍塌之前,他在门口看到的那条黑狗。
因为那条小狗浑身纯黑,他甚至没看清它的样子。
它算不算是“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呢?
裴汇朗斟酌一下,没把黑狗的事情说出来。
上个诡梦已经结束,没必要再揪着一个无关紧要的点不放。
“那我先走了,”秦文川说。
“等等,秦先生。”裴汇朗笑着叫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