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废话,他到底怎么交代的,你快说。”
刘奕杉咽下油条,又灌了一口豆浆:“他压根就不是什么肇事逃逸,我的直觉就是对的,他开车撞人就是故意的。他以为自己撞错了人,才着急忙慌地把人抬到自己家里的。”
“不是,等会,是我没听明白还是你没讲明白,王立军以为自己撞错人了,那他原本要撞的是谁?”这剧情一精彩起来,裴汇朗甚至连吃东西的心思都没有了,油腻的油条在他指尖渐渐变凉,他干脆把它又塞回了纸袋里,只拿了一杯豆浆,小口小口地嘬着。
“他原本要撞的,是潘乐驰的好朋友,韩。”
裴汇朗的表情在“韩又是哪位”和“你再不好好说话我就弄死你”之间横跳,刘奕杉脸上则带着胜利者的傲慢,慢条斯理地从头说起整个案件的经过。
韩,是潘乐驰的大学同学,在大学期间就因为长相出众在某短视频平台上走红,后来成为小有名气的美妆博主。
但韩的化妆技术其实不行,都是潘乐驰在幕后帮她设计妆容、策划选题、脚本,甚至是后期这一切,都是潘乐驰在帮她。
韩的每一个妆容,都是出自潘乐驰之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这个账号的经营过程中,韩只出了一张脸,其余的都是潘乐驰在做?”裴汇朗问。
他回忆起小喇叭总是画的乱七八糟的妆容,有点难以置信。
“没错,就是这样。”
裴汇朗还是不能相信:“他们两个什么关系?男女朋友吗?”他怎么看小喇叭那人,都不像能拥有“校花”级别的女朋友。
“还真不是,我问过韩了,她说潘乐驰是同性恋,所以两个人只是闺蜜,并不是男女朋友。两个人自从创业以来,一直是五五分成,两个人收益一直很好,两个人的关系也还不错。”
刘奕杉被打断,但也没介意,反而点头确认,随后又开始重新讲述来龙去脉。
后来韩不仅仅发短视频,也开始直播,她不止是直播带货,还经常和粉丝聊天,因为长得漂亮,妆容又美,经常吸引一些人打赏。
王立军就是打赏人中的一个。
他一开始只是看看直播,聊聊天,两个月以前,他成为了韩的“榜一大哥”,打赏的金额攀升到当月的第一位。
他投入了这么多,难免会想要一点回报。于是他开始频繁私信韩,约她吃饭、看电影,但韩从来没有回应过他的要求。
王立军不甘心,提出:既然不能私下见面,那送一些小礼物,都是女孩子喜欢的化妆品、包包、首饰什么的,她总不会拒绝吧。
果然,韩收下了礼物。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刘奕杉抽了一张裴汇朗的指尖,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根手指上的油都擦了一遍,“韩不在线下收礼物,那么就要快递礼物,对吧?”
“对。”
“既然是快递,就需要地址,没错吧?”
“没错。”
刘奕杉抬起手,制止住了裴汇朗尚未宣之于口的一丝怒火:“问题就出在快递地址上了。”
“韩给了王立军地址,但她给出的地址是潘乐驰的。”
第99章 没说出口的话
震惊裴汇朗一百年。
“我真服了现在的小孩,韩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会给出别人的地址呢……”裴汇朗“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说出猜测:“她根本就是故意的,不想暴露自己的住址,所以才拿潘乐驰的地址当挡箭牌?”
“正是。韩自己承认,她觉得王立军这个人太烦了,经常给她发私信私聊,在他还没打赏的时候就一天要给她发上百条消息,但是她又没办法拉黑,因为王立军除了私信也根本没做什么。
“可是后来王立军刷了钱之后,韩就越来越没办法无视他了。因为网红他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刷到一定数额的钱数,就可以加主播的私人微信,平时也可以聊天。王立军一个月内刷了得有小十万,韩没办法再当他不存在,只能硬着头皮加了王立军的好友。”刘奕杉叹了口气,又拎起一根油条吃了起来,而且豆浆也是他喝的第二杯了。裴汇朗摇头,叹道:“看来这网红也不是谁都能当的……碰到王立军这么个货,是何等的折磨……”
“谁说不是呢。所以在收到王立军的见面邀请的时候,韩气得砸了一台手机……她简直是竭尽全力在拒绝和王立军的见面,一直说不方便,可有一天王立军说自己专门给韩买了一双限量款女鞋,是韩之前在直播间里说道过的一款奢侈品牌,要小十万。
“韩之前一直想要这双鞋,所以才给了他潘乐驰的地址,想着等鞋子到了,她看过真伪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和王立军联系。”刘奕杉道。
“但她根本没想让王立军找到自己,”刘奕杉指尖轻叩桌面,“给潘乐驰的地址,既应付了王立军,又确保了自身安全。”
裴汇朗心下了然。
但要说韩做得对吗?显然不是。
无论是哪种拒绝,都不应该给出别人的地址。那双价值十万多元人民币的鞋子勾起了韩的贪心,也模糊了道德的底线。
要说韩有多么罪大恶极吗?似乎也没有。
她只是想要想办法保护自己,只是使用的方式极为不恰当而已。她肯定也没想到这么做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更不可能预见只是说出一个地址,就让自己的朋友因此丧命。
“后来呢?”裴汇朗问。
刘奕杉狼吞虎咽地吃下第二根油条,狂灌了一杯豆浆:“后来潘乐驰确实签收到了快递,但里面根本不是鞋,而是一条蕾丝睡裙。就是……挺性感的那种。”
裴汇朗咋舌:“王立军这个人又极端又狡猾,怪不得韩要多次防备他。”
“可不是么,”刘奕杉看样子吃饱了,坐在许谨的座位上,骑着转椅来到了裴汇朗身边,“后来王立军就开始疯狂地给韩邮寄礼品了,多的时候一天要送好几件礼物,有的值钱,有的便宜,但不论是什么都疯狂地放在潘乐驰家门口。”
“潘乐驰肯定有所察觉吧?他什么反应?”裴汇朗问。
刘奕杉伸了个懒腰,裴汇朗这才发现他眼下有乌青,胡茬也冒出来不少,一看就是熬夜办案,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去买早餐了。
“有察觉啊,潘乐驰去找韩大吵了一架,俩人彻底闹掰了,这也是潘乐驰失踪这么久,韩一直不知道的原因之一。”刘奕杉道。
裴汇朗:“原来是这样。潘乐驰怪韩拿自己当枪使,韩在恼羞成怒的同时怪潘乐驰太小气。”
“没错,你真是了解人性。”刘奕杉吃了碳水,有点犯困,声音也低了下去,“他俩掰就掰了,但王立军不知道啊,他连送了那么长时间的礼物,但都没有回应,韩有一天还突然把他拉黑了……他就更受不了了。
“他一气之下租了韩和潘乐驰同小区的房子,每天假扮成快递小哥去给韩送快递,当然,送到的地址是潘乐驰家里。之前一直都没看到潘乐驰人,但案发前三天,潘乐驰刚出差回来,王立军正好看到了他……”
刘奕杉又站了起来,他不想睡觉,于是掐大腿让自己清醒一点:“王立军就误认为潘乐驰一直是男扮女装在欺骗他,于是一怒之下策划了这场‘事故’,就在小区停车场监控死角。哎……人间悲剧,王立军怎么能有这样的思维偏差,就非得死心眼地认为收快递的就是那个网红‘小月亮’?”
裴汇朗沉默片刻:“重点是一般人也想不到她还会留别人的地址吧。”
“你别说,其实潘乐驰和韩无论是在身形还是在长相上都有点像,认错也是人之常情。”
刘奕杉在手机上翻找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给裴汇朗看:“你看,这是他们俩的合照。”
照片里,潘乐驰穿着卡其色风衣站在韩身侧,面部轮廓分明,眉眼舒展;韩一袭米白长裙,发丝微扬,笑容温婉。
两人并肩而立,光影柔和,竟真如镜像般透出几分神似。
裴汇朗指尖停在屏幕边缘,没点开放大,只静静凝视。
那相似并非刻意模仿,也难怪两个人能成为朋友。
刘奕杉为了不犯困,又开始就着办公室的地面做交单手交替俯卧撑和开合跳,一上一下地弄得裴汇朗心烦:“刚吃完饭你别把肠子蹦折了,我可不会接。”
“没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帮我打个120我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刘奕杉也不管他毒舌,自顾自地运动了几下,也就没了困意。
他出门的时候有点喘,顺走了裴汇朗桌上刚刚泡好的茶水。
举着茶杯对裴汇朗一笑,刘奕杉道:“油条换茶水,以物易物,肯定是你赚。我不爱喝咖啡那玩意儿,苦的,像鸡屎。”
裴汇朗笑骂:“你他妈吃过鸡屎似的,恶心。”
“我走了,反正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就等着看结案报告吧,鉴定科的同事已经去做车辆痕迹鉴定了,肯定不是孤证,我必完善证据链。”
“快去吧你,小心别猝死啊。”裴汇朗一挥手,刘奕杉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抱怨道:“懂不懂礼貌,连门都不知道关吗?”
虽是抱怨,可他还是起身关门。
裴汇朗心里五味杂陈,仅仅是因贪念引发的荒诞悲剧,竟裹挟着三个人的命运轨迹发生如此偏差。
他想起小喇叭总是带着嘲讽的脸,还有他脸上总是很可笑的妆容,是否他只是用这种夸张的妆容,来掩盖内心深处无法说明的痛苦呢……
如果说他是无意识“替”自己曾经的朋友死了,韩会不会因此伤心,而潘乐驰……又会觉得庆幸,还是恼怒?
裴汇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豆浆杯壁,热气早已散尽,就脸许谨进屋他都没有察觉。
他突然产生一个念头如果小喇叭知道自己的案子已经破了,知道犯罪嫌疑人已经落网,那他还会形成可怕的诡梦吗?
会不会小喇叭就此客服恐惧,迎来一个不用诡梦也能成功解脱的好结局?
裴汇朗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褚兆分享这个想法,甚至一时间忘记保密规定。
他几乎夺门而出,许谨在他背后喊道:“科长!你去哪儿哦!”
“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在解剖室。”裴汇朗脚步不停,迎面遇上师父,也只是叫了一声“师父早”,整个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师父丁良一脸莫名地进屋,问一脸懵逼的许谨:“汇朗干嘛去了?我从没看过他这样。”
许谨也才到,桌上正放着刚买的包子,他一手抓起一个咬了一口,一手提起油乎乎的包子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也不知道哇,他说去解剖室,师父,吃包子不?”
丁良用手里的扇子打许谨的头,用力一点都不含糊:“你叫谁师父呢,差辈了!你师父是裴汇朗!”
许谨也很委屈,这个办公室里,好像谁都有资格打他两巴掌,但他偏偏还不敢反抗,他吧唧着嚼包子的嘴:“可是科长不认我当徒弟的,他让我工作时候喊他职务……”
“你是不是缺根弦?他少教你了?哪回有事不是他替你兜着?我听说潘乐驰的尸体是你独立解剖的?还说他不肯拿你当徒弟?你也多长几个心眼儿!”丁良摇了摇头,又敲许谨的头:“少吃点猪肉,人会变笨!”
他还有一个月就退休了,也不知道一个月之后裴汇朗和许谨的关系会不会缓和一点。
裴汇朗则三步并两,在局里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给褚兆。
他经过三楼审讯室的走廊,下意识瞥见王立军的审讯室。
王立军戴着手铐,低着头,右手夹着一根吸了一半的烟,烟灰将落未落,燃烧的香烟细微的火光格外刺眼。
因为一会儿还要提审,现在只有两名辅警在门口值守,王立军忽然抬眼,对着裴汇朗笑了一下。
他仿佛认识裴汇朗一样,那笑容里面不仅没有悔恨,甚至没有一丝惧意,反倒充满挑衅。
他的声音似乎能够穿透面前的门,直接传到裴汇朗耳朵里:“老师说的没错,这种助纣为虐的贱人也该死,就算不是小月亮,他是小月亮的帮凶,也该死!”
“我没有杀错人,我没有杀错人!”
对了……这个所谓的“老师”!
这位在几个案子里面都出现过的“老师”,在几个犯罪嫌疑人口中冒出来的神秘人,好像只有裴汇朗能够听见的一个鬼魂!
昨天他就是想和褚兆他们说这件事,他昨天就没说出口……
如果“老师”是这么多起案子的幕后黑手,那么他真的和血咒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审讯室里,王立军依旧在对着裴汇朗露出诡异的笑容,他香烟的烟灰终于簌簌坠落。
一粒一粒微小的、冷却的灰烬给裴汇朗一种紧迫感,他打电话给褚兆,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然而香烟的气味太过于浓重,让他整个人眩晕起来。
眼前出现白光,熟悉的白光,属于诡梦的白光,他的心脏不安地跳动
裴汇朗想说的话又没有说出口,他就又要掉进诡梦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