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楚门的世界
在白光之中,裴汇朗最先感受到的是雾。
为什么知道那是雾,是因为他指尖传来湿冷的触感,像无数细小的针尖轻刺皮肤。
裴汇朗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潮湿的水汽钻进鼻腔里头,他一时有些呼吸困难。待到雾气散去,眼前豁然开朗,所有感官都被骤然唤醒,他正坐在巨大舞台的正对面。
海啸一般的咆哮和尖叫扑面而来,震得他耳膜发疼,舞台灯光如同小刀子一样即将刺穿瞳孔,裴汇朗下意识抬手遮挡,却见灯光骤暗,一束追光精准打在舞台中央一个偶像就站在舞台中央。
他穿着银灰色的短袖马甲,胸口露出大片的皮肤,肌肉线条在闪光灯的照射下若隐若现,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向台下挥了挥;耳钉在追光下倏然一闪,他开口和观众打招呼,声音清冷中带着一点亲切:“大家好!久等了!”
压着他的声音,台下的欢呼声更是排山倒海,几乎要掀翻穹顶。
裴汇朗眯起眼睛跟随着这位偶像的一举一动,也仔细观察他的脸,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一张他根本没见过的脸,但是是好看的,硬朗的轮廓如刀削斧凿一般,两笔浓眉更是如墨染就,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笑起来更好看,极具亲和力,裴汇朗看到身边升起无数暖白的光点,飘浮在观众之间。
这些观众的脸是看不清的,裴汇朗坐立难安,想要起身寻寻褚兆的位置,可身上却如同被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动弹不得。
好在上半身的活动不受限,他试了两次起身,都失败了,只好四处张望。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他忽然瞥见前排有个熟悉的后颈那截后颈的皮肤白得像雪般细腻。
正是褚兆。
裴汇朗突然意识到,他俩的关系已经到了,仅仅是看到后颈就能立即认出他的程度。
偶像在台上卖力地唱跳,汗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裴汇朗却只盯着那截后颈,仿佛时间凝滞。
他突然想起进来之前想和褚兆说的话,他几次三番想要和他说“老师”的事情,说那些犯罪嫌疑人的共同点,可都被什么事情给打断了。
这绝非偶然……
裴汇朗喉头一紧,那些未出口的线索、推理与不安,全卡在唇齿之间一定是有人,或是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说出这些事情!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可能性!
裴汇朗心跳如鼓,指尖发冷,他在喧嚣中思考还能用什么方式传递信息,那些欢呼和尖叫在他耳中竟如隔着一层厚玻璃般模糊失真。
裴汇朗感觉周围的环境更亮了一些,发现那些暖白光点正悄然聚拢,缓缓汇成一行行悬浮的、半透明的文字:“不是说今晚开始有骆嘉参与的真人秀吗?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文字如同各大视频平台的弹幕和评论一般,不断在裴汇朗眼前闪烁、滚动。
有人回复:“就在表演结束之后,我听说还有pk环节呢,就是不知道以什么形式。”
“我期待这场真人秀好久了,真的很期待骆嘉的表现,他在我心里可是巨星级别的!”
看来台上这位偶像歌手就是骆嘉了。
褚兆似乎也微微侧过头,耳尖泛起一点薄红,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舞台裴汇朗心头一跳,在侧后方不安地注视着褚兆的反应。
那反应就像是……他已经全然爱上了台上这位歌手。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可他的动作似乎在表明一种迷恋,仿佛骆嘉的歌声和舞姿是唯一能填满他内心空缺、补全他不完美人格的东西。
裴汇朗心中升腾起一种莫名的烦躁唯一能填满你内心空缺、补全不完美人格的东西,不他妈应该是我吗?
该不会又失忆了吧?
上一次是小褚兆,失忆之后捉弄起来还挺好玩的,可是小酌怡情,总搞这一套,再好玩的游戏也会腻的。
他看了一眼褚兆跟随音乐律动的小脑袋瓜,视线逐渐下移,又回到那截白皙的后颈上,想象着指尖划过那片皮肤的触感,以及……如果咬上去,那里会留下一个什么样的齿痕。
那一定殷红一片,甚是好看。
褚兆,应该惩罚他,把他关起来,就关在他家里。
把他的眼睛蒙上,他就不会再注视一些不入流的歌手偶像;把他的嘴巴堵住,他就不能再和不相干的人说话,更不能为廉价的音乐欢呼;把他的双手束住,他就不能再为别人鼓掌。
最好是在身后,这样就能方便他上下其手。
裴汇朗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群开始逐渐散开,裴汇朗这才意识到骆嘉的表演结束了。
他只顾着在幻想中对褚兆泄愤,竟没留意到散场的提示音已响过。
骆嘉在一群没有五官的工作人员的簇拥之下下了台,钻到了后台通道的阴影当中。
不仅是这些工作人员没有五官,就连现场的观众也是如此,但这种模糊又和之前几次诡梦中出现的无脸怪物很不一样,它们不给人阴森恐怖的感觉,只给人一种空洞感。
与其说是他们没有五官,不如说他们的长相太过于平凡,平凡到根本不会被人记住也就是路人甲一些人甚至含难以分辨性别,有一些可以,却也是因为风格特征明显的服装穿搭罢了。
体育场中到处都是“路人甲”,有脸的人就变得异常容易辨认。
稍加观察,裴汇朗就大致掌握了几个同伴的位置,离他都不是很远。就算散场,他们几个人身上始终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光,就像是追光灯始终追着主角走一样。
身后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是褚兆带着凉意的指尖。
裴汇朗挑眉,尖刻地笑道:“有何贵干?”
褚兆一怔,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更不清楚自己在裴汇朗的脑海里已经被虐了多久,只是露出懵懂的神情:“哥,你……你怎么了?”
还不等裴汇朗回答,他们身后便有一个戴蓝色毛线帽的路人甲小跑着过来。她不敢越界似的跟着人潮,但小跑又显示出她的焦急,停在两人半步之外:“两位老师,别忘了我们从今晚开始有真人秀录制。”
空中的弹幕又开始滚动了:“我就说今天是有真人秀的!二十四小时无死角录制,太刺激了,真的太刺激了!”
“不知道裴汇朗和新晋影帝褚兆之间会有什么样的火花,他们俩之前就一直是死对头,没日没夜地撕番,但我看裴影帝看褚兆的眼神可没那么清白,期待期待!”
“老看扯头花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磕会儿我们甜甜的cp,CP粉有福了,我们沈老师和小王子住同一个房间!光是想想就已经开始冒粉红色的泡泡了……”
“麦麸,不管是宿敌还是cp,他们就只会麦麸,吃点好的吧,还是我们真姐妹最好磕,谁能比过淼淼和焱焱的姐妹情,我名字倒过来写。”
裴汇朗大概搞清楚了这次诡梦中的状况,他们几个如今变成了跻身于娱乐圈顶流艺人,正被强行沉浸式真人秀当中。
弹幕就意味着正在观看他们的观众,而他们正要上演一场阿飘版的《楚门的世界》。
第101章 都听你的
跟着蓝色毛线帽,他们穿过喧闹的走廊,走到室外。
场馆里面各种舞台灯一直在闪,但总体来说还是暗的,没想到外面竟然是白天,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路人也都是一张张记不住的脸。
这个场景比以往的诡梦都要清晰,也都更要接近现实世界。
裴汇朗有了一种不太恰当的想法他竟然觉得并不是路人的五官过于模糊,而是他自己没记住罢了。他甚至感觉刚才,就是刚才路过他身边的那个人,他有看到那人的样子,只是没有记住……
这种感觉说不上不好,但也绝对不是好,诡异得让裴汇朗产生眩晕感。
褚兆在后面低声问:“哥,你怎么样?脸色很差……”
裴汇朗被他说得更是脚下不稳,刚有点要倒地的趋势,手中就被塞了一截小臂。褚兆结结实实地接住了他整个人。
好像只在一秒,裴汇朗就原谅了他刚刚在舞台前为爱豆疯狂的举动。
不过他褚兆别想和姓骆的说上一句话。这是裴汇朗的底线。
“不说了各位,不说了,我的cp今天结婚。”
“这和结婚了有什么区别!褚兆的眼神就要时刻注视着老婆!”
“你们好笑,谁是老婆还不一定呢。你们别看裴影帝很娇,说不定是美人攻。”
弹幕在裴汇朗眼前飘过,他看着那些他有些不懂的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知道攻受是什么意思,也觉得弹幕中的有些人说的很对,他一定是攻。
王子骞适时又不适时地吹了个口哨,一脸揶揄,沈涯也笑得意味深长。
再看边淼淼和边焱焱,她们俩一个羞怯,一个淡漠,在表情上是读不出任何其他信息的。
这下,裴汇朗的大脑又飞速旋转起来,他无法判断这些飘在空中的弹幕是只有他能看到,还是所有的灵师都能看到。
那他到底还要不要提起弹幕的事呢……
裴汇朗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表情,决定暂时不说,先观察观察情况。
蓝色毛线帽在前面带路,帽檐下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几个人七拐八拐进入体育场旁边的建筑。
这建筑外表看起来是现代风极强的高楼,可是一走进去装修风格却十分温馨,更像是一个豪华的家。
骆嘉就坐在这个家的客厅当中,高傲的等待着他们这些人的到来。
蓝色毛线帽像是一个引路人,等她看到骆嘉的时候,明显色缩了一下,仿佛骆嘉的眼神就是长鞭,就算隔着几米的距离,也能抽到她,将她抽的皮开肉绽。
看到裴汇朗和褚兆,骆嘉马上站起来,表演出了一种恭敬:“两位老师,久仰大名。这次我们播出的真人秀是面向所有平台的,一定会有很多好玩的节目,希望二位能玩的尽兴。”
对于别人,骆嘉只是稍微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如此不礼貌的行为本应该激起所有人的不满,可是眼看着,滚动的弹幕讨论变得愈发激烈。
“我们哥哥就是有原则,对该说话的人说话,对那些不值一提的人嘛,就……懂的都懂。”
“真服了,别把没礼貌当格调行吗?”
“有些人没热度没流量没名气,一说就破防啊?”
“到底是谁先破防,沈老师可是中戏博士生。”
“管你这生那生,建议查查学信网有没有他的论文,别搞得到时候是学术造假,粉丝还被蒙在鼓里。”
“能不能别吵了,快看真人秀吧,大家的表情都好精彩。”
激烈的讨论最终回归到真人秀上面,蓝色毛线帽虽然没有五官,可是她几乎要把腰弯成90度,起身之后,手也不安的在空中比划:“几位老师,我们先分房间吧。”
“还用分吗,淼淼和焱焱肯定住在一间,我和褚兆一间,沈老师和王子一间。”裴汇朗说罢,又去关注弹幕的状态。
大家果然一致赞赏他的分法,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样分很刺激,方便他们磕喜欢的cp。不过也有一小撮人因为爱磕邪教cp,不太满意裴汇朗的做法。
还有零星几个人,说裴汇朗控制欲太强,老想当指挥官。
不过其实,裴汇朗故意这么做的。
目的就是通过一点点出格的行为,来判断大家是否能看到弹幕。
所有人的脸色并没有发生变化,也没有像他一样因为经常关注弹幕而显得有些出神。
因此裴汇朗几乎可以确定,这些飘在空中的弹幕,就是这次诡梦的线索。
至于“弹幕” 的作用是什么,还有待观察和发掘。
裴汇朗震惊于自己已经能够快速熟悉和适应诡梦里的节奏,他的心甚至还因为即将到来的事件而微微有些激动得过速。
他深知这心动源自于激动而非紧张,因为这次的梦境里头,他掌握着小喇叭案的真相。
是了,他们这次进来和以往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已经事先知晓了犯罪嫌疑人以及小喇叭的死因,可以反推梦境里面梦主人最恐惧的东西,这么一来就相当于他是拥有主动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