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轻轻勾了一下小指,就算有旁人在场大抵也不会注意到。但他们毕竟还在公司,这样自带挑逗意味的行径若是被人瞧见了很容易传出流言蜚语,对两个人都不好。
陶逍自己也没想清楚为什么会那样做。
当时两人都站在饮水机前面,相距不过几厘米,已然过近。热水注满杯子时蒸汽扑上眼睫,这点燥热似也顺势攀附上头,促使他一时脑热,做出了以往并不会做的事。
谢延的手就垂在一旁,只要稍微偏身就能牵到他的手。于是在交换位置时,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曲起,蹭过那片皮肤,然后轻快地勾了一下,一触即分。
谢延没有躲开。
他站在那里,拿着半杯热水,有些错愕地看着陶逍。这一眼里的其他内容陶逍读不太懂,但足够让他确认这个动作没有被拒绝。
想拒绝大概也来不及反应。
接完水往外走,指腹上好似还残留着方才勾过对方指节的触感。仅是碰那么一下并不能真切体会谢延高于自己的体温,陶逍手指交叠蹭了蹭,忽然有些怀念出差时那两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他端着马克杯走回工位,坐下后打开电脑,视线落回屏幕上,继续核对数据。然而没核几页内容,思绪就不自觉地散漫起来,一堆数字弯弯曲曲变成了“谢延”二字。
“……”
陶逍摁了摁额角,不忍叹气。为了不影响后续工作效率,他决定先排空脑内的胡思乱想,调整好心态再继续工作。
他开始思考自己和谢延的关系。
他和谢延之间,好像从出差那几天之后就一直在发生类似的事。
接近、后退、再接近,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迈出半步,却始终隔着将触未触的距离,若即若离。
陶逍仍然不确定自己生病的那天,谢延主动跑到家里照顾是因他的刻意引导而行,还是真正出于本心。
延续出差时营出的暧昧情愫,借着病时依赖情绪重的心理,他们毫无负担地拥抱、接吻,宛若一对从未分手的热恋情侣。
无人提及关系的定义,都在回避做这些事应有的前提。
谢延会在下班后直接到他家来,在沙发上和他接吻,在他向他人介绍他为“同事”时闷闷不乐地说“至少不要说同事”。
而他自己,会在谢延心情不好的时候主动凑过去亲吻安抚,在别人看到他们关系变密时不做解释,在清晨出门前帮谢延整理领口,指尖擦过他后颈的皮肤,讨要一个看起来不经意的触碰。
可这些动作加起来,都只是动作而已。
陶逍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键盘随意敲击几下,视线滑过屏幕上那一行行代码与数据之间,没有聚焦。
他想到吃完午饭以后,谢延在电梯口附近主动提起想要送他回家,语气听着随意,好似单纯顺路一般。
可陶逍知道谢延家和自己所住的地方并不顺路。不仅不顺路,谢延还住的反方向,送他回家意味着要多坐四站地铁,再走回头路。
耗时耗力,也太过费心。
陶逍明白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便没有主动拆穿。他应了声“好”,简单的一个字,和以前每一次答应谢延时一样,平和自然。
他想要谢延靠近吗?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他想要谢延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留在他身边,想有人陪他一起遛棉花,想下班回家后一起在厨房里做饭,想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温热的人。
那些他在分手后刻意忽略的、假装不再需要的东西,在谢延重新走进他生活的这些天里,全都浮了上来。
但陶逍也知道,这些东西是有代价的。一旦他承认自己想要,就必须面对“如果再次失去”的风险。
大学时期顺其自然地在一起又顺其自然地分手,一切都发展在他的预想之内,理所应当。只是在分开之后,陶逍才发现自己其实不太擅长处理“拥有”这件事,以及失去后如何再次拥有。
拥有之后还想要更多,想要对方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想要那些藏在稳定表象之下的占有欲被看见也被接纳。
而他没有把握谢延能接受那部分自己。
所以陶逍在重新靠近谢延的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测试着边界。他问谢延“希望我怎么介绍你”的时候,与其说是征求意见,不如说是在试探谢延还愿意为这段关系走多远。
意料之外的是,谢延没有立刻索要所谓的名分,只跟他说不想只是普通同事,模糊地说了与其截然不同的四个字。
重要的人……
谢延早就是了。
-
午休结束后的整个下午,陶逍都在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
涂旭在线上发了几条消息过来,问他数据核对的问题,他一条一条回了,措辞严谨,语气耐心,心思却并没有全放在那上面。
回复完毕,他右滑回到主界面。谢延一整个下午都没有主动发消息过来,置顶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红点弹出。
没有消息其实也算一种平稳,说明谢延在忙,没有出什么突发状况。
临近下班时间,手机震了一下。陶逍点开来看,是谢延发来的。
【谢延:今天应该不加班吧?我这边也快好了,等你一起走。】
陶逍看着那行字,唇角不自觉扬起一瞬,简单回复了【嗯】,才熄屏。
……
下班后,两个人一起走去地铁站。
晚高峰的地铁比早晨拥挤得多,他们被推搡着挤进车厢,在一个角落里站定,谢延整个人半笼着陶逍,中间几要没有空隙。
谢延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始终防在他身侧,在旁人挤压过来时便会抬手轻挡,将陶逍护得十分严实。
这样体贴入微的人,他有什么理由不喜欢?
陶逍偏开盯着谢延下颌的视线,看向地铁车窗上两个人模糊的倒影,光源自头顶散下,在玻璃上勾勒出他们将贴未贴的轮廓。谢延的侧脸在晃动中忽明忽暗,嘴唇微微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地铁到站了。
两个人随着人流下车,走出站口。下午才打过一场小雨,天已经近乎全暗,路面积出的水洼被亮起的路灯映得明晃。
“周六有安排吗?”谢延问。
他们和陈昼一约的时间是周日,陶逍沉思片刻才回:“上午要带棉花去洗个澡,下午没什么事。”
“那,”谢延偏头看他,“周六下午我过去,你把上次说的那个电子琴找出来呗。”
陶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上次谢延来他家时,他确实说过要弹琴给谢延听。但后来时间晚了,电子琴尘封太久尚未打理,最后没能弹成。
陶逍原本以为谢延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陶逍眨了眨眼:“你还记得。”
“你答应过的事,我都记得。”谢延说。
陶逍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走了一段路,然后轻声说:“……可以,刚好电源线找到了。”
谢延的语气顿时带上几分欣喜:“那周末能听了?”
“应该能。”陶逍说,“但我很久没弹了,可能弹得不好。”
“你弹就好了,好不好听我说的算。”
谢延说得轻飘随意,像顺口接的,并没有经过太多斟酌。
可这话甫一飘进陶逍耳朵里,便让原本松弛悬在心口的丝线骤然被拽紧,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悸动。
这是他曾经拥有过的,谢延的包容和爱。
-
走到单元楼下,陶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谢延:“你送我到这里就好,现在回去还要再坐四站,太麻烦了。”
“我知道。”谢延理所当然地说。
陶逍一怔,堪堪把原本想说的压回去了,“你明天还要这样?”
谢延笑了一下:“想啊,陶老师允许的话我就来。”
陶逍抿了抿唇,眼睫低垂下去:“……你随意。”
他说完,没有等谢延回答,转身刷卡开了单元门。门打开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谢延:“电子琴就放在书房,等周六下午你来了,我弹给你听。”
谢延刚解开两颗衬衫扣子,见他突然回头许下约定,诧异过后眉眼弯起:“好啊。”
陶逍走进公寓楼,不再回头。身后大门缓缓合拢,他按下电梯上行键,静静等待。
“……”
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陶逍难得对自己的举措产生了一点懊恼情绪。
刚刚应该找个别的什么借口,再把谢延引回家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有( _)
收到大家的海星和评论感觉非常幸福!!
第57章
上了地铁,进到的车厢温度略低,迫使谢延不忍咳嗽了两声。
附近没有空着的座位,他靠在车门旁边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
半晌,他将卷着的袖口松了下来,布料柔软服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陶逍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他在清水广场站下了车,换乘另一条线,往自己家的方向坐了三站。
出了站口,雨后空气湿润,晚风卷着附近肉饼小摊的香气扑来。谢延走了一小段路,拿出手机想给陶逍发点什么,一时又没能想出什么合适的话题,琢磨半天后放弃了。
到家之后,谢延换了拖鞋,把钥匙随手丢在玄关柜上。客厅的灯一打开,冷光便将室内映得颇为清冷单调。自他独居以后,这是极为常见的画面。
谢延走进卧室,把那件浅蓝色衬衫脱下来,换了家居服,再规规整整地叠好。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件叠好的衬衫,然后拿起来又闻了一下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已经浅了很多,被一天的通勤和办公室空调气盖过了,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出来些的。
谢延拍了张照片发给陶逍:【衬衫我洗好还你?】
对面隔了两分钟才回:【不用。送你了。】
谢延盯着这条气泡看了几秒,打字:【这衣服你穿不了?】
【陶逍:买大了,一直放着没穿过。你穿正好。】
你穿正好。
为什么他穿正好?
谢延“啧”了一声,警告自己的大脑不要浮想联翩。他匆匆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把那件衬衫拿去挂起来,等白天和另外的衣服一起洗了晒。

